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帶來的短暫漣漪,很快被千紋院復一的忙碌吞沒。林焰依舊在研習室整理殘片,只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復雜難明的意味。
吳執事那番評語,讓他這個“觀察學徒”在陣閣底層弟子中,有了一絲與衆不同的微光,也引來了更深的嫉恨。
慕容超那邊,出乎意料地暫時沉寂。但林焰知道,這沉默往往意味着更凌厲的風暴在積蓄。他像是行走在結冰的湖面,看似平穩,腳下卻寒意刺骨,不知裂痕何時蔓延。
他的修煉從未懈怠。每回到靜室,處理完必要的雜務,便沉浸於《歸元訣》的運轉與對規則的感悟中。修爲進展依舊緩慢,煉氣三層的壁障堅如磐石。但他體內的那縷靈力,在無數次“致虛極”狀態的引導和“爲道損”意念的錘煉下,變得越發精純、凝實,運轉間隱隱帶上一絲難以言喻的“韌性”與“靈性”。
更多的心力,被他投注在消化礦坑古陣的浩瀚意蘊,以及從無數陣法碎片中汲取的“規則碎片”。這些碎片雜亂無章,彼此矛盾沖突,如同滿天星辰,看似無序,卻蘊含着宇宙至理。他嚐試以《道德經》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衍化思想爲綱,去梳理、歸類,試圖尋找它們之間那最本源的“一”。
這個過程艱難而凶險,時常令他神識刺痛,氣血翻騰。但他樂此不疲。每一次微小的領悟,都讓他感覺自己與這片天地的聯系緊密了一分,對自身力量的掌控也精妙了一分。
這,蘇晚再次找上門,丟給他一個新任務:“丙字區庫存的‘地脈穩定石’不足,需去後山‘黑岩窟’外圍采集二十斤‘黑紋剛玉’原礦。那裏靠近地火脈,時有低階火煞妖獸出沒,原礦也需以特定手法采集,避免靈氣流失。趙修士帶隊,你們小隊配合。給你半天準備。”
又是外出任務,還是靠近地火脈的黑岩窟。林焰心中警覺頓生,面上卻平靜應下:“是。”
出發前,他仔細檢查了隨身物品:守心佩貼身戴好,袖中藏着那截越發趁手的血藤短刺,懷中除了身份令牌和少量丹藥,還有那枚深藍晶石殘片——近他感知有所提升,隱約覺得此物在特定環境下或有用處。最後,他將研習室中一塊偶然發現、蘊含着微弱“斂息歸藏”意蘊的殘玉碎片,也小心收起。
小隊再次集結,依舊是趙修士領頭,四名學徒,加上林焰。侯進也在其中,看到林焰時,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眼神閃爍。
黑岩窟位於玄霜宗後山更深處,需穿過一片茂密卻陰暗的古木林。越靠近目的地,空氣中彌漫的硫磺味和燥熱感就越明顯。光線被高聳的黑色岩山遮擋,周遭環境顯得壓抑。
沿途遇到幾波零散的低階火蠍、岩蜥,被小隊輕鬆解決。林焰依然負責用感知預警明顯的能量亂流和潛伏妖獸,他的表現沉穩精準,連趙修士都微微點頭。
抵達黑岩窟外圍一片的黑色岩層區域,趙修士停下腳步,指着岩壁上隱約閃爍的暗紅色紋路:“此即‘黑紋剛玉’礦脈露頭。采集時需以水靈潤溼礦鎬尖端,緩力撬取,不可用火行靈力或蠻力,否則原礦內蘊的穩定地氣會快速流失,價值大減。兩人一組,互相警戒,尤其注意岩縫中可能鑽出的‘火線蛇’和‘爆炎蟲’。”
衆人依言分組。侯進眼珠一轉,搶先道:“趙師叔,我與林師弟一組吧,也好有個照應。”他臉上堆起假笑。
趙修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林焰,沒說什麼,算是默認。
林焰心中冷笑,面上不顯。兩人來到一處礦紋較密的岩壁前。侯進裝模作樣地指點:“林師弟,你修爲弱,先用礦鎬試試手,我爲你警戒。”說着,將一柄備用的、鎬頭浸潤了清水的精鐵礦鎬遞給林焰,自己則持劍站在稍遠處,目光遊移。
林焰接過礦鎬,觸手冰涼。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凝神感知這片岩壁。在“虛靜”狀態下,他能“看”到岩壁內部大致的地氣,土、火混合流動走向,以及幾處黑紋剛玉礦相對富集的節點。
同時,他也“感覺”到,側後方侯進的呼吸略微急促,心跳加快,靈力隱晦地凝聚於持劍的手腕,那“警戒”的姿態,更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沒有點破,只是默默選了一處礦點,開始按照要求,以水靈潤溼鎬尖,緩慢而穩定地撬動。礦石與岩體連接緊密,需巧勁。他小心翼翼,每次發力都控制在恰好能鬆動礦石,又不至於引起地氣劇烈波動的程度。
時間一點點過去。林焰已成功采集下兩塊拳頭大小、紋路清晰的礦石。侯進顯得越來越焦躁,頻頻望向某個方向。
就在林焰鎬尖嵌入第三塊礦石縫隙的瞬間——
“嘶——!”
一道赤紅如燒紅鐵線的細影,毫無征兆地從林焰腳邊一道極窄的岩縫中彈射而出,直噬他小腿!
正是“火線蛇”!速度快如閃電,蛇吻處火星隱現!
幾乎同時,側後方一道銳利的破空聲響起!侯進手中的長劍,竟“失手”脫出,打着旋,帶着不算強卻足夠陰險的力道,攔腰斬向林焰!封死了他向一側閃避的空間!
前有毒蛇噬腿,後有“誤傷”飛劍!上下左右,皆被岩壁和侯進隱隱的氣機牽制!
電光石火間,林焰眼中寒芒暴漲!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面對這近乎絕的局面,他體內那縷精純靈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卻不是用來防御或攻擊。他腳下步伐如鬼魅般一錯,不是向任何開闊地,反而向着岩壁方向,極其別扭地踏前半步,身體隨之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態扭轉、蜷縮!
這一步,恰好踩在了地氣流動的一個微小“渦流”間歇處,借助那微弱的地勢之力,讓身形快了那麼一線!
“噗!”
火線蛇擦着他的褲腿掠過,咬在空處,蛇身撞擊岩壁,火星四濺。
而那柄“誤傷”的飛劍,則貼着他的後腰衣衫掠過,“叮”一聲深深嵌入他身側的岩壁,劍柄兀自顫動。
險之又險地避過!
侯進臉上得意的獰笑瞬間僵住,化爲錯愕。他完全沒看清林焰是怎麼躲開的!
然而,攻擊並未結束!
就在林焰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形將穩未穩的刹那——
“轟!”
他身前那片看似堅實的岩壁,突然毫無征兆地炸開!並非自然塌方,而是被人以隱蔽的土行符籙提前做了手腳!碎石裹挾着狂暴的土火靈力,如同無數炮彈,劈頭蓋臉轟向林焰!範圍之大,幾乎覆蓋了他所有閃避角度!
這才是真正的招!火線蛇與飛劍不過是他走入絕地的誘餌!
爆破的中心,一股凌厲無匹的機沖天而起!一道全身籠罩在灰色鬥篷中、氣息赫然達到煉氣九層巔峰的身影,從炸開的岩壁後如同鬼魅般撲出!
此人手中一柄黝黑無光的短刺,直取林焰心口!
速度、力量、時機,都妙到毫巔,顯然是精於暗的高手!絕非侯進能驅使,只能是慕容超派出的真正手——“影衛”!
絕境!真正的絕境!
煉氣三層對煉氣九層巔峰!正面抗衡,必死無疑!閃避空間被爆炸碎石封死!
趙修士和其他學徒被爆炸聲和驟然紊亂的靈氣吸引,正驚怒交加地望來,但救援本來不及!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焰的瞳孔深處,卻仿佛有兩簇幽火燃起。過往的一切——沉瘴澤礦坑的生死掙扎、靜室中抵御陰蝕的“損極而悟”、研習室內面對陷阱的“導引”破局、無數個夜對古陣意蘊和道家經義的苦苦揣摩……所有的積累、所有的感悟、所有的痛苦與明悟,在這生死一瞬的壓力下,如同被無形巨錘狠狠敲擊,猛地熔鑄到了一起!
他忘記了恐懼,忘記了境界的差距,眼中只剩下那柄刺來的黑色短刺,以及它運行的軌跡中,所蘊含的“必、穿透、死寂”的法則意味。
體內,《歸元訣》自發以極限速度運轉,那縷精純靈力在經脈中瘋狂奔流,卻不再遵循既定路線,而是按照他無數次“內觀”感知到的最有效率、最能爆發力量的路徑沖刺!同時,深藏於識海深處、得自礦坑古陣的那一絲“鎮封”意蘊,被這極致的危機徹底激發,轟然降臨,加持於他全部的精神意志!
“鎮!”
林焰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如獸吼的嘶鳴。他沒有試圖去格擋那不可能擋住的短刺,也沒有徒勞地閃避。他所有的力量——精純的靈力、凝練的氣血、被“鎮封”意蘊加持的磅礴精神,甚至還有懷中那枚深藍晶石殘片驟然傳來的一絲冰涼共鳴——全部匯聚於他的右手食指與中指!
然後,他對着身前那片因爆炸和手突進而變得混亂、狂暴、充滿毀滅性的土火靈力場,對着那柄短刺刺來軌跡的起始點與力量最凝聚處之間的那個“點”,以指代筆,以神意爲墨,以全身心爲祭,凌空一劃!
這一劃,毫無光華,卻仿佛牽動了冥冥中某種規則。
它並非攻擊,而是“導引”的極致,是“損”的巔峰運用,是“反者道之動”的具現!
一劃之下,那原本轟向林焰的狂暴碎石和土火靈力,仿佛被一只無形大手強行撥動、偏轉、凝聚!並非消散,而是被導引、疊加,化爲一股更濃縮、更混亂、更不穩定的洪流,以更快的速度,反卷向那突襲而來的影衛手!
“什麼?!”灰衣影衛手首次發出驚怒的厲喝。他完全無法理解這違背常理的一幕!一個煉氣三層的小子,怎麼可能引動並偏轉如此規模的爆炸靈力?
猝不及防之下,他攻勢頓止,不得不將短刺回旋,爆發出濃烈的黑光護體,抵擋這反卷回來的、屬於他自己的第一波攻擊。
“轟隆!”
黑光與反卷的土火靈力猛烈碰撞,氣浪翻滾。
就在這碰撞的混亂中心,能量對沖最劇烈、法則最爲顯露的刹那——
林焰動了!
他將自身殘留的所有力量,包括那因深藍晶石共鳴而變得異常活躍的一絲冰寒意蘊,全部灌注於手中的血藤短刺。腳下步伐踩踏着爆炸後地面殘留的、不斷變化的“力場”節點,身影如一道撕裂光影的虛煙,直刺而入!
他的目標,不是影衛的要害,而是其護體黑光在抵擋反沖靈力時,因兩種力量激烈碰撞而自然產生的、一閃即逝的“波動間隙”!
這一點,凝聚了他對“虛隙”的所有理解,對“柔弱勝剛強”法則的堅信!
“嗤——!”
一聲輕微卻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響起。
血藤短刺的尖端,繚繞着微弱的冰藍光澤,這道來自晶石共鳴與“鎮封”意蘊,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幾乎不可察的波動間隙,然後毫無阻滯地穿透了倉促形成的護體黑光,深深扎入了影衛手的左肩胛骨下方!
“呃啊!”影衛手發出一聲痛苦悶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感到一股奇異的、冰冷鎮封的力量順着傷口侵入,瘋狂凍結他的靈力和氣血運轉!
他狂怒,煉氣九層巔峰的靈力轟然爆發,試圖震飛林焰。
但林焰在一刺得手的瞬間,便已借着反震之力向後飄退,同時手中緊扣的那枚蘊含“斂息歸藏”意蘊的殘玉碎片猛地捏碎!
一股微弱的、仿佛與周圍岩石環境融爲一體的氣息瞬間籠罩了他,擾了影衛手的神識鎖定。
“鼠輩!受死!”影衛手暴怒如狂,不顧肩傷,就要再次撲上。
“住手!”
就在這時,趙修士雷霆般的怒喝響起,一道厚重的土黃色劍光後發先至,狠狠斬在影衛手與林焰之間,地面炸開一道深溝!
同時,另外四名學徒也終於趕到,驚怒交加地圍了上來,侯進臉色慘白如紙,渾身發抖。
影衛手身形一滯,陰冷地看了一眼被衆人護在身後、氣息微弱但眼神依舊冷靜的林焰,又看了看肩頭血流如注、靈力不斷被凍結削弱的傷口,知道今事不可爲,更已暴露。
“哼!”
他狠狠地盯了林焰一眼,仿佛要將他刻入靈魂,隨後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黯淡灰影,借着尚未散盡的煙塵和復雜地形,急速遁走,轉眼消失不見。
“林焰,你怎麼樣?”趙修士第一時間沖到林焰身邊,看到他蒼白如紙的臉色和嘴角溢出的鮮血,立刻掏出一顆丹藥塞入他口中,並以靈力助其化開。
丹藥入腹,溫和藥力散開,稍稍穩住傷勢。林焰搖搖頭,聲音沙啞:“還撐得住……多謝趙師叔。”
趙修士臉色鐵青,目光如刀般掃過戰戰兢兢的侯進,又看向影衛遁走的方向:“影衛……竟敢在宗門任務中公然截!此事沒完!侯進,回去再跟你算賬!此地不宜久留,立刻護送林焰回宗!”
小隊迅速收拾,放棄采集,全速返程。
回程路上,林焰被一名學徒攙扶着,看似虛弱不堪,閉目調息。但他的體內,卻正發生着翻天覆地的變化!
方才那生死一線的絕命反擊,那凝聚所有感悟的“一劃”與“一刺”,如同最狂暴的鍛錘,將他長久以來積累的、看似雜亂無章的“規則碎片”,狠狠地砸進了他的靈魂與肉身深處!
《歸元訣》的運轉路徑在自動優化、拓展,變得更加高效、堅韌。丹田之中,那縷精純的靈力開始劇烈沸騰、旋轉,中心一點,隱隱有凝聚、質變的征兆!
煉氣三層的壁障,在這內外交困、生死搏帶來的龐大壓力與感悟沖擊下,已然搖搖欲墜!
更玄妙的是,他感覺自己的“感知”能力,似乎突破了某種極限,變得更爲清晰、深遠。對周遭天地靈氣的流動,對他人氣息的強弱變化,甚至對腳下大地那深沉緩慢的“脈搏”,都有了一絲模糊的感應。
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大”感,並非力量暴漲的虛浮,而是對自身、對環境、對“規則”理解加深後產生的、腳踏實地的掌控感,正在他心中萌芽。
破境,就在眼前!
但他強行壓制住了立刻突破的沖動。這裏不是安全之地,體內傷勢也需要穩固體。他將這份即將破土而出的力量,小心地收斂、溫養。
當玄霜宗山門的輪廓出現在遠方時,林焰緩緩睜開眼。眸中疲憊未消,卻有一種經過烈火淬煉後、更加沉靜深邃的光芒。
慕容超,影衛……
這一次,你們沒能死我。
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該換一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