第11章

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辰時三刻

吳淂江回水灣老君潭水域·晨霧鎖江如幔 三十丈外不辨船影

劉小聾把烏篷船悄無聲息地劃進回水灣最深處那片蘆葦蕩時,東方的天空剛剛泛出魚肚白。

晨霧濃得化不開,不是那種輕盈的薄霧,是沉甸甸、溼漉漉、貼着江面緩緩滾動的灰白色濃漿,將遠近的蘆葦叢、沙洲、岸邊的老柳,甚至對岸模糊的丘陵輪廓,都吞噬在一片混沌的白裏。江水是暗沉沉的墨綠色,在濃霧的掩蔽下無聲地流淌,偶爾有夜棲的水鳥被船驚起,撲棱着翅膀扎進霧中,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鳴,隨即被厚重的霧氣吸收,了無痕跡。

他把船纜系在一叢早已枯死、卻依然堅韌挺立的粗壯蘆葦上,打了個復雜的水手結——這是他爹劉聾子教的,說是早年跑船時跟老漕工學的“鬼見愁”,越拽越緊,尋常人休想解開。然後他在船頭蹲下,從懷裏掏出個用油紙仔細包了三層的包裹,裏面是三個冷硬如石、摻着麩皮的雜面饃。他掰了半個,塞進嘴裏,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濃霧深處某個特定的方向。

那裏,是吳淂江這段水域有名的凶險之處——“老君潭”。表面看去,潭水與別處無異,甚至更顯平靜,但老漁民都知道,那平靜之下暗流洶涌,漩渦套着漩渦,據說能悄無聲息地吞沒載重百石的大漕船。潭底地形復雜,暗礁叢生,更兼有地下暗河交匯,水流方向瞬息萬變。早年有膽大的漁人在潭裏撒網,撈起過前朝的“開元通寶”、破碎的越窯青瓷片,甚至還有鏽蝕成鐵疙瘩的刀劍殘骸,都說這潭底通着地下陰河,是這一段水脈的“水眼”,深不見底,勾連幽冥。

來福叔昨夜在江邊囑咐,那藏着地脈圖和絕命信的豬尿脬,會從老君潭底的暗河口被吸入,在陰河暗流中漂六個時辰,到今午時前後,從城南土地廟的枯井中浮出。現在才剛辰時,離午時尚有三個時辰。

但劉小聾等不了了。他等不了,也不能等。昨夜分別時,來福叔那決絕的背影,那“絕命”的刻字,還有懷中這枚冰冷的青銅窺管,都在無聲地告訴他:時間,是此刻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東西。煉藥局的人不是傻子,李鐵頭死了,玄妙觀大火,他們此刻必然像被捅了窩的馬蜂,正在全城、全江瘋狂搜尋一切可疑的蹤跡。豬尿脬的漂流路線,未必能絕對保密。

他從船艙深處,拖出一個用厚實桐油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狀物件。解開層層油布,露出裏面黑沉沉、泛着冷冽金屬光澤的東西——不是木頭,是鐵。長約五尺,粗如海碗,筒身布滿反復捶打鍛冶留下的、魚鱗狀的細密鍛紋,一頭接着個黃銅精心鑄造的活塞筒,筒壁厚實,打磨得極爲光滑;另一頭是生鐵整體澆鑄、又經千錘百煉的蓮花狀噴口,噴口邊緣被打磨得極薄,在昏蒙的晨光中閃着寒光。

這是“水龍”,救火用的壓水器械。但不是官府“潛火隊”配備的那種需要四人作、笨重如牛的制式大家夥,這是他自己花了三年工夫,一點點琢磨、改進、重制的“家夥”。筒身縮短以減重,但壁厚增加以承壓;活塞連杆換成了硬柘木,輕而韌;密封圈用的是浸透三年桐油、反復捶打鞣制的老牛皮,柔韌緊密;最關鍵的是內部機括,他參照了工部《軍器圖說》殘本中關於“水銃”的記載,自己設計了雙向增壓閥,使得同等人力下,壓出的水柱壓力比尋常水龍高出兩倍不止。那蓮花噴頭更是他心血所在——噴口內有九片可調角度的銅葉,通過船頭一個隱蔽的轉輪控制,可在“傘霧”、“線柱”、“扇面”三種模式間切換。他曾偷偷在染坊後院試過,十丈距離,線柱模式能打穿三寸厚的鬆木板,傘霧模式可覆蓋方圓三丈。

他爹劉聾子活着時常說,真正的匠人,不能只會一門手藝。打鐵的要懂木性,做木工的要會算學,算學的得知天文、曉地理,手裏有活兒,心裏有數,眼裏有路。他耳朵被那年礦洞爆炸震聾後,眼睛變得格外尖,手變得格外穩,心也變得格外靜,就琢磨着把爹傳下的木工、自己偷學的鐵活、還有在染坊擺弄染料水流時悟出的一些道理,都攢在一起,做了些“有意思”的東西。

這架獨一無二的改良水龍,就是他三年心血的結晶。原本想着,哪天礦上或是城裏走水(失火),這東西或許能派上大用場,多救幾個人。萬萬沒想到,第一次讓它真正“開葷”,不是救火,是要人——或者至少,是要讓一些人再也站不起來。

劉小聾將水龍穩穩架在船頭特制的木制轉盤支架上,用硬木楔從三個方向卡死,確保其穩固,又能通過轉盤做水平旋轉。又從船艙裏搬出一個半人高、散發着刺鼻氣味的柏木桶。桶裏裝的不是清水,而是粘稠、渾濁、顏色詭異的深藍近黑液體——這是他在徐記染坊那十二口終沸騰的大染缸裏,趁夜偷偷舀出的“頭道母液”。藍靛草發酵後的原漿,混合了大量明礬、石灰,以及催化發酵必不可少的人畜尿液,經數月沉澱發酵,粘稠如粥,氣味刺鼻辛辣,沾在皮膚上灼痛,且三難以洗淨。

這玩意兒若噴在人臉上,效果比官的“金汁”(煮沸的糞尿)或江湖下三濫的“石灰包”更歹毒。明礬入眼,劇痛流淚,視物模糊;石灰遇水發熱,能灼傷皮肉;尿液中未散盡的氨氣嗆人窒息;而那靛藍染料,一旦染上,非十天半月不能褪盡,在戰場上就是最醒目的靶子。

他仔細檢查了水龍的每一個部件:活塞推拉順滑,毫無滯澀;增壓閥機括靈敏;蓮花噴頭銅葉轉動自如;連接木桶的熟牛皮管毫無滲漏。最後,他從懷中貼身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縫制、防水處理過的小包,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二三寸長的鐵釘。釘身粗實,釘頭被特意打磨成錐形,閃着幽藍的淬火光澤,釘身上還刻着淺淺的放血槽——這是他昨夜在染坊後院,用廢鐵料在爐火旁趕制了半宿的“水龍箭”。塞入特制的發射卡槽,借助水龍的高壓噴射,二十步內可釘入皮肉,若中要害,足以斃命。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劉小聾緩緩直起身,目光如淬火的釘子,投向濃得化不開的霧靄深處。耳朵雖然早已聽不見世間聲響,但他身體的其他感官,卻在寂靜中變得異常敏銳。他能“感覺”到——霧的深處,有船,不止一艘,正以某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朝着這片回水灣緩緩近。船吃水不淺,劃槳的動靜被厚重的水波和霧氣層層吸收、削弱,但他“看”得見霧氣的流動被船身擾亂,形成一道道細微的、違背自然風向的波紋軌跡,如同平靜水面上被石子驚起的漣漪。

是煉藥局的人。他們果然沿着江搜下來了,而且目標明確,直指這片可能藏匿線索的回水灣。

他默數着那些不自然的霧波。三道,間隔均勻,呈標準的搜索前進隊形。三艘船,品字形,互爲犄角,是訓練有素的圍獵陣勢。

劉小聾舔了舔裂起皮的嘴唇,手穩穩按在了水龍冰冷光滑的活塞杆上。掌心沁出細密的汗,在冰冷的鐵杆上留下溼漉漉的指印,又被江風吹得冰涼。

他想起爹咽氣前那一刻,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盡最後殘存的氣力,指尖在他掌心一筆一劃、深深摳進去的字跡:“護……圖……救……人……”

爹的手很涼,抖得厲害,但每個字都劃得極深,深得像要刻進他的骨頭,融進他的血裏。

劉小聾不懂那些讀書人掛在嘴邊的天下大義,也不甚明白地脈國運究竟是何等玄奧的東西。他只知道,來福叔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爹敬重他。來福叔用命換來的東西,絕不能落在煉藥局那幫雜碎手裏。那東西,能救鷹嘴岩底下那百來個和他爹、和來福叔一樣的匠人兄弟,包括從小一起玩大的大柱哥。

這就夠了。這就是他此刻站在這裏,面對濃霧和未知機的全部理由。

霧中的波紋軌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已經能隱約看見爲首船只那尖銳的、破開霧氣的船頭輪廓了——是江南水網常見的“浪裏鑽”,船身狹長,首尾尖翹,輕快靈活,是水上遊擊、追擊的利器。

第一艘“浪裏鑽”猛地破開濃霧,船頭赫然站着兩條黑衣勁裝的漢子,腰間佩着統一的制式腰刀,手裏端着已經上弦的軍中勁弩。兩人正側着頭,嘴唇微動,似在低聲交流,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着江面與兩岸茂密的蘆葦蕩。

距離:十五丈。

劉小聾紋絲未動。他甚至將身體又往船頭陰影裏縮了縮,幾乎與烏篷船的輪廓融爲一體。他將一邊臉頰輕輕貼在冰冷的船板上,雖然聽不見,但皮膚能清晰地感知到船板傳來的、極細微卻規律的震動——那是對方槳葉有節奏地切入水中、撥動水流時,通過水體傳來的壓力波動。一、二、三……劃槳頻率穩定,毫不慌亂,是老手。

第二艘船也從左側十丈外的霧中顯露身形。第三艘在右側,略遠些,約二十丈。

三艘船形成一個完美的弧形包圍圈,正朝着他藏身的這片蘆葦蕩,緩緩地、壓迫性地近。

距離:十丈。

劉小聾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霧水腥氣和染液辛辣味的冰冷空氣,右手五指收攏,穩穩握住水龍的活塞杆末端,左手食指搭在控制噴頭模式的轉輪上。他開始緩緩下壓活塞,感受着筒內壓力一絲絲積聚,牛皮密封圈與光滑筒壁摩擦產生的、只有他能通過杆身傳遞感知到的細微震顫。

距離:八丈。

第一艘船船頭,站在左側的黑衣人忽然抬起右臂,握拳。整個船隊劃槳的節奏明顯一滯。那人目光如電,猛地投向劉小聾藏身的這片蘆葦!霧太濃,他未必看清,但那份獵手般的直覺讓他察覺到了異常。他的手,已經無聲地按在了腰刀刀柄上。

距離:六丈。

就是現在!

劉小聾雙膝微曲,腳底板死死蹬住船板,腰背發力,全身力量通過手臂猛地灌注到活塞杆上,向前狠狠一推!同時左手食指一撥轉輪,蓮花噴頭銅葉“唰”地展開成傘狀!

“嗤——!!!”

一聲尖銳到刺耳的厲嘯,撕裂了清晨江面的死寂!粘稠、深藍、散發着濃烈刺鼻氣味的靛藍水柱,從蓮花噴口中暴射而出,在灰白色的濃霧中劃出一道詭異而耀眼的藍色軌跡,如同一條從幽冥中竄出的毒龍,張開獠牙,直撲第一艘船船頭那兩條人影!

那兩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規避動作。水柱在距離他們面門僅三尺之遙時,傘狀噴頭猛地將聚攏的水流震散,化作一片鋪天蓋地、藍汪汪的、散發着惡臭的粘稠雨幕,劈頭蓋臉、無死角地澆了下去!

“呃啊——!!”

“我的眼睛!眼睛!!”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刺破濃霧。兩人如同被滾油潑中,丟開勁弩,雙手死死捂住面孔,在船板上瘋狂地翻滾、抽搐。靛藍刺鼻的液體糊滿了頭臉,眼睛遭遇明礬和石灰的雙重,辣劇痛,眼淚混着藍水橫流,瞬間將他們染成了兩個面目可憎的“藍面鬼”。更要命的是那股隨着呼吸直沖腦門的、混合氨氣的惡臭,吸入一口就嗆得撕心裂肺,幾乎窒息,戰鬥力瞬間歸零。

“敵襲!蘆葦蕩!!”第二艘船上的人反應極快,拔刀怒喝,“放箭!覆蓋射擊!”

嗖!嗖嗖!嗖!

數支弩箭破開濃霧,帶着死亡的尖嘯攢射而來。大部分釘在劉小聾烏篷船的篷頂、船舷,發出“哆哆”的悶響,箭尾劇烈震顫。有一支甚至擦着他的肩頭飛過,帶走一片布屑。劉小聾看都不看射來的箭矢,雙手穩如磐石,迅速轉動水龍底座的轉盤,蓮花噴口“咔”地一聲轉向第二艘船,同時左手將轉輪撥到“線柱”模式,右手再次狠狠壓下活塞!

第二道水柱激射而出,這次凝而不散,聚成一道筆直、高壓的藍色水箭,精準地射向船頭那個剛剛給弩重新上弦、正要抬臂瞄準的黑衣人面門!水箭速度太快,那人只來得及偏頭,水箭結結實實打在他的右肩胛骨上,“咔嚓”一聲脆響,骨頭顯然裂了。強大的沖擊力將他整個人打得向後倒飛,重重摔在船艙裏,蜷縮着發出壓抑的痛哼。

“散開!呈三角散開!別擠在一處給他當靶子!!”第三艘船上,一個明顯是頭目的黑衣人嘶聲吼道,他大腿上纏着染血的布條,正是昨夜被劉小聾水龍箭所傷之人,“用火箭!燒了那艘鳥船!看他往哪兒藏!”

劉小聾心頭一凜。火箭!他的烏篷船是杉木所制,船篷是蘆席混合桐油布,最是畏火,一旦沾上,頃刻間就是一片火海,絕無幸理。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眼神一冷,迅速從牛皮包中抽出三寒光閃閃的水龍箭,塞進水龍噴口後方特制的、帶卡榫的發射槽中。然後雙臂肌肉賁起,用盡全身力氣,將活塞杆猛地推到最底!

“嗤嗤嗤——!!”

三聲比之前更加尖銳、短促、令人牙酸的破空厲嘯!三淬火的鐵釘,混在最後一波高壓靛藍水柱中,呈一個極小的品字形,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激射而出,沒入濃霧!

“噗!噗!噗!”

三聲沉悶的、肉體被銳器貫穿的鈍響幾乎同時響起。第三艘船上,那個大腿受傷的頭目,和他身邊兩個正要彎弓搭箭、準備點燃“油布火箭”的弩手,幾乎同時身體劇震!口、肩窩、大腿爆開三朵淒豔的血花!那頭目慘叫一聲,手中已經點燃的火箭脫手掉在船艙燥的木板上,“呼”地一下竄起尺高的火苗!

“着火了!快!快救火!!”那頭目捂着飆血的口,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

劉小聾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混亂,再次迅速裝填上最後三水龍箭。這一次,他瞄準的是第一艘船上那兩個還在船板翻滾哀嚎、暫時失去威脅的“藍面鬼”。他不想人,但也不能讓他們有機會恢復過來,成爲背後的隱患。

又是三鐵釘射出。或許是因爲急速射擊後手臂微顫,或許是因爲那兩人翻滾位置變化,這次準頭略偏。一“奪”地釘入船舷,木屑紛飛;另外兩“噗噗”釘在兩人身邊的船板上,入木三分,箭尾嗡嗡急顫,嚇得那兩人瞬間僵住,不敢再動。

電光石火之間,三艘船,九名追兵,已倒下超過半數!剩下的幾人也被這詭異莫測、威力驚人的“水龍”和神出鬼沒的“水龍箭”打懵了,一時進退失據。有人想強行劃船靠近跳幫肉搏,但看着同伴臉上那洗不掉的靛藍、聞着空氣中刺鼻的惡臭、還有船板上淋漓的鮮血,勇氣迅速消退;有人還想舉弩盲射,可濃霧重重,敵船位置飄忽,只能朝着大致方向胡亂放箭,毫無威脅。

箭矢零星地“哆哆”釘在船篷、船舷,或沒入水中。劉小聾伏低身體,一邊用腳勾起一早已準備好的纜繩——繩頭早已被他用利刃割得只剩幾縷纖維相連,看似完好,實則一扯就斷。他猛地一蹬!

“嘣”的一聲輕響,纜繩斷裂。烏篷船借着回水灣的暗流,開始悄無聲息地向蘆葦蕩外漂去,方向直指濃霧深處、水流更爲湍急險惡的老君潭核心區域。他要將這些追兵引開,離豬尿脬可能出現的那個“水眼”區域越遠越好。

“追!別讓那啞巴跑了!!”第三艘船上,那頭目忍着劇痛,撕下衣襟堵住傷口,嘶聲怒吼,聲音因失血和憤怒而顫抖,“他想進老君潭!攔住他!堵住潭口!”

兩艘受損較輕、尚能行動的“浪裏鑽”奮力劃動船槳,分開波浪追來。但劉小聾的烏篷船更輕,此刻又順着一道隱秘的暗流,速度竟也不慢。他一邊縱水龍,將木桶中最後一點殘存的靛藍水朝着身後扇形噴射,阻滯追兵視線和速度,一邊眯起眼,全神貫注地觀察着前方愈發紊亂的水流。

老君潭,越來越近了。原本平緩的江面開始出現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緩緩旋轉的漩渦。水流速度明顯加快,且方向混亂,烏篷船的船身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轉、顛簸。這片水域,是經驗最豐富的老漁夫也不敢輕易涉足的死亡陷阱。

但劉小聾不怕。相反,這片水域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他爹劉聾子生前,曾無數次帶着年幼的他在這段江上搖櫓,辨認每一處暗流,記下每一片暗礁。哪裏是“回水窩子”能把船吸住打轉,哪裏水下有“倒卷簾”能把船掀翻,哪裏貼着岸邊有一條極窄的、相對平緩的“靜水帶”可以通行,他一清二楚,那是刻在骨子裏的記憶。

他像一條最熟悉自家洞的遊魚,精確地縱着船櫓,引導着小船滑進那條緊貼東岸、寬不過丈許的隱蔽“靜水帶”。身後追兵不明就裏,仗着船快,直愣愣地沖了過來,立刻被老君潭外圍紊亂的水流攫住,船身劇烈搖晃、打橫,速度驟降,船上的追兵驚呼連連,不得不分心穩住船只。

“媽的!這鬼地方邪門!”那頭目咒罵着,眼看劉小聾的船如幽靈般在亂流中穿梭,越來越遠,即將沒入濃霧與湍流深處,急得雙目赤紅,“放火箭!全覆蓋!不用瞄準了!把這片蘆葦蕩,還有他可能藏身的岸邊,全他媽給老子點了!看他還往哪兒躲!陶真人要的是他懷裏的東西,死活不論!”

剩下的黑衣追兵聞言,紛紛從箭囊中抽出特制的、箭頭纏着浸油麻布的“油布火箭”,就着船頭的火把點燃。一時間,數十支拖曳着黑煙尾跡的火箭,不再瞄準劉小聾那若隱若現的船影,而是朝着他消失的大致方向,一片亂射!

嗖嗖嗖——!

火箭如一群火鴉,尖嘯着劃破濃霧,散亂地落在江面、茂密的蘆葦叢、以及岸邊的枯黃灌木和草地上。大部分落入江水,“嗤”地熄滅,冒起一股白煙;但也有不少射中了燥的蘆葦和岸草,火苗“呼”地一下竄起,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並迅速在晨風中連成一片,火勢開始蔓延!

劉小聾心頭猛地一沉。火!他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一旦火勢借着風勢徹底起來,整片回水灣沿岸的蘆葦蕩都將化作一片火海!到那時,別說藏身,他這艘木船瞬間就會變成燃燒的棺材,被烈焰吞噬。更可怕的是,大火產生的沖天濃煙和劇烈熱浪,會嚴重擾亂江面乃至地下的氣流與溫度,極可能導致老君潭底那本就復雜脆弱的暗流系統發生不可預測的變化!萬一影響了豬尿脬的漂流軌跡,甚至因爲熱力對流,提前把它從某個不可知的水口沖出來……

不行!絕對不能讓火燒起來,至少不能在這片水域燒大!

劉小聾一咬牙,眼中閃過決絕。他猛地調轉船頭,不再朝着潭心深處規避,反而縱小船,逆着水流,朝着火勢剛起、最爲猛烈的岸邊蘆葦叢直沖過去!他迅速調整水龍噴口,將木桶中最後殘留的一點、混着沉澱物的靛藍粘液,全部朝着那片燃燒的蘆葦叢噴射出去!不是噴人,是滅火!

粘稠的靛藍液體混着大量未燃盡的石灰和明礬,雖然不能像清水般直接澆滅火焰,但附着在燃燒的蘆葦上,能暫時隔絕空氣,顯著降低燃燒速度。藍色的水霧掃過之處,火焰頓時一矮,黑煙變得更加濃重刺鼻。

“他在那兒!找死!!”追兵立刻發現了他自投羅網般的舉動,獰笑着重新聚攏過來,“沒水了!看你這啞巴還有什麼花樣!”

兩艘“浪裏鑽”一左一右,如同剪刀般夾擊而來。船上的黑衣人已經重新裝填好弩箭,雪亮的腰刀出鞘,只等兩船靠近,便要跳幫擒。

劉小聾看了一眼徹底空了的木桶,又看了一眼越來越近、面目猙獰的敵船。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那些致命的刀箭,反而從懷中貼身內袋,掏出一個用多層油布緊緊包裹、保護得極好的長條狀物件。

他迅速而穩定地解開油布,露出裏面的東西。

那是一青銅鑄造的長管。長約兩尺,粗如成人手腕,通體遍布歲月留下的斑駁銅綠,但在晨光下,依然能清晰辨認出管身上精美繁復到極致的陰刻紋飾:二十八星宿的圖案環繞管身,北鬥七星居於顯著位置,月相對,周圍還有雲紋、山紋、水波紋交錯。管身中段,巧妙地套着兩個可以獨立旋轉的青銅環,環上也刻滿了密密麻麻、細微如蟻的刻度與古篆文字。

這是“窺天管”,觀星定象、勘測地脈所用的古老儀器。但不是清虛觀主交給徐仁平的那種相對“普通”的黃銅窺星管。這東西,更加古老,更加精密,隱隱透着一股神秘甚至不祥的氣息。是他爹劉聾子生前最珍視、也最忌諱的遺物,一直藏在染坊倉房最隱秘的角落,從不讓他碰,只在他臨終前,才艱難地指了指藏處,眼神裏滿是復雜難言的情緒。

劉小聾不知道這銅管具體如何使用,也不知道它全部的奧秘。但他知道,這管子是嘉靖八年,他爹參與秘密重修鏡宮時,從某個“不該存在”的地方帶出來的。裏面藏着的,或許是與鏡宮、與地脈、與那個“汲靈大陣”直接相關的秘密。來福叔昨夜再三叮囑,星圖是關鍵。而這銅管上刻的,或許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危險的“星圖”。

幾乎是本能地,在絕境之中,他舉起了這沉重的青銅窺管,對準晨霧中依稀可辨的、已被朝霞染上淡淡金紅的東方天際。透過管子兩端鑲嵌的、雖然磨損卻依然透亮的水晶鏡片,他看到了模糊扭曲的、正在迅速隱去的晨星影像——天快亮了,星辰的光芒正在消退。

但他的全部注意力,瞬間被管身中段那兩個可轉動的銅環牢牢吸住。環上那些細微的刻度,與管身主體雕刻的星圖,乍看對應,但仔細分辨,似乎存在着某種極其精微、卻至關重要的系統性錯位。這種錯位,絕非工藝瑕疵,更像是一種……精心的設計。

他下意識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個銅環,嚐試着順時針轉動。

“咔噠。”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可聞、卻異常清脆的機括咬合聲,從青銅管內部傳來。劉小聾感到管身似乎微微一震。緊接着,他透過水晶鏡片看到的景象,發生了詭異的變化——原本模糊、即將消失的幾顆殘星,彼此之間仿佛被無形的、扭曲的光線連接了起來,形成了一幅他從未在任何星圖典籍上見過的、結構怪誕的圖案。

這不是星圖。至少不是用來導航、計時、或預示吉凶的星圖。那些連線扭曲盤繞,更像人體血脈,或者……大地的裂紋。

劉小聾心髒狂跳起來,一個模糊卻駭人的念頭閃過腦海。他顫抖着手,又去轉動另一個銅環。

“咔噠。咔噠。”

又是兩聲更輕微的機括響動。這一次,透過鏡片看到的景象,發生了翻天覆地、令人血液凍結的劇變!

星辰的影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無比、栩栩如生、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立體透視圖——那是昆山及其周邊大地的“脈理”!

圖像中,吳淂江如同一條青黑色的巨龍蜿蜒貫穿;鷹嘴岩是大地隆起的、布滿“血管”(礦脈)的脊背;石鏡閣的位置,是一個散發着微弱白光的奇異節點;而玄妙觀地下……一條鮮豔刺目的、仿佛流動着熔岩般的赤紅色細線,從三清殿的位置,筆直地、銳利地刺入大地深處,連接到一個位於地下極深處的、巨大的、如同心髒般緩緩搏動的發光體——鏡宮!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在這幅令人窒息的立體地脈圖中,他能無比清晰地“看”到,以那個發光的心髒(鏡宮)爲核心,有十二道淡金色的、蛛網般的光絲脈絡,正從大地深處各個方向,被一股無形的、強大的力量強行抽離、牽引,如同百川歸海,瘋狂地匯聚向鏡宮!而那些光絲被抽離後經過的大地“脈絡”,顏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枯萎、變成死寂的灰黑色,仿佛被抽了所有生機的血管!

這就是“汲靈大陣”正在運轉的真實圖景!這就是地脈被強行抽取、走向枯竭的、直觀到殘酷的可視化過程!

劉小聾渾身冰冷,如墜冰窟,連呼吸都停滯了。他終於徹底明白了,爲什麼爹說這是“禍”,爲什麼來福叔拼死也要送出警告,爲什麼徐仁平他們要不顧一切去毀掉鏡宮。這哪裏是什麼煉丹求長生?這分明是在用整片昆山大地的“生命”和“血液”,去澆灌一顆滿足私欲的“毒丹”!等這十二道地脈靈機全被抽榨盡,這片土地就真的死了,萬物凋零,生機斷絕,成爲一片死地!

“發什麼呆!拿下他!奪下那銅管!!”

一聲因貪婪和劇痛而變形的怒吼,將劉小聾從巨大的驚駭中猛地拉回現實。兩艘“浪裏鑽”已趁他恍神之際,至三丈之內,船頭的黑衣人手持刀弩,目露凶光,作勢欲撲。那個大腿、口皆受創的頭目,更是強忍痛苦,端着一架特制的、弩臂更粗的勁弩,弩槽中一支閃着幽藍寒光、顯然淬了劇毒的弩箭,已經穩穩對準了他的口!

生死一瞬!

劉小聾猛地將青銅窺管往懷裏一塞,同時雙腳在船板上狠狠一蹬,整個人向後仰倒,一個狼狽卻有效的“鐵板橋”,滾進低矮的船艙。

幾乎是貼着他腹的衣物,“嗖”的一聲厲嘯,那支淬毒弩箭擦身而過,深深釘入他身後的船篷立柱,箭尾的幽藍羽毛急速顫動,發出“嗡嗡”的死亡低吟。

“跳幫!抓活的!陶真人有嚴令,務必拿到這聾子手裏的銅管!!”那頭目嘶聲咆哮,因激動和失血,臉色慘白如紙。

左右兩艘船上,早已蓄勢待發的黑衣人聞令而動,矯健的身影躍起,準確地落在烏篷船的船頭和船尾。四把閃着寒光的腰刀,從四個方向,封死了劉小聾所有可能的閃避空間,刀尖距離他不過數尺。

真正的絕境。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劉小聾背靠着冰冷溼的船板,手摸向腰間——那裏只有一把用來割纜繩、削木楔的短柄獵刀。面對四個訓練有素、持刀合圍的煉藥局好手,勝算爲零。

他看了一眼懷中那可能藏着大地生死秘密的青銅窺管,又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眼中閃爍着殘忍與貪婪光芒的敵人。然後,在四把刀即將加身的刹那,他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近乎自的舉動——

他猛地抓起身邊那個徹底空了的沉重柏木桶,用盡全身力氣,掄圓了砸向船尾那名黑衣人的面門!同時,身體不是向後躲閃,而是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合身向前一撲,目標卻不是任何一個敵人,而是那架架在船頭、已經“彈盡糧絕”的改良水龍!

“想毀器械?攔住他!!”頭目急吼,看出了他的意圖。

船頭的黑衣人揮刀疾劈!但劉小聾撲出的角度極其刁鑽,恰好從刀光邊緣掠過,手掌精準地抓住了水龍噴口後方、一個毫不起眼的黃銅凸起——那是他設計的最後一道應急機關,一旦擰開,水龍壓縮筒內殘留的高壓空氣,會瞬間從噴口以爆發方式反向噴出!

“嗤——!!!”

一聲短促、尖銳到極致的空氣爆鳴!狂暴的高壓氣浪從蓮花噴口猛烈噴出,雖然沒有水的粘滯和傷,但那瞬間的沖擊力和巨響,將船頭那名揮刀的黑衣人沖得向後一個趔趄,耳朵嗡嗡作響,動作不由得一滯。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滯!劉小聾如同泥鰍般從那黑衣人因失衡而露出的縫隙中鑽過,不是躍向船舷逃生,而是一手緊緊護住懷中的青銅窺管,另一手在船舷一撐,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之箭,頭下腳上,猛地扎進了冰冷刺骨、暗流洶涌的墨綠色江水中!

“!他跳水了!”

“放箭!射死他!不能讓他帶着東西跑了!”

數支弩箭“嗖嗖”射入劉小聾入水的位置,濺起朵朵水花,但劉小聾一入水,便如同蛟龍歸海,瞬間下潛數尺,靈巧地擺動身體,借着昏暗的水色和水中懸浮的雜物,消失在追兵的視線中。他是水邊長大的孩子,又聾,在水下世界,視覺和對水流的皮膚感知,就是他最敏銳的“耳朵”。此刻,他比任何追兵都更從容。

他毫不猶豫地朝着水流最亂、暗流最猛、漩渦最密集的老君潭深處潛去。那裏是死亡水域,但也是唯一可能徹底擺脫追兵、並有機會搶先一步找到可能提前出現的豬尿脬的地方。

身後傳來“噗通”、“噗通”的入水聲——仍有不死心的追兵下水追擊。但在老君潭復雜湍急的暗流和漩渦面前,這些人的水性遠遠不夠看。很快,慘叫聲、驚恐的呼喊聲透過水體隱約傳來,有人被突如其來的漩渦卷向深處,有人慌不擇路撞上水底暗礁。

劉小聾心如鐵石,不管不顧,繼續下潛。越往下,光線越暗,水溫越低,水壓越大,口發悶,耳膜刺痛。他感覺肺裏的空氣快要耗盡,眼前開始發黑,出現點點金星,但雙手仍在機械地劃水,雙腳仍在奮力蹬踏。

就在他意識開始模糊、快要到達極限時,前方昏暗混沌的水底,隱約出現了一點不自然的、微微晃動的、與其他水底雜物迥異的影子。

是那個豬尿脬!它沒有被暗流沖走,而是被卡在了潭底兩塊礁石交錯的狹窄裂縫裏,隨着水流的沖刷輕輕搖晃,表面刻的字跡在昏暗的水下幾乎無法辨認。

劉小聾心中涌起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奮力擺動幾乎僵硬的手腳,朝着那點模糊的影子遊去。就在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豬尿脬那滑膩表面的刹那——

斜刺裏,一只青筋暴起、戴着黑色皮護腕的大手,如同鬼爪般猛地伸出,搶先一步,死死攥住了豬尿脬!

是那個大腿受傷、口還在滲血的頭目!他竟然憑着驚人的意志和不錯的水性,也潛下來了!

兩人在昏暗冰冷的潭底,瞬間扭打在一起!那頭目一手死死攥着豬尿脬,另一手拔出腰間備用的分水峨眉刺,朝着劉小聾的咽喉惡狠狠地刺來!劉小聾在水中擰身閃避,同時用手中短刀格擋。水下阻力巨大,所有動作都變得緩慢而沉重,刀刺相交,只發出沉悶的“咚”聲,幾乎沒有什麼火花。

頭目受傷不輕,水性也略遜一籌,但他力氣更大,廝經驗更豐富,招招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幾個回合下來,劉小聾的手臂、肩頭又被劃開幾道口子,鮮血縷縷滲出,在水中暈開淡淡的紅霧。

不能這樣糾纏下去!拖下去,兩人都得因缺氧死在這裏!劉小聾眼中厲色一閃,不再與對方比拼招式,猛地合身撞入頭目懷中,不是攻擊,而是張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朝着頭目那只死死攥着豬尿脬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要將對方的骨頭咬斷!

“呃——!”頭目劇痛鑽心,手腕一鬆,豬尿脬脫手,隨着一股上升的暗流,向上方漂去。

兩人同時舍棄對方,奮力向上遊去爭奪。劉小聾距離稍近,搶先一把將豬尿脬撈在手中,緊緊抱住。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背後水流有異,是那頭目的峨眉刺再次刺到!這一次,他沒有再躲,而是將身體蜷縮,用後背最厚實的肌肉,硬生生接下了這一記致命的背刺!

“噗嗤!”

鋒利的峨眉刺穿透皮肉,冰冷的刺痛瞬間傳遍全身。但劉小聾借着這一刺之力,雙腿在身下一塊礁石上狠狠一蹬,抱着豬尿脬,像一支被強力弩機射出的箭,加速向水面沖去!

“譁啦——!!”

他猛地沖破水面,仰起頭,張大嘴巴,貪婪地、劇烈地呼吸着冰冷而帶着焦煙味的空氣。頭頂,是漫天絢爛如血的朝霞,身下,是冰冷洶涌、泛着血色的江水。豬尿脬還在懷中,青銅窺管也還在。背後傷口辣地疼,溫熱的血不斷涌出,但意識前所未有的清晰。

身後不遠處,那頭目也浮出水面,臉色慘白如紙,大腿和口的傷口在水中浸泡後,流血更甚,將他周圍的一片江水都染紅了。他死死盯着劉小聾,眼中充滿了不甘、怨毒,還有一絲難以置信,但他已失血過多,無力再追。

劉小聾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轉過身,一手抱着豬尿脬,另一只手忍着劇痛奮力劃水,朝着下遊、朝着城南土地廟的方向,拼命遊去。鮮血從他背後的傷口不斷滲出,在身後拖出一道逐漸淡去的、淡紅色的軌跡。

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的念頭:把豬尿脬送到土地廟枯井。把青銅窺管和裏面那幅揭示大地生死真相的恐怖圖景,交給徐家二爺徐仁平。

爹,來福叔,你們交代的事,我劉小聾,辦到了。

朝陽終於徹底沖破了地平線和濃霧的束縛,將萬丈金光毫無保留地灑在浩渺的吳淂江上。江面波光粼粼,如同鋪滿了碎金。遠處,回水灣的蘆葦蕩依舊在燃燒,黑煙滾滾,直上雲霄,在金色的晨光中,顯出一種殘酷而詭異的美。

新的一天,開始了。

離臘月十三,還有整整五天。

離午時豬尿脬從土地廟枯井浮出,還有不到三個時辰。

劉小聾咬着牙,忍受着背後傷口被江水浸泡的刺痛和失血的暈眩,在冰冷刺骨、泛着自己血色的江水中,用盡最後的力氣,向着下遊,向着那個約定的地點,拼命地、一刻不停地遊去。

猜你喜歡

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全文

《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中的陳暮昭賀琛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豪門總裁風格小說被亦是瑪麗蘇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亦是瑪麗蘇”大大已經寫了148139字。
作者:亦是瑪麗蘇
時間:2026-01-07

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全文

《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由亦是瑪麗蘇所撰寫,這是一個不一樣的故事,也是一部良心豪門總裁著作,內容不拖泥帶水,全篇都是看點,很多人被裏面的主角陳暮昭賀琛所吸引,目前改嫁渣男哥哥後,他日日跪地後悔這本書寫了148139字,連載。
作者:亦是瑪麗蘇
時間:2026-01-07

七零:假孕騙婚,騙到隱形大佬

強烈推薦一本年代小說——《七零:假孕騙婚,騙到隱形大佬》!本書由“笑着的風景”創作,以林微傅弘嶼的視角展開了一段令人陶醉的故事。目前小說已更新總字數230125字,精彩內容不容錯過!
作者:笑着的風景
時間:2026-01-07

林微傅弘嶼大結局

喜歡年代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七零:假孕騙婚,騙到隱形大佬》?作者“笑着的風景”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林微傅弘嶼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笑着的風景
時間:2026-01-07

周總打臉日常,說好不動心呢?完整版

喜歡豪門總裁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周總打臉日常,說好不動心呢?》?作者“南北柴胡”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周冥初喬舒形象。本書目前連載,趕快加入書架吧!
作者:南北柴胡
時間:2026-01-07

周總打臉日常,說好不動心呢?全文

《周總打臉日常,說好不動心呢?》是由作者“南北柴胡 ”創作編寫的一本連載豪門總裁類型小說,周冥初喬舒是這本小說的主角,這本書已更新146460字。
作者:南北柴胡
時間:2026-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