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河西走廊的熱浪依舊蒸騰。但與去時不同,歸途中的沈寂心境已大不相同。他騎在駱駝上,白色的頭巾在熱風中飄揚,閉着的雙眼望向東方——那裏有他的來路,也有他的歸途。
離開“新生綠洲”已十。這十裏,駝隊晝伏夜出,避開最酷熱的時辰。薩迪長老派了四名聖火宮弟子護送,他們熟悉沙漠地形,能找到隱秘的水源和安全的宿營地。但沈寂心中始終有種隱隱的不安——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謝前輩,”夜裏扎營時,聖火宮弟子阿卜杜勒忍不住問道,“我們真的甩掉所有追兵了嗎?”
謝無影正在用布擦拭竹杖——杖身上又多了幾道裂痕,是圖書館坍塌時被落石擊中的。他聞言搖頭:“江湖之事,從來都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幽冥教雖然覆滅,但難保沒有漏網之魚,或者……新的敵人。”
他說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沈寂。沈寂知道師父在擔心什麼:天盲之眼的秘密並未隨圖書館埋葬,江湖中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也許比想象的更多。
林風的傷勢已經穩定,但內力大損,至少需要半年調養。李嬤嬤年紀大了,經不起長途跋涉,沈寂本想讓他在綠洲休養,但老人執意要跟來:“少爺去哪兒,老奴就去哪兒。這把老骨頭,就算死在路上,也是死在回江南的路上,值了。”
駝隊此時已過陽關,進入了河西走廊東段。再往東三百裏就是蘭州,從那裏可以改走水路,沿黃河而下,直抵中原。
第七夜裏,異變突生。
那夜月色晦暗,星子稀疏。沈寂正在打坐調息,突然感到地面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不是風聲,不是沙動,而是……馬蹄聲!很多馬,從三個方向包抄而來!
“敵襲!”他低喝一聲,躍起身來。
幾乎同時,營地四周亮起了火把!數十騎黑衣人馬從黑暗中沖出,將營地團團圍住。這些人沒有蒙面,但臉上都戴着青面獠牙的青銅面具,在火光下顯得猙獰可怖。他們手持統一的制式長刀,刀身狹長,泛着幽藍的寒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爲首三人: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手持兩柄巨錘;一個瘦削如竹竿,腰間纏着一條銀鏈;還有一個不男不女,面白無須,十指留着寸長的指甲,塗着猩紅的蔻丹。
“青面鬼騎!”阿卜杜勒倒吸一口涼氣,“是‘閻羅殿’的人!”
閻羅殿?沈寂從未聽過這個名號。
謝無影卻臉色一變:“西域第一手組織,閻羅殿?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那面白無須的人尖聲笑道:“謝無影,好眼力。既然知道我們閻羅殿,就該知道規矩——我們接下的生意,從來沒有完不成的。”
他(她?)的目光落在沈寂身上,舔了舔嘴唇:“這位就是沈閣主吧?嘖嘖,可惜了一雙好眼睛,居然是個瞎子。不過沒關系,我們要的不是你的眼睛,是你的命。”
“誰雇的你們?”沈寂平靜問道。
“哎呀,這可不能說。”那人掩嘴輕笑,“行有行規嘛。不過可以告訴你,出價很高,高到我們殿主親自接的單。所以呢,今天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話音未落,那魁梧漢子已經一錘砸來!巨錘帶起狂風,勢如奔雷!謝無影竹杖疾點,點在錘面上,卻只讓錘勢稍緩。好強的力量!
瘦削漢子的銀鏈也同時出手,如毒蛇般纏向沈寂脖頸。趙平和孫毅雙劍齊出,卻被銀鏈震得虎口開裂!
這三人武功之高,遠超之前的任何敵人!
戰鬥瞬間爆發。四名聖火宮弟子結成火焰陣,勉強擋住外圍的青面鬼騎。但謝無影獨戰巨錘漢子已顯吃力,趙平孫毅合戰銀鏈漢子也落入下風。而那個不男不女的人,則好整以暇地走向沈寂。
“小弟弟,別怕,姐姐我會讓你死得舒服些。”他(她)嬌笑着,十指如鉤,抓向沈寂面門。
沈寂不動,竹杖斜指地面。在天盲之眼的感知中,這人的動作雖快,卻處處是破綻——太自信了,自信到以爲一個瞎子毫無威脅。
就在指甲即將觸及面門的瞬間,沈寂動了。
竹杖如毒龍出洞,後發先至,點向對方口膻中。這一杖毫無花巧,就是快,快得超越視覺,只能憑感覺!
那人臉色大變,急退,但還是慢了一分。竹杖擦過左肩,帶出一道血痕。
“咦?”他(她)眼中閃過驚訝,“有點意思。看來雇主說得沒錯,你這瞎子不簡單。”
沈寂不答,竹杖展開,一套從未用過的劍法施展開來。那是他在圖書館坍塌前,從天盲之眼接收到的最後信息——燭龍教秘傳劍法,“燭龍九式”!
雖然只有三式的片段,但已經足夠驚人。竹杖化作點點寒星,每一招都攻敵必救,每一式都妙到毫巔。那人連換三種身法,竟無法近身!
“不可能!”他(她)尖叫道,“這是什麼劍法?!”
沈寂依然沉默。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劍法中,沉浸在天盲之眼帶來的那種“全知”狀態中。他能感知到周圍每一個人的動作,能預判每一招的變化,能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十招過後,那人已被得手忙腳亂。第二十招,竹杖點中他(她)右腕,五指指甲齊斷裂!
“啊——我的指甲!”那人慘叫,如喪考妣。
沈寂趁勢追擊,竹杖直取咽喉。但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一支冷箭從黑暗中射來,不是射向沈寂,而是射向——李嬤嬤!
“嬤嬤小心!”林風不顧傷勢,撲過去擋箭。
箭矢射中他右,鮮血迸濺!
“林師兄!”沈寂心神一震,劍法出現瞬間的滯澀。
那面白無須的人抓住機會,脫出戰圈,尖聲道:“撤!”
青面鬼騎如水般退去,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幾具屍體。
戰鬥結束,但無人歡呼。林風傷勢極重,箭上有毒,需要立刻救治。
“是‘閻王帖’。”謝無影檢查箭矢後,臉色難看,“閻羅殿的獨門劇毒,十二個時辰內若無解藥,必死無疑。”
沈寂跪在林風身邊,握住他冰冷的手:“林師兄,撐住,我一定救你。”
林風艱難地笑了笑:“沈兄弟……別管我……你們快走……他們……還會再來……”
“要走一起走。”沈寂斬釘截鐵。
他起身,走到一具青面鬼騎的屍體旁,摘下那人的青銅面具。面具下的臉很普通,三十多歲,漢族相貌,但額頭上有一個刺青——一只閉着的眼睛。
又是眼睛!
沈寂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從燭龍之眼到聖火之眼,再到這閻羅殿的“鬼眼”刺青,似乎所有的事情,都繞不開“眼睛”這個意象。
他在屍體上仔細搜查,終於在內衣夾層中找到一塊鐵牌。鐵牌正面刻着“閻羅”二字,背面則是一行小字:“甲字三號,蘭州分舵。”
蘭州!他們下一站正是蘭州!
“去蘭州。”沈寂收起鐵牌,“閻羅殿在蘭州有分舵,那裏一定有解藥。”
“太危險了。”趙平急道,“這分明是引我們入甕!”
“就算是龍潭虎,也要闖一闖。”沈寂看向昏迷的林風,“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死。”
謝無影沉默片刻,點頭:“那就去蘭州。但要做好萬全準備。”
簡單包扎後,駝隊連夜出發。沈寂將地脈術運轉到極致,感知着前方的地形和可能存在的埋伏。這一路出奇地順利,三後,蘭州城已遙遙在望。
作爲西北重鎮,蘭州城扼守黃河要沖,城牆高大,守軍森嚴。但沈寂等人不敢從正門入城——閻羅殿的眼線可能無處不在。
他們在城外十裏處的一個小村莊落腳,由阿卜杜勒和孫毅喬裝進城打探消息。
黃昏時分,兩人帶回了一個震驚的消息。
“閻羅殿蘭州分舵,三天前被人滅了!”孫毅臉色古怪,“全舵上下四十七人,無一活口。現場留下一行血字:‘多管閒事者,死’。”
“誰的?”謝無影問。
“不知道。官府已經封鎖了現場,但江湖傳言,是……是燭龍閣的人的。”
“什麼?”沈寂一驚。
阿卜杜勒補充道:“我們還聽說,中原現在亂成一鍋粥。六大派因爲燭龍令失竊的事互相指責,青城派和華山派已經在終南山對峙了七天,隨時可能開戰。而燭龍閣……據說閉閣了,所有六大派弟子都被遣返。”
沈寂沉默。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他離開中原不過兩個月,局勢竟已惡化至此。
“還有更奇怪的。”孫毅壓低聲音,“我們在茶樓聽到幾個江湖人議論,說……說沈閣主您本沒去西域,一直在江南暗中活動。有人親眼在蘇州見過你。”
沈寂渾身一震:“什麼時候?”
“就是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他明明還在沙漠中!
“有人冒充我?”他立刻想到這個可能。
謝無影臉色凝重:“恐怕不只是冒充那麼簡單。對方可能想用你的身份,挑起六大派內鬥。”
正說着,屋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衆人警覺。趙平握劍走到門邊:“誰?”
“送信的。”門外是個稚嫩的童聲,“有人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沈寂沈閣主。”
沈寂示意開門。門外是個八九歲的男孩,髒兮兮的,遞過一個信封就跑了。
信封上寫着“沈閣主親啓”,字跡娟秀,似是女子手筆。
沈寂拆開信,趙平念道:
“沈閣主台鑑:聞君西行歸來,途中多艱。林少俠所中之毒,解藥在蘭州城東‘妙手堂’掌櫃手中。另,君之身世另有隱情,欲知詳情,三後子時,黃河鐵橋下見。知名不具。”
信尾畫着一只眼睛——不是豎眼,而是一只流淚的眼睛。
“這是……淚眼?”謝無影皺眉,“江湖中從未見過這個標記。”
沈寂摩挲着信紙,紙張是江南特產的“薛濤箋”,墨香清雅,顯然出自大家之手。寫信人對他很了解,知道林風中箭,知道他們到了蘭州,甚至可能……知道更多。
“去妙手堂。”他做了決定。
當夜,沈寂和謝無影喬裝進城。蘭州夜市繁華,雖已入夜,街上依然人流如織。妙手堂是家老字號藥鋪,門面不大,但櫃台後坐着的掌櫃卻是個精的中年人。
見到沈寂二人,掌櫃眼皮都沒抬:“打烊了,明請早。”
沈寂將那塊閻羅殿鐵牌放在櫃台上。
掌櫃臉色微變,抬頭打量二人,壓低聲音:“後院說話。”
後院是間密室,掌櫃關好門,轉身就拜:“屬下參見閣主!”
沈寂一愣:“你是?”
“屬下王啓年,燭龍閣在蘭州的暗樁。”掌櫃激動道,“兩個月前就接到總閣密令,說閣主可能途經蘭州,讓屬下暗中照應。沒想到真的等到了!”
燭龍閣在蘭州也有暗樁?沈寂從不知情。看來林風在他離開後,做了不少布置。
“解藥呢?”他問正事。
王啓年從暗格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閻王帖’的解藥,三天前有人送到店裏,說是給閣主準備的。”
“什麼人?”
“一個蒙面女子,看不清相貌,但聲音很年輕。”王啓年回憶道,“她只說了一句‘物歸原主’,放下藥就走了。”
沈寂接過瓷瓶,入手冰涼。他打開聞了聞,藥香純正,確實是解毒聖品。
“她還說了什麼?”
“沒有。不過……”王啓年猶豫了一下,“她留下了一句話,說‘江南的戲該收場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沈寂心中一動:“江南那個冒充我的人,你知道多少?”
王啓年臉色凝重:“屬下正要稟報。半個月前,江南武林傳出消息,說燭龍閣主一直在蘇州隱居養傷,從未離開。那人公開露面三次:一次在太湖論劍,擊敗了華山派寧中則;一次在金陵詩會,與江南名士唱和;最後一次……是在沈家大院舊址,祭奠沈家亡魂。”
祭奠沈家亡魂?沈寂握緊拳頭。
“更奇怪的是,”王啓年繼續道,“六大派中,青城、峨眉、武當三派公開支持那人,說他是真的沈閣主。而少林、華山、崆峒三派則質疑,雙方因此鬧翻。現在江南武林分裂成兩派,隨時可能爆發大戰。”
沈寂和謝無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冒充,而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就是分裂六大派,讓中原武林內亂!
“那個人,”沈寂一字一句問,“長得像我嗎?”
“據說一模一樣。”王啓年道,“連……連額頭的豎痕都有。”
連豎痕都有?沈寂下意識摸了摸額頭。天盲之眼的痕跡獨一無二,怎麼可能復制?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除非那個人,也有天盲之眼。
或者說,也是天盲之眼的載體。
“三後,黃河鐵橋。”沈寂喃喃道,“看來,有人要給我一個答案了。”
帶着解藥回到村莊,給林風服下。解藥果然有效,一個時辰後,林風臉色好轉,呼吸平穩,雖然還未醒,但性命已無礙。
衆人鬆了口氣,但沈寂的心卻更加沉重。
江南的變故,閻羅殿的襲擊,神秘女子的信……這一切像一張大網,正在緩緩收緊。而網的中心,就是他。
夜裏,沈寂獨自坐在村外河邊。黃河在月光下奔流不息,濤聲如雷。他閉着眼,卻“看”着河水,看”着星空,看”着這個復雜紛亂的世界。
謝無影走到他身邊,沉默良久,才開口:“寂兒,你相信命運嗎?”
“以前不信。”沈寂輕聲道,“但現在,我開始懷疑。爲什麼所有的事都圍繞着我發生?爲什麼偏偏是我有天盲之眼?這真的是巧合嗎?”
“也許不是巧合。”謝無影說,“你記得枯榮大師說過的話嗎?天盲之眼選擇載體,不是隨機的。可能你的身上,真的有什麼特別之處。”
特別之處?沈寂苦笑。一個瞎子,一個家破人亡的孤兒,有什麼特別的?
“師父,”他突然問,“您說,如果真有另一個我,一個沒有經歷家變的我,一個在正常環境中長大的我,會是什麼樣子?”
謝無影沒有回答。
因爲他也不知道答案。
三後,子時。
黃河鐵橋橫跨兩岸,在夜色中如一條巨龍。這是前朝修建的工程奇跡,全部用生鐵鑄造,橋下波濤洶涌,橋上寒風凜冽。
沈寂獨自站在橋中央。謝無影等人在岸邊接應,這是那個神秘女子在第二封信中要求的——“只許沈閣主一人前來,否則永無真相。”
子時正,橋那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一個白衣女子,蒙着面紗,手持一盞燈籠,緩緩走來。燈籠在風中搖曳,照出她窈窕的身形和輕盈的步伐。
她在沈寂面前三丈處停下。
“你來了。”女子的聲音清澈如泉水,帶着江南口音。
“我來了。”沈寂平靜道,“你是誰?”
女子沒有回答,而是反問:“沈閣主,你可知燭龍教爲何覆滅?”
“六大派圍剿,因爲……”
“因爲燭龍教掌握了一個不該掌握的秘密。”女子打斷他,“不是長生,不是預知,而是……復制。”
復制?
“準確說,是‘鏡像復制’。”女子緩緩道,“燭龍教最後一任教主,也就是你的先祖沈凌雲,發現天盲之眼有個特性:當載體在極端情緒下覺醒時,會產生一個‘鏡像體’。這個鏡像體擁有與本體相同的外貌,甚至相同的記憶,但性格、命運卻可能截然不同。”
沈寂如遭雷擊。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一年前沈家滅門之夜,當你在枯井中覺醒天盲之眼的那一刻,就產生了一個鏡像體。”女子揭開面紗。
月光下,那張臉讓沈寂渾身冰涼。
因爲那張臉,和他記憶中的母親,有七分相似!
“我是沈清漪,你的姑姑。”女子眼中含淚,“你父親沈正陽的孿生妹妹。”
姑姑?沈寂從未聽說父親有個孿生妹妹。
“三十年前,沈家有一對龍鳳胎,哥哥沈正陽,妹妹沈清漪。”沈清漪的聲音顫抖,“但我出生時,天盲之眼就覺醒了。父親,也就是你爺爺沈天南,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沈家又要出一個‘聖子’或‘聖女’,又要卷入燭龍教的宿命輪回。”
她深吸一口氣:“所以他做了一個痛苦的決定:對外宣稱女兒夭折,實際上將我送到西域聖火宮,交給當時的宮主撫養。他希望這樣能讓我擺脫宿命,也讓沈家擺脫宿命。”
原來如此。沈寂想起薩迪長老說過,聖火宮與燭龍教同出一源。
“但我錯了。”沈清漪淚流滿面,“宿命是逃不掉的。三十年後,我的侄子,你,也覺醒了天盲之眼。而且更糟的是,你的覺醒產生了鏡像體——那個在江南冒充你的人,就是你的鏡像!”
沈寂感到一陣眩暈:“他……他是誰?”
“他叫沈淵。”沈清漪一字一句道,“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
沈淵!幽冥教聖子沈淵!那個沈天行說他培養的聖子!
“不對……”沈寂喃喃道,“沈天行說沈淵是他培養的……”
“那是騙你的。”沈清漪搖頭,“沈淵確實在幽冥教長大,但他不是沈天行培養的,而是……自己找上門的。因爲鏡像體之間會有感應,他感應到了你的存在,也感應到了天盲之眼的力量。所以他投靠幽冥教,想借沈天行的手找到你,奪取完整的眼睛。”
她走近一步:“寂兒,你還不明白嗎?沈家滅門,不是沈天行一個人的錯。是沈淵在暗中推動,是他蠱惑沈天行,是他提供了沈家的情報,是他……想要你死,好讓自己成爲唯一的天盲之眼載體!”
真相如驚雷般炸響。
原來真正的幕後黑手,從來都不是沈天行,而是那個鏡像體,那個“另一個自己”!
“他現在在江南,”沈清漪沉聲道,“不僅冒充你,還在暗中策劃更大的陰謀。他要挑起六大派內鬥,讓中原武林元氣大傷,然後……然後他會做什麼,我不敢想。”
沈寂握緊竹杖,指節發白。
一年來的仇恨、迷茫、掙扎,原來都指向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他要面對的最終敵人,不是別人,而是另一個自己。
“我該怎麼找到他?”他問。
“他在蘇州,在重修的沈家大院裏。”沈清漪說,“但他身邊高手如雲,六大派中支持他的人不少。你要小心,他現在……可能比你更強。”
“爲什麼?”
“因爲這一年,你在江湖中顛沛流離,而他一直在潛心修煉。”沈清漪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而且他心中沒有羈絆,沒有猶豫,只有對力量的渴望。這樣的對手,是最可怕的。”
沈寂沉默良久,抬頭“看”向東南方向——那是蘇州的方向,是故鄉的方向。
“那就回蘇州。”他平靜道,“是時候了結這一切了。”
沈清漪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沈寂:“這是你母親留下的,本來是一對,一枚在你父親那裏,一枚在我這裏。你拿着它,也許……也許關鍵時刻有用。”
玉佩入手溫潤,上面刻着一個“沈”字。沈寂摩挲着那個字,仿佛能感受到母親的氣息。
“姑姑,”他問,“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嗎?”
沈清漪搖頭:“我在西域還有未了之事。聖火宮現在內部分裂,需要有人主持大局。而且……”
她頓了頓:“而且有些路,只能你自己走。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選擇。”
她轉身,走向橋那頭,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沈寂握着玉佩,站在鐵橋上,聽着腳下黃河的咆哮。
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但他站得很穩。
因爲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也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江湖路遠,歸途如虹。
前方是最後的決戰,也是最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