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研習時光並未持續太久。陣閣每月一次的“小比”將近。這小比並非正式大比,更像是內部切磋與考評,旨在激勵學徒,檢驗階段性成果。比試分兩項:“辨陣”與 “解陣”。
“辨陣”考較眼力與知識,需從一批故意混淆的殘片或陣圖中,快速辨識其核心功用、屬性及可能陷阱。
“解陣”則更近實戰,需在限定時間內,安全拆解或暫時壓制一個簡化版的微型困陣、幻陣或攻防一體的小型組合陣。
消息傳來,研習室內氣氛明顯不同。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面露愁容。對林焰這個剛來不久、身份特殊的“觀察學徒”,絕大多數人並未將他視爲對手,目光掠過他時,甚至帶着幾分理所當然的忽視——一個靠特殊眼力進來的雜役,修爲低微,能安穩待着就不錯了,小比?不過是走個過場,墊底的角色罷了。
這種忽視,在林焰被吳執事叫去單獨交代小比事宜後,變成了不加掩飾的輕蔑。
“……按例,所有在冊學徒皆需參與。你雖爲觀察學徒,亦在此列。”吳執事聲音平淡,“你修爲尚淺,於‘解陣’一項太過勉強。經執事堂合議,許你只參與‘辨陣’一項,成績單獨記錄,不影響他人排名。好自爲之。”
這話傳出,幾個本就對林焰心存芥蒂的學徒,頓時嗤笑出聲。
“聽見沒?‘太過勉強’,‘單獨記錄’!說白了就是怕他上去丟人現眼,還拖累咱們組整體評價!”一個尖嘴猴腮、名叫侯進的學徒聲音最大,他是陳岩的跟班之一,上次甲片事件後一直懷恨在心。
“吳執事也是爲他好。‘解陣’可不是光靠眼睛看看就行,那得實打實的靈力控和陣理基。就他那點微末修爲,進去怕是連陣眼都摸不到,就得被反震出來,躺上十天半月。”另一人附和,語氣裏的優越感毫不掩飾。
“我聽說,他當初進沉瘴澤礦坑,也是靠運氣觸動什麼古禁才撿回條命。這種運氣,可一不可再。小比靠的,是真本事!”侯進故意提高音量,確保整個演習室都能聽到。
陳岩在一旁抱臂冷笑,並未阻止。自從上次吃了暗虧,他雖不再明着挑釁,卻樂見林焰被衆人孤立輕視。一個被所有人認定是“廢物”、“靠運氣”的家夥,就算偶爾有點邪門,也翻不起大浪。
林焰沉默地坐在自己位置,擦拭着一塊剛清理出來的古銅陣盤碎片。對那些嘲諷議論,他恍若未聞,甚至連眼神都未波動一下。
輕視?嘲笑?
太熟悉了。這感覺,與他剛入玄霜宗時,被判定爲“感知異常卻無修煉資質”時,那些環繞身邊的冰冷目光和竊竊私語,何其相似。與在沉瘴澤礦坑絕境中掙扎時,那種被天地遺棄、只能依靠自己的孤獨與壓力,也一脈相承。
他早已明白,他人的看法,是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唯有自己掌握的力量,和對這世界規則的理解,才是真實的。
他將手中銅片舉起,對着窗外的天光。碎片邊緣的蝕刻紋路,在特定角度下,隱隱構成一個殘缺的、如同鳥翼般的圖案。在他“虛靜”的感知中,這塊碎片散發出一種“扶搖而上,御風而行”的微弱意蘊,與“速度”、“輕靈”相關。
“風……”林焰心中默念。他想起了《道德經》中“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之語。再狂猛的風暴,也有止息之時;再迅疾的速度,也需有起承轉合。這殘片上追求極速的陣紋,是否也暗藏着力量難以持久、轉折略顯生硬的“弱點”或“規律”?
他將碎片歸類,記錄。心中無喜無悲,只有對又一條破碎“規則”的默默收錄。
小比當,陣閣專設的“礪陣堂”內人頭攢動。數十名各研習室的學徒齊聚,按照事先分好的“甲、乙、丙、丁”四組區域落座或站立。氣氛肅穆中透着緊張。堂上高坐着數位陣閣執事和一位主持長老,吳執事也在其中。
林焰被分在了“丁字組”,同組多是些修爲普通、或剛來不久、或公認“眼力”欠佳的學徒。當他一襲灰色學徒袍出現在丁字組區域時,毫不意外地收獲了不少或詫異、或了然、或鄙夷的目光。
“他也來?不是只參加‘辨陣’嗎?怎麼還分組了?”
“嗨,走個形式唄。估計是怕他一個人太顯眼,隨便塞到咱們丁字組來湊數。反正咱們組歷來墊底,多他一個不多。”
“瞧他那樣子,呆頭呆腦的,能辨出什麼?”
侯進和陳岩分在了乙字組,隔着一段距離,侯進仍不忘朝這邊投來譏誚的眼神。
“辨陣”開始。每組面前的玉台上,同時升起十面尺許見方的玉板,每塊玉板上都以靈力光影投射出一幅幅或完整、或殘缺、或故意扭曲的陣圖、符文組合、法器局部紋路。考題要求在半柱香內,寫下每幅圖案最可能的核心功用、屬性傾向及一處最明顯的“設計隱患”或“靈力沖突點”。
題目一出,各組學徒立刻凝神觀圖,或皺眉苦思,或快速演算,或低聲與同組相熟者交換意見。丁字組這邊,更是瞬間陷入一片混亂的低聲爭論和抓耳撓腮。
“這第三幅……像聚靈,又像固元,這轉折怎麼回事?”
“第七幅那符文扭曲得也太離譜了,本認不出來!”
“完了,這次題目比上次難多了!”
林焰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掃過十面玉板。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地試圖立刻分辨,而是先花了數息時間,調整呼吸,讓心神沉入“致虛極,守靜篤”的起手狀態。
眼前紛亂的光影圖案,在他眼中逐漸褪去表象的迷惑。第一幅,光影勾勒的陣圖結構看似穩固,但在幾個關鍵節點銜接處,靈力流轉的模擬光影卻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頓挫感”,就像水流經過狹窄的拐角。這並非天然殘缺,而是設計時爲了追求局部強化,犧牲了整體流暢,長年累月易成淤塞崩壞之始。核心功用應是“加固防御”,隱患在於“節點過剛易折,靈氣流轉不暢”。
第二幅,符文組合詭譎,散發混亂意蘊,但混亂的中心,隱隱指向一個“吞噬與轉化”的內核。屬性偏暗、蝕。其明顯沖突點在於,吞噬符文與轉化符文之間的“緩沖帶”明顯不足,極易導致吞噬來的異種能量未經充分轉化就反沖核心,釀成風險。
第三幅……
林焰的思維清晰而冷靜。他將這些子在研習室接觸過的成千上萬種殘片意蘊、紋路規律,與腦海中來自礦坑古陣的“鎮封”意蘊、以及從《道德經》等典籍中領悟到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剛柔並濟”等道理相互印證。
別人是在“認圖”,他更像是在“讀意”,通過圖案表象,直指設計者最初的“意圖”以及這意圖在現實中可能出現的“偏差”。
當丁字組大多數人還在爲前五幅圖爭論不休時,林焰已拿起特制的靈光筆,在自己面前的答題玉板上,開始一筆一劃地書寫。他的動作不快,但異常沉穩,沒有任何猶豫塗改。
半柱香很快燃盡。
“時間到!封板!”主持長老一聲令下,所有玉板光芒收斂,答案被封存。
緊接着,便是緊張的“解陣”環節。甲乙丙三組的學徒,依次進入堂中臨時布設的三個“微型復合陣”中。陣法光芒亮起,或幻影重重,或藤蔓纏繞兼有地刺偷襲,或金刃縱橫交錯。陣中學徒各顯神通,有的以力破巧,有的尋隙穿行,有的試圖解析陣眼。
喝彩聲、驚呼聲、嘆息聲不時響起。侯進在乙字組的表現中規中矩,勉強在規定時間內掙脫了一個以纏繞爲主的木藤陣,出來時額頭見汗,頗有些得意地朝丁字組方向瞥了一眼。陳岩則在甲字組,手法老練地拆解了一個兼具幻象與金刃攻擊的陣法,贏得不少贊許目光。
丁字組無人被點名參與“解陣”,衆人只是旁觀。這種被排除在核心考核之外的待遇,讓不少丁字組學徒面色黯然,卻也無可奈何。實力不濟,便是如此。
林焰靜靜地看着那些陣法運轉,看着那些學徒的應對。在他的感知中,那些陣法的能量流動、強弱分布、變化規律,遠比肉眼所見更加清晰。他默默記下那些成功的應對中,對“時機”、“節點”的把握,也記下那些失敗案例中,對陣法“節奏”和“虛實”的誤判。
觀戰,亦是學習。他從這些活生生的對抗中,汲取着關於“規則”應用的更多細節。
兩輪比試結束,進入最令人矚目的環節——公布“辨陣”成績,並由執事現場評點。
主持長老一揮手,一面巨大的光幕在礪陣堂中央展開。各組學徒的“辨陣”得分與排名逐一亮出。甲字組前列分數咬得很緊,陳岩的名字高居前三。乙字組中遊,侯進排在中等偏下,臉色不太好看。
當光幕切換到丁字組時,堂內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
丁字組榜首,赫然是一個讓大多數人都感到陌生的名字——林焰!
其分數,不僅遠超同組第二一大截,甚至比甲字組的第三名,還要高出少許!
“這……怎麼可能?”
“是不是弄錯了?丁字組的題目難道不一樣?”
“林焰?哪個林焰?是那個只參加‘辨陣’的觀察學徒?”
“定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了不少!”
質疑聲、議論聲瞬間響起。丁字組的學徒們更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着光幕,又看看身邊那個始終沉默平靜的灰袍少年。
侯進的臉色瞬間漲紅,像是被人當衆抽了一耳光。陳岩的瞳孔也微微收縮,盯着光幕上的名字和分數,眼神陰鷙。
“肅靜!”主持長老沉聲壓住喧譁,目光掃過衆人,尤其在林焰身上停留了一瞬,“成績無誤。丁字組林焰,十題全對,隱患指認精準,評語扼要。執事堂一致評定爲甲上。”
甲上!這是“辨陣”最高評價!
堂內頓時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明白,在陣閣,“辨陣”獲得甲上意味着什麼。那不僅僅是對眼力和知識的認可,更是對陣法本質理解深度的肯定!
“下面,評點‘辨陣’得失。”吳執事站起身來,聲音清晰傳遍全場。他先從甲字組開始,點評了幾處常見錯誤和亮點。最後,他話鋒一轉。
“今,有一份答卷,頗爲殊異。”吳執事看向林焰方向,“丁字組林焰,其答題思路,與衆不同。他人多在辨識‘這是什麼陣’、‘有何功效’,而他的答案,更像是在剖析‘此陣爲何如此設計’、‘這般設計可能引出何種問題’。例如,第一題,他指出‘節點過剛易折,流轉不暢’,此非該陣已知缺陷,而是據其結構推演出的長期隱憂。第七題,他點明‘吞噬與轉化符文緩沖不足’,此亦非題目所示沖突,而是基於符文機理的深層風險預判。”
吳執事頓了頓,環視衆人:“陣法之道,識其形易,懂其意難,能見其未發之弊尤難。此非簡單記憶可致,需對靈氣流轉、物性生克、乃至天地規則有敏悟之心。望爾等深思。”
這番評點,無異於將林焰高高抬起。甲上的成績,加上吳執事這近乎“褒獎”的評語,讓所有質疑和輕視都堵在了喉嚨裏。侯進的臉由紅轉青,拳頭攥得死緊。陳岩低下頭,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氣息更冷了幾分。
林焰站在原地,承受着四面八方射來的復雜目光——震驚、嫉妒、探究、難以置信……他面色依舊平靜,只是微微向吳執事和主持長老的方向躬身一禮。
他心中並無太多得意。吳執事說的“對天地規則的敏悟”,正是他這些時,在一次次生死邊緣、在無盡殘片之中、在對古老經義的揣摩裏,用全部心神去觸碰和積累的東西。這份成績,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一次小小驗證。
示弱,方能藏鋒。
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他今顯露的,不過是“辨陣”之能,是他諸多領悟中,最不具直接威脅的一角。真正的鋒芒,那源自實戰、融於本能的對“規則”的運用與反擊之力,依然深深藏於鞘中。
小比散去。林焰隨着人流默默離開礪陣堂。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目光,如同淬毒的釘子,牢牢鎖定着他。那目光中的嫉恨與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他知道,暫時的平靜結束了。更高、更急的風浪,正在醞釀。
但他無懼。
他的道,本就是在風浪中,搏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