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宗山門在望,那股熟悉的、龐大的靈壓混合着宗門陣法的特殊韻律撲面而來。
林焰被同門攙扶着,腳步虛浮,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殘留着未擦淨的血跡,任誰看去都是一副重傷力竭的模樣。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瞼下,眸底深處卻燃燒着一簇沉靜而熾烈的火焰。體內,那因絕境反擊和深藍晶石共鳴而被徹底點燃、沸騰的力量,正如地火岩漿般奔涌沖撞,尋找着一切可以宣泄的出口。
煉氣三層的壁障,在這股積累了無數感悟與生死壓力的洪流面前,薄如蟬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咔嚓”聲。
不能在這裏突破。
林焰以強大的意志,死死束縛着這股破境的沖動。他將大部分心神沉入體內,模仿着從那些古陣碎片中學到的、最基礎的“封鎮”與“斂藏”意念,笨拙卻頑強地引導着沸騰的靈力,在丹田和主要經脈外,裹了一層又一層致密、堅韌的“殼”。這過程如同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壘石壓土,痛苦且艱難,靈力每一次沖撞都讓他氣血翻騰,內腑傷勢隱隱作痛。
但他做到了。
當他踏過山門,回到千紋院靜室區域時,體內那狂暴的力量已被暫時壓制、濃縮成一個極度不穩定卻隱而不發的核心。表面上,他氣息微弱紊亂,傷勢沉重;
內裏,卻是一座壓抑着驚天動地能量的活火山。
趙修士直接將林焰送至靜室門口,臉色依舊鐵青,囑咐道:“你且安心療傷,今之事,我即刻上報執律殿與陣閣!侯進已被我扣下,自有門規處置。影衛竟敢如此猖獗……此事絕不姑息!”他眼中寒光閃爍,顯然動了真怒。
“有勞趙師叔。”林焰聲音沙啞,真心實意地行禮。今若非趙修士那道及時斬下的劍光,影衛手未必會那麼脆退走。
關上靜室石門,激活最基本的防護與隔音陣法。當外界的一切聲響、窺探都被隔絕的刹那,林焰挺直的脊梁微微放鬆,隨即又驟然繃緊!
“噗!”
他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噴出一口淤血。血呈暗紅色,落在地面的淡青石磚上,竟帶着絲絲灼熱的氣息,將石磚表面灼出幾點焦痕。這口淤血吐出,腹間的悶痛反而減輕不少。
他踉蹌走到石床旁,甚至來不及盤坐,便直接仰面倒下。守心佩傳來陣陣清涼,努力維系着他神識最後一絲清明。
下一刻,他徹底放開了對體內那股力量的壓制!
“轟——!”
仿佛堤壩決口,岩漿奔流!被強行約束、濃縮的靈力洪流,混合着黑岩窟生死搏中汲取的火土煞氣、古陣“鎮封”意蘊的餘韻、深藍晶石殘片的冰寒共鳴,以及他自身無數次感悟錘煉出的那縷“靈性”,以決絕無比的姿態,向着煉氣三層的壁壘發起了最後的、也是最猛烈的沖擊!
不再是《歸元訣》原本記載的、中正平和的突破路徑。他體內的靈力,自發地遵循着他在無數次“內觀”和實戰中摸索出的、最直接、最有效、也最契合他自身“規則感知”的運行軌跡。如同最高明的工匠,不再拘泥於圖紙,而是順着材料本身的紋理進行雕琢。
壁壘應聲而碎!
並非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層次的、清脆的“破碎”與“拓展”感。煉氣四層,水到渠成!
磅礴的靈力如同決堤江河,瞬間沖開並拓展了之前許多滯澀、細微的經脈,奔騰流轉,滋養着涸的肉身與受損的髒腑。丹田氣海的範圍明顯擴大,中央那縷靈力的核心,變得更加凝實、明亮,隱隱散發出一種沉凝如山、卻又靈動如風的氣質。
但突破並未就此停止。黑岩窟的生死一線,賦予他的不僅僅是量的積累,更是質的觸動。對“導引”反沖之力、“洞察”波動間隙的實踐,讓他對“力量”與“規則”的理解,踏入了一個全新的門檻。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變得更加清晰,也更爲“立體”。他不僅能“看到”物體表面的“殘缺”與內在的“紋理”,此刻更能隱約“觸摸”到彌漫在靜室空氣中、那稀薄卻無處不在的天地靈氣本身的“流動軌跡”與“密度差異”。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腳下石磚與大地深處那緩慢、厚重、恒久的力量脈動。
他的靈識,隨着這次突破與感悟,如同破土的嫩芽,驟然向上竄升了一大截!雖然範圍依舊有限,但精細程度和穿透力,已遠非煉氣三層時可比。靜室陣法運轉時那極其微弱的能量流轉,此刻在他靈識掃描下,也隱約有了模糊的輪廓。
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不僅是對自身靈力如臂指使的掌控,更是對周圍小範圍環境、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與潛在的影響力。
他緩緩坐起,就勢盤膝。無需刻意引導,新的《歸元訣》循環路徑已然自行建立,更加高效、復雜,也更能包容他體內那幾種不同性質的力量氣息。靈力所過之處,傷勢被加速修復,疲憊被驅散,一種充滿力量的新生感充盈全身。
他伸出手指,心念微動。一縷精純的靈力在指尖吞吐,時而帶着一絲土火的燥熱,時而泛起一點冰藍的寒芒,最終又歸於無形,只有指尖周圍的空氣,產生微不可察的扭曲。這是他對自身力量初步“融合”與“掌控”的體現。
“煉氣四層……還不夠,遠遠不夠。”林焰低聲自語。比起煉氣九層巔峰的影衛,比起背後站着實權長老的慕容超,這點進步依舊渺小。但這一次的突破,意義非凡。它證明了他的路——這條依托於“規則感知”、於戰鬥中領悟、於生死間踐行的路——是可行的!
更重要的是,心態已然不同。以往是被動承受,設法周旋,尋求庇護。而如今,“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該換一換”的念頭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無法熄滅。
他開始冷靜復盤黑岩窟的每一個細節。影衛手出現的方式、攻擊的套路、撤退的果斷,以及侯進那拙劣卻有效的配合……這顯然是一次精心策劃的截,而非臨時起意。慕容超對他動向的掌握,竟然如此精準?
“趙明遠……”林焰眼中寒光一閃。此人雖屢次示好報信,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或者,問題出在任務頒布的環節?
蘇晚?
不,蘇晚若想害他,又無需如此麻煩。
他暫時按捺下追查的念頭,當務之急是鞏固境界,消化所得,並準備好應對隨之而來的風波。
執律殿的調查,陣閣的詢問,慕容超可能的後手,以及其他可能被此事吸引來的目光……
調息了約莫兩個時辰,境界徹底穩固,傷勢好了五六成。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以及趙修士壓低聲音的交談。
“……人就在裏面療傷,傷勢不輕,但性命無礙。”趙修士的聲音帶着疲憊與怒意。
“趙師弟辛苦了,此事我已知曉。你先回去歇息,執律殿那邊我已打過招呼,他們會派人來詢問侯進。這裏交給我。”一個清冷平靜的女聲響起,是葉清薇。
“是,葉師姐。”趙修士的腳步聲遠去。
靜室門被推開,葉清薇走了進來。她今未着真傳袍服,只是一身素雅的常服,但周身那股清冷而強大的氣息依舊令人心折。她的目光落在林焰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眼中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訝異。
“煉氣四層了?看來黑岩窟一行,雖險死還生,於你反倒是一場造化。”葉清薇語氣聽不出喜怒,走到石桌旁坐下,“說說吧,詳細經過。不要遺漏任何細節,尤其是你最後如何傷到那影衛的。”
林焰早已打好腹稿,將過程娓娓道來。隱去了對深藍晶石共鳴的具體描述,只說生死關頭福至心靈,對礦坑古陣的“鎮封”意蘊有所觸動,結合自身對“力量軌跡”的感知,僥幸偏轉了部分爆炸靈力,並抓住了影衛護體靈力因抵擋反沖而出現的瞬間波動間隙,突襲得手。
葉清薇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桌上輕輕敲擊。待林焰說完,她沉默了片刻。
“以煉氣三層之身,臨陣突破對‘規則’的運用,傷到煉氣九層影衛……哪怕對方大意,且你利用了環境,此事也足以驚動不少人了。”葉清薇緩緩道,“慕容超這次,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影衛在宗門任務中公然襲同門,證據確鑿。侯進已招供了部分內容,即便他祖父是實權長老,也壓不下去。執律殿已派人去‘請’慕容超問話,他短時間內,應不敢再對你明目張膽出手。”
林焰心中微鬆,這算是個好消息。
“但是,”葉清薇話鋒一轉,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林焰,“你也因此,被置於更耀眼的燈下,也引來了更深的漩渦。陣閣幾位閣老對你‘觀察’殘片的能力本就感興趣,如今又加上臨戰突破的‘悟性’和對古陣意蘊的‘親和’……‘天工閣’那邊,也有大人物注意到了你。裁定,或許會提前,但內容,可能比預想的更復雜。”
“更復雜?”林焰心頭一緊。
“原本可能只是觀察、測試、有限度的使用。”葉清薇聲音低沉,“現在,有些人或許會想,將你這樣的‘異數’,牢牢掌握在手中,甚至……剝離研究。畢竟,你這身能力的源,在很多人看來,比‘墟燼髓鐵’更令人好奇,也更具‘價值’。”
林焰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來自“自己人”的覬覦,有時比敵人的刀劍更可怕。
“不過你也不必過於擔憂。”葉清薇語氣稍緩,“宗門自有法度,並非某一人一手遮天。我與蘇晚的師尊,在閣內亦有話語權。我們既已在你身上投注,便不會輕易讓你淪爲砧板魚肉。此次你立功、受害,便是最好的籌碼。”
她站起身,走向門口:“這幾你便在此鞏固修爲,無事不要外出。執律殿可能還會來人詢問你,照實說即可。關於你突破的細節和對古陣的領悟,對外可含糊一些。
至於慕容超……他此刻焦頭爛額,但以他的性子,暗地裏的嫉恨只會更深。你既有了‘反擊’之心,便好好想想,如何用規則之內的方式,讓他更痛。”
說完,她身影消失在門外。
靜室重歸寂靜。林焰咀嚼着葉清薇的話。“規則之內的方式……”他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兩,風平浪靜。林焰足不出戶,潛心鞏固煉氣四層的境界,並嚐試將新的“感知”能力與靈力運用更精妙地結合。他能“看”到靈氣在室內流動的薄弱與濃鬱之處,便嚐試在修煉時主動引導自身呼吸與靈力吐納,與之共振,效率竟提升了少許。
第三清晨,靜室門被叩響。門外站着一名面無表情、身着黑色執律殿服飾的弟子,遞上一枚玉簡:“林焰,奉執律殿執事之命,傳訊於你。慕容超縱容影衛、擾宗門任務、涉嫌謀害同門,查證部分屬實,已罰禁足於天樞峰‘思過崖’三個月,扣除三年善功俸祿,其名下影衛涉案者,均已緝拿嚴懲。此乃懲處通告。你於任務中遇襲受傷,宗門補償善功五百點,可自行前往功德殿領取。”
玉簡內容簡短有力。三個月禁足,三年善功,對慕容超而言不痛不癢,但這是個明確的信號,也是他履歷上的一個污點。最重要的是,短時間內,他的爪牙被砍掉不少,行動受限。
“多謝告知。”林焰收起玉簡。
執律殿弟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復雜,終究沒說什麼,轉身離去。
看着對方離去的背影,林焰握着玉簡,心中並無多少喜悅。這只是第一回合,一次規則內的、勉強算公平的碰撞。慕容超被罰禁足,而他,得到了五百善功和暫時的安全。
但葉清薇說得對,他也被更耀眼的光照亮,引來了未知的注視。
他走到窗邊,望向天樞峰的方向。思過崖就在那片雲海深處。
“三個月……”林焰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窗櫺上劃過,“足夠了。”
足夠他變得更強,足夠他了解更多規則,也足夠他……爲下一次碰撞,準備好一枚暗處的、淬毒的刃。
他轉身回到石床,不再看向窗外。窗外的光,將他挺直的背影投在靜室的石壁上,沉默,卻已蘊藏着破土而出、反向狩獵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