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蘇州。
這座以園林和水巷聞名的江南古城,此刻卻籠罩在一股肅的氣氛中。街市上行人稀少,商鋪大多關門歇業,偶爾有佩刀帶劍的江湖人士匆匆而過,臉上都帶着警惕和不安。運河上的畫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艘着各派旗幟的快船,在河面上來回巡弋。
沈家大院重建的工事已經完成,朱漆大門重新刷過,門前石獅威嚴依舊,只是門楣上掛的不再是“沈府”匾額,而是“燭龍閣”三個鎏金大字。更引人注目的是,門前廣場上搭起了三座高台,呈品字形分布,台上旌旗招展,分別是青城、峨眉、武當三派的旗幟。
“聽說明天要開‘辨真大會’?”
“可不是嘛,兩位沈閣主,一真一假,六大派都請來了,要當衆辨個明白。”
“要我說,住在裏面那位八成是假的。沈家公子我小時候見過,哪有那麼張揚?”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現在城裏到處都是那位的眼線……”
沈寂坐在運河邊的一家茶館二樓,鬥笠壓低,聽着樓下茶客的議論。他已回到蘇州三,卻一直沒有公開露面。不是不敢,而是時機未到。
謝無影坐在他對面,低聲道:“已經查清了,支持沈淵的三派中,青城派是因爲青雲子掌門閉關,現在主事的是他師弟程雲海——此人貪財好利,收了沈淵的重賄;峨眉派靜玄掌門年事已高,實際事務由她師妹靜慧打理,靜慧與沈淵的‘姑姑’沈清漪是舊識,因此偏信;武當派最麻煩,清虛道長親自坐鎮,但他似乎真的相信沈淵就是真身。”
“另外三派呢?”沈寂問。
“少林圓覺方丈和崆峒鐵掌先生態度曖昧,說要看了證據再說。華山寧中則則堅決支持你——她在太湖與沈淵交過手,說那人劍法雖高,但路數陰狠,不像正道路子。”
沈寂點頭。寧中則的觀察很準,沈淵在幽冥教長大,劍法自然帶邪氣。
“林師兄怎麼樣了?”
“傷勢已穩住,但功力恢復至少需要半年。”謝無影嘆道,“他現在城外安全處休養,李嬤嬤在照顧他。”
正說着,樓下突然一陣喧譁。一隊青衣劍客擁着一頂軟轎來到茶館門前,轎簾掀開,走出一個錦衣青年。
那青年約莫十七八歲,面容清秀,額頭上有一道淡金色的豎痕,雙眼微閉,手持一紫竹杖,舉止從容優雅——赫然是另一個沈寂!
茶館裏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這位近來攪動江南風雲的“燭龍閣主”。
沈淵(姑且這麼稱呼他)在隨從攙扶下走進茶館,徑直上到二樓。他的“目光”掃過角落的沈寂和謝無影,微微停頓,然後若無其事地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掌櫃,一壺碧螺春。”他的聲音溫和清朗,與沈寂有九分相似。
沈寂握緊竹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另一個自己,那種感覺還是難以形容——仿佛在照一面扭曲的鏡子,鏡中人是你,又不是你。
“師父,”他傳音入密,“您能看出他的破綻嗎?”
謝無影微微搖頭:“外貌、聲音、舉止,幾乎一模一樣。連呼吸的節奏、內力的波動都相似。若不是早知道有鏡像體這回事,連我都可能認錯。”
這時,樓下又來了幾撥人。先是峨眉派的一隊女弟子,爲首的是個面容嚴肅的中年尼姑,正是靜慧師太。接着是武當派的道士,清虛道長親自來了,仙風道骨,目光如電。最後是青城派的程雲海,是個滿面紅光的胖子,一見沈淵就熱情地上前打招呼。
“沈閣主,您怎麼親自來這種小地方?”程雲海笑道,“明天就是辨真大會了,您該好好準備才是。”
沈淵微笑:“程師叔說笑了。真金不怕火煉,沈某問心無愧,何須準備?”
清虛道長捋須道:“沈閣主氣度從容,確有大家風範。只是老道有一事不解——既然你是真身,爲何不早早公開身份,反而任由謠言四起?”
這個問題很尖銳。茶館裏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沈淵嘆息一聲,面露悲戚:“道長有所不知。一年前沈家遭難,我雖僥幸逃生,但身受重傷,雙目雖盲,心智卻一度迷失。這大半年來,我一直在太湖畔的‘澄心庵’靜養,直到三個月前才逐漸恢復記憶。誰知一出關,就聽說有人冒充我,還成立了什麼燭龍閣……”
他頓了頓,聲音更顯沉痛:“我本不想爭這虛名,但那冒充者不僅利用我的身份招搖撞騙,還挑撥六大派關系,意圖禍亂江湖。沈某身爲沈家後人,不能坐視不管,這才不得不站出來。”
這番話合情合理,加上他悲戚的表情,連清虛道長都微微動容。
靜慧師太更是點頭:“沈師侄受苦了。你放心,明辨真大會,貧尼定會爲你主持公道。”
沈寂在角落裏聽着,心中冷笑。這個沈淵不僅武功高,演戲的功夫也是一流。若不是早知道真相,連他都要信了三分。
就在這時,沈淵突然轉向他的方向,微笑道:“角落裏那位朋友,聽了這麼久,可有什麼指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寂。
沈寂緩緩抬頭,摘下鬥笠。
茶館裏響起一片吸氣聲——兩個沈寂!
一樣的容貌,一樣的盲眼,一樣的竹杖,連額頭的豎痕都幾乎相同!唯一的區別是,沈寂穿的是粗布青衫,風塵仆仆;沈淵穿的是錦繡華服,光鮮亮麗。
“這……這是……”程雲海張大嘴巴。
清虛道長眼中精光一閃,沒有說話。
靜慧師太則皺眉:“怎麼會有兩個?”
沈淵臉上的驚訝一閃而過,隨即恢復平靜:“原來你就是那個冒充者。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到我面前來。”
沈寂站起身,淡淡道:“誰真誰假,不是靠嘴說的。”
“哦?”沈淵挑眉,“那靠什麼?”
“靠這個。”沈寂舉起竹杖,“沈家劍法,家父親授。你可敢與我一戰,讓諸位前輩看看,誰的劍法才是真傳?”
這正是沈寂的計劃——在公開場合沈淵動手。外貌可以僞裝,聲音可以模仿,但武功路數,尤其是家傳劍法的細微之處,很難完全復制。
沈淵笑了:“正合我意。不過此地狹窄,施展不開。明辨真大會,我在擂台上等你。到時當着天下英雄的面,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何必等明?”沈寂踏前一步,“就現在,就這裏。”
氣氛驟然緊張。兩股無形的氣場在茶館中碰撞,桌椅無風自動,茶碗微微震顫。
清虛道長突然開口:“二位且慢。”
他走到兩人中間,目光如炬地在他們身上掃過:“老道有一法,可辨真僞。”
“請道長指教。”沈淵恭敬道。
“沈家的‘聽風訣’,是盲人修煉的獨門內功。”清虛道長緩緩道,“此功練到高深處,可不靠目視而知周圍動靜。二位都是盲眼,想必都練過此功。老道這裏有一枚銅錢,我將其拋起,你們同時說出銅錢落地時是正面還是反面。聽風訣的修爲高低,一試便知。”
這法子很公平。聽風訣是沈家不傳之秘,外人極難模仿精髓。
沈淵點頭:“好。”
沈寂也點頭:“可以。”
清虛道長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朗聲道:“注意了。”
他將銅錢高高拋起。
銅錢在空中旋轉,劃出一道弧線,落向地面。
就在銅錢即將落地的瞬間,沈寂和沈淵同時開口:
“正面。”
“反面。”
銅錢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所有人都屏息看去——是正面!
沈淵臉色微變。
但更讓人震驚的事發生了:那枚銅錢突然從中間裂開,一分爲二!一半正面,一半反面!
清虛道長瞳孔收縮:“這是……內力震裂?”
能做到這種程度,需要極其精微的內力控制,在銅錢落地的瞬間用內力將其震裂,還要控制裂口的位置,讓兩半分別是正反面。
問題是,誰的?
沈寂和沈淵都站在原地,似乎都沒有動。
但清虛道長看得清楚,在銅錢落地的刹那,兩人的竹杖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們都出手了!而且都做到了!
“這……”程雲海傻眼了。
靜慧師太也眉頭緊鎖。
沈淵突然笑了:“道長此法雖妙,但看來難分高下。不如這樣——”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是一枚黑玉令牌,燭龍令的人字令!
“此物是沈家傳家之寶,家父臨終前交給我。”沈淵朗聲道,“那位冒充者,你可有?”
沈寂沉默。他的人字令在燭龍閣失竊時丟了,現在應該就在沈淵手中。
見他不答,沈淵笑容更盛:“看來是沒有了。那麼……”
“我有這個。”沈寂打斷他,取出沈清漪給的那枚玉佩。
玉佩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上面的“沈”字清晰可見。
沈淵看到玉佩,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掩飾過去:“一枚玉佩而已,能證明什麼?”
“這枚玉佩是一對。”沈寂平靜道,“另一枚在家父那裏。家父說過,這對玉佩是當年祖父請高手匠人雕刻,用的是同一塊和田美玉,兩枚玉佩合在一起時,紋路能完全吻合。”
他將玉佩放在桌上:“你那枚人字令是真是假暫且不論,但這玉佩,你拿得出一模一樣的另一枚嗎?”
沈淵沉默了。他顯然沒有另一枚玉佩。
局勢再次逆轉。
就在這時,茶館外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玉佩之事,老身可以作證。”
一個白發老嫗在兩名峨眉弟子的攙扶下走了進來。正是沈家的老仆,李嬤嬤!
沈淵臉色終於變了。
李嬤嬤走到桌前,看着兩個沈寂,老淚縱橫:“兩位少爺……老身……老身實在分不清啊!”
她顫巍巍地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與沈寂那枚幾乎一模一樣:“這枚玉佩,是夫人臨終前交給老身的。夫人說,將來若是遇到真假難辨的情況,就拿出這枚玉佩。因爲……”
她將兩枚玉佩合在一起。
奇跡發生了!兩枚玉佩的接縫處,突然發出柔和的白光!玉佩表面的紋路如活過來一般流動,最終組成一幅完整的圖案——那是一幅江南山水圖,圖中有一座小橋,橋上有兩個人影,一大一小,似是一對父子。
“這玉佩中封存了老爺和少爺的影像。”李嬤嬤泣不成聲,“只有真正的沈家血脈,用內力激發時,才會顯現。”
所有人都看向沈寂和沈淵。
誰能激發影像,誰就是真的!
沈寂接過合在一起的兩枚玉佩,運轉內力。玉佩開始發光,但影像只是模糊一閃,就消失了。
沈淵笑了:“看來你不是。”
他接過玉佩,同樣運轉內力。這一次,玉佩發出更強烈的光芒,影像清晰可見——正是沈正陽和年幼的沈寂在橋上賞景的畫面!
“這……”清虛道長皺眉。
靜慧師太則露出釋然的表情:“原來你才是真的。”
沈淵得意地看向沈寂:“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沈寂卻笑了。笑得很冷。
“你上當了。”他說。
“什麼?”
“這對玉佩本沒有什麼影像封印。”沈寂淡淡道,“那只是李嬤嬤配合我演的一出戲。真正的驗證方法是——”
他伸手在玉佩的某個位置輕輕一按。
“咔噠”一聲,玉佩從中間分開,裏面是中空的,藏着一小卷絹帛。
沈寂取出絹帛展開,上面是幾行娟秀的小字:
“吾兒沈寂親啓:若你見到此信,說明爲娘已不在人世。玉佩中的機關,只有你我母子知曉。記住,你左肩的月牙胎記,是你祖父親自刻下的符,萬不可示人。母字。”
沈寂抬頭:“李嬤嬤,我左肩是否有月牙胎記?”
李嬤嬤點頭:“有!老身親眼見過!”
沈寂轉向沈淵:“你呢?你敢當衆露肩驗證嗎?”
沈淵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他左肩當然沒有胎記——鏡像體雖然復制了外貌,但胎記這種細節,怎麼可能完全一樣?
茶館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個穿着華服、前呼後擁的“沈閣主”,是假的!
“好……好得很。”沈淵突然大笑,笑聲中滿是瘋狂,“沈寂,你比你想象的要聰明。”
他猛地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張與沈寂七分相似但更顯陰柔的臉,額頭的豎痕是畫上去的,此刻已經開始模糊。
“既然僞裝被揭穿,那就不裝了。”沈淵一揮手,“動手!”
茶館內外,突然涌出數十名黑衣人!他們不是幽冥教的裝束,而是一身勁裝,口繡着一只閉着的眼睛——閻羅殿!
與此同時,程雲海和靜慧師太帶來的弟子中,也有幾人突然倒戈,攻向自己人!
原來他們早就被滲透了!
“保護道長!”沈寂大喝,竹杖如龍,迎向撲來的閻羅殿手。
謝無影也同時出手,竹杖化作漫天杖影,將清虛道長護在中間。
茶館瞬間變成戰場!
沈淵沒有參戰,而是退到窗邊,冷冷看着沈寂:“你以爲你贏了?不,遊戲才剛剛開始。”
他縱身躍出窗外,聲音遠遠傳來:“沈寂,想要奪回你的一切,明午時,沈家大院,我等你!”
沈寂想追,但被三個閻羅殿高手纏住。這三人武功極高,合擊之術精妙,他一時間竟脫身不得。
“讓他們走!”清虛道長大喝一聲,太極拳展開,如行雲流水,將幾個手震飛,“救人要緊!”
沈寂這才發現,李嬤嬤被一個手劫持,刀架在脖子上。
他咬牙,竹杖全力點出,將那人手腕點碎,救下李嬤嬤。但這一耽擱,沈淵已經消失無蹤。
戰鬥很快結束。閻羅殿手見勢不妙,迅速撤離。清虛道長這邊,除了幾個弟子輕傷,並無大礙。但程雲海帶來的青城弟子中有三人是內奸,趁亂逃走了。
茶館裏一片狼藉。
清虛道長臉色鐵青:“好一個閻羅殿,好一個沈淵!竟將手伸到了六大派內部!”
靜慧師太則面色慘白——她帶來的弟子中也有兩人是內奸,其中一個還是她的親傳弟子。
“師太不必自責。”沈寂安慰道,“沈淵處心積慮多年,滲透各派也是意料之中。當務之急是明之約,他必定布下了天羅地網。”
清虛道長點頭:“沈閣主說得對。老道這就傳信給圓覺方丈、鐵掌先生和寧掌門,明共赴沈家大院,揭穿此獠真面目!”
當夜,燭龍閣舊部、少林、崆峒、華山的人馬陸續趕到。加上清虛道長帶來的武當弟子,以及及時醒悟的程雲海(他爲了將功補過,把青城派在蘇州的人手全調來了),共聚集了三百多名好手。
但沈淵那邊也不弱。閻羅殿的手,被他蠱惑的部分江湖人士,加上峨眉派中仍被蒙蔽的弟子(靜慧師太已控制不住局面),人數也有兩百之衆。
更麻煩的是,沈淵占據了沈家大院。那裏一磚一瓦沈寂都熟悉,但正因如此,沈淵也可以利用這份熟悉布下重重機關。
子夜,沈寂獨自站在運河邊。
明就是決戰了。與另一個自己的決戰。
“緊張嗎?”謝無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寂搖頭:“不緊張,只是……覺得悲哀。”
“悲哀?”
“爲沈淵悲哀。”沈寂輕聲道,“他和我本是一體,卻走上完全相反的路。如果當年沈家沒有遭難,如果我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會不會也變成他那樣?爲了力量不擇手段?”
謝無影沉默良久,才道:“寂兒,你要記住:人之所以爲人,不在於有什麼樣的起點,而在於做出什麼樣的選擇。沈淵選擇了仇恨和欲望,你選擇了責任和守護。這就是你們的不同。”
沈寂點頭,又搖頭:“可是師父,如果有一天,我也面臨他那樣的誘惑——用天盲之眼的力量改變過去,救回父母,我會不會動搖?”
“會。”謝無影誠實地說,“但只要最終做出對的選擇,就夠了。”
是啊,只要最終做出對的選擇。
沈寂握緊竹杖,望向沈家大院的方向。
那裏有他的童年,有他的記憶,也有他必須面對的宿命。
次,午時。
沈家大院門前廣場,人山人海。
六大派分坐六方,其他江湖人士在外圍圍觀。廣場中央搭起一座三丈見方的擂台,鋪着紅毯,着各色彩旗。
沈淵已經站在擂台上。他換了一身黑色勁裝,長發披散,額頭的豎痕重新畫過,在陽光下泛着詭異的金光。他手中沒有竹杖,而是一柄漆黑的長劍,劍身無光,卻散發着森冷的氣息。
“沈寂,你來了。”看到沈寂走近,沈淵微笑,“我還以爲你不敢來。”
沈寂躍上擂台,青衫竹杖,從容站定:“該來的總會來。”
清虛道長作爲公證人,走到擂台邊,朗聲道:“今辨真大會,既爲辨明真假,也爲解決私怨。二位既已上台,那就按江湖規矩——勝負定生死,旁人不得涉。開始吧。”
鑼聲一響,決戰開始!
沈淵率先出手!黑劍如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直刺沈寂咽喉!
沈寂竹杖點出,準確點在劍尖上。“叮”的一聲,兩人各退一步。
第一招,平分秋色。
但沈寂心中暗驚——沈淵的劍法,不僅融合了幽冥教的詭異路數,竟然還有沈家劍法的影子!他是怎麼學會的?
“很奇怪嗎?”沈淵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一邊進攻一邊笑道,“別忘了,我們是鏡像體。你會的,我天生就會;你經歷的,我也能感知到片段。這一年來,你在江湖中學到的每一招,經歷的每一戰,我都能隱約感應到。”
原來如此!鏡像體之間果然有感應!
沈淵的劍法越來越快,越來越詭。時而如幽冥鬼影,時而如沈家正統,時而又夾雜着其他門派的招式——顯然,他這一年也沒閒着,偷學了各派武功。
沈寂漸感吃力。他的優勢在於聽風訣的感知和地脈術的輔助,但在擂台上,地脈術發揮有限。而沈淵的劍法太過詭異,很多招式本不符合常理,聽風訣也難以完全預判。
三十招後,沈寂左臂被劃出一道血口。
五十招後,右肩又中一劍。
鮮血染紅青衫,但沈寂的眼神依舊平靜。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
沈淵顯然也察覺到了,冷笑:“還在掙扎?沒用的。我的內力比你深厚,劍法比你精妙,經驗也比你豐富——畢竟,我可是在幽冥教的生死訓練中活下來的。”
他一劍刺向沈寂心髒,勢在必得!
但就在這一劍即將刺中的瞬間,沈寂突然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他不閃不避,反而迎了上去!
竹杖脫手飛出,射向沈淵面門。同時,他雙手成爪,抓向黑劍!
“找死!”沈淵冷笑,劍勢不變。
竹杖被震飛,但沈寂的雙手已經抓住了劍身!劍刃割破手掌,鮮血淋漓,但他死死抓住不放!
“你……”沈淵想抽劍,卻發現劍像被鐵鉗夾住,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沈寂額頭的豎痕突然睜開!金色的光芒如實質般射出,照在沈淵臉上!
“啊——!”沈淵慘叫,只覺雙眼如被火焰灼燒,劇痛難忍。
天盲之眼對鏡像體的特殊壓制!
沈寂趁此機會,一腳踢在沈淵小腹。沈淵倒飛出去,黑劍脫手。
但沈淵也是狠人,在空中強行扭身,一揮手,三枚毒鏢射向沈寂!
沈寂剛用完天盲之眼,正是虛弱之時,眼看就要被毒鏢射中——
“小心!”一個聲音響起。
一道白影閃過,擋在沈寂身前。毒鏢全部射中那人後背。
是李嬤嬤!
“嬤嬤!”沈寂抱住倒下的老人。
李嬤嬤口中溢血,卻笑着:“少爺……這次……老身……沒有認錯……”
她閉上了眼睛。
沈寂渾身顫抖,輕輕放下老人,緩緩站起。
他的眼中沒有淚,只有冰冷的意。
“沈淵。”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你該死。”
沈淵已經站起,擦去嘴角血跡,獰笑:“一個老奴而已,死了就死了。倒是你,強行使用天盲之眼,現在還有多少力氣?”
沈寂沒有回答。他彎腰撿起竹杖,一步一步走向沈淵。
每走一步,他的氣息就強一分。
不是內力的增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意志,決心,還有……覺悟。
當他走到沈淵面前時,整個擂台都在微微震動。
不是地脈術,而是純粹的氣場壓迫!
沈淵臉色終於變了:“你……你突破了?”
“這一年,我走過萬裏江湖。”沈寂緩緩道,“見過人性的善,也見過人性的惡;經歷過絕望,也感受過希望。我一直不明白,天盲之眼爲何選擇我。”
他舉起竹杖:“現在我明白了。它選擇我,不是讓我去改變過去,而是讓我去守護未來。”
竹杖刺出。
這一杖很慢,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軌跡。
但沈淵卻發現自己避不開!不是速度快慢的問題,而是這一杖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所有變化,所有可能!
這是“勢”的壓制,是境界的碾壓!
“不——!”沈淵狂吼,雙掌齊出,想要硬接。
但竹杖如穿透薄紙般穿透他的掌力,點在他口膻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血肉橫飛的場面。
沈淵只是僵在原地,然後緩緩倒下。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滿了不甘和難以置信。
“爲……爲什麼……”他艱難地說,“我們……本是一體……”
“是啊,本是一體。”沈寂蹲下身,看着這個另一個自己,“所以你才會敗。因爲你永遠不懂,真正的力量不是來自仇恨,也不是來自欲望,而是來自……”
他沒有說完,因爲沈淵已經斷氣了。
鏡像體死亡,沈寂感到額頭的豎痕一陣劇痛,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撕裂了。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寂兒!”謝無影躍上擂台,扶住他。
清虛道長也上來了,檢查沈淵的屍體後,長嘆一聲:“確實是鏡像體,死後身體會逐漸化爲光點消散。”
果然,沈淵的屍體開始變得透明,最終化作無數金色光點,飄散在空氣中。
一場真假之爭,就此落幕。
但江湖的波瀾,並未平息。
三後,沈家大院。
李嬤嬤的葬禮已經辦完,葬在沈家祖墳,與沈正陽夫婦的衣冠冢相鄰。沈寂在墳前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召集六大派代表,宣布了一個決定。
“燭龍閣從此解散。”沈寂平靜地說,“三枚燭龍令,我已經找到——人字令在沈淵身上搜出,天字令和地字令,其實一直在枯榮大師和靜儀師太那裏,所謂的失竊,是二位前輩配合演的一場戲,目的是引出內奸。”
清虛道長點頭:“此事老道知曉。那些被滲透的弟子,已經清理淨了。”
沈寂繼續道:“三枚令牌,我會重新封印,分別交由少林、武當、峨眉保管。燭龍閣的典籍,也會分給六大派研究。但有一點——”
他看向衆人:“天盲之眼的秘密,我希望到此爲止。我不希望再有下一個沈寂,也不希望再有下一個沈淵。”
六大派代表相視點頭。這一年的風波,讓大家都明白了禁忌力量的可怕。
“那你呢?”寧中則問,“沈閣主今後有何打算?”
沈寂微笑:“我準備和師父一起,雲遊天下。也許開個學堂,教盲人孩子讀書習武;也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過平靜子。”
衆人感慨。這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經歷了一年的腥風血雨,最終選擇的卻是最平淡的路。
散會後,沈寂獨自來到後院的竹園。
這裏是沈家舊宅唯一保留下來的地方,他小時候常在這裏玩耍。
“決定了?”謝無影的聲音響起。
“決定了。”沈寂點頭,“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去一趟西域。”
“去找沈清漪姑姑?”
“嗯。有些事情,我想當面問她。”沈寂望向西方,“關於燭龍教,關於天盲之眼,關於……沈家真正的宿命。”
一個月後,沈寂和謝無影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這一次,沒有追,沒有陰謀,只是一場簡單的尋親之旅。
駝鈴叮當,黃沙漫漫。
沈寂騎在駱駝上,閉着雙眼,感受着風中的氣息。
天盲之眼已經徹底閉合,額頭只留下一道淡白色的細痕。他失去了那種神奇的感知力,但換來了內心的平靜。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不靠眼睛,也能看清世界。
不靠力量,也能守護想守護的人。
江湖路遠,但心有歸處。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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