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西域,聖火宮。
火焰山在秋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燃燒的赤紅色,層層疊疊的山岩如凝固的火焰,扭曲上升,直指蒼穹。山腰處,一座白色的宮殿依山而建,宮殿的圓頂和尖塔在熱浪中微微晃動,仿佛海市蜃樓。
沈寂和謝無影站在山腳下,仰望這座傳說中的聖火宮。與中原建築不同,這座宮殿沒有圍牆,只有九巨大的石柱環繞,柱身刻滿火焰紋路,在光下仿佛真的在燃燒。
“來者何人?”一個白衣使者從石柱後走出,說的是漢語,但帶着濃重的西域口音。
“中原沈寂,求見沈清漪宮主。”沈寂躬身行禮。
使者仔細打量他,尤其是額頭上那道淡白色的豎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宮主等候多時了。請隨我來。”
穿過石柱,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石階兩側立着更多的石柱,每柱頂都燃着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那是用特殊油脂和機關維持的“聖火”,據說已經燃燒了三百年。
越往上走,溫度反而越低。到了宮殿門前,竟有陣陣涼風從門內吹出,帶着淡淡的檀香味。
宮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宏偉。穹窿頂上繪着星空圖案,無數寶石鑲嵌其中,在透過彩色玻璃窗的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大殿中央有一個圓形祭壇,壇中燃燒着一團金色的火焰,火焰無聲,卻散發出一種神聖而溫暖的氣息。
祭壇前,一個白衣女子背對着他們,正在祈禱。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身。
正是沈清漪。
但與黃河鐵橋下那次見面不同,此刻的她穿着聖火宮主的正式服飾——白色長袍上繡着金色的火焰紋路,頭戴火焰狀的金冠,手持一鑲嵌紅寶石的權杖。她的面容依舊年輕,但眼神中卻有着超越年齡的滄桑。
“你們來了。”沈清漪微笑,聲音溫和,“比我想象的晚了一些。”
沈寂行禮:“見過姑姑。路上遇到些事情,耽擱了。”
“我知道。”沈清漪點頭,“閻羅殿的餘孽,六大派的糾葛,還有……你體內天盲之眼的最後反噬。”
她走近沈寂,伸手輕觸他額頭的豎痕。那痕跡已經幾乎看不見,但沈寂能感覺到,當沈清漪的手指觸碰時,那裏傳來一絲微弱的刺痛。
“你強行閉合了天盲之眼。”沈清漪嘆息,“很痛苦吧?”
“還好。”沈寂平靜道,“比起讓這雙眼睛繼續帶來災禍,這點痛苦不算什麼。”
沈清漪看着他,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你比你父親更堅強,也比我想象的更……決絕。來,坐下說話。”
她引二人到側殿。這裏布置得像中原的書房,有書案、書架、茶具,牆上掛着一幅江南山水畫——畫的正是蘇州沈家大院。
“姑姑一直惦記着故鄉。”沈寂輕聲道。
“怎麼能不惦記?”沈清漪沏茶,手法嫺熟,“那裏有我全部的童年記憶,有我的父母兄長,有……我本該擁有的人生。”
她的聲音很輕,但沈寂聽出了其中的苦澀。
“姑姑,”他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當年祖父將您送到西域,真的只是爲了擺脫宿命嗎?”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
茶香嫋嫋,在殿中彌漫。窗外,聖火宮的白塔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不。”她最終說,“那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出生時,天盲之眼不僅覺醒了,還顯現出了一個預言。”
“預言?”
沈清漪起身,走到那幅江南山水畫前,手指輕輕拂過畫面:“預言說,三十年後,沈家將出一個‘雙生子’,一個承載光明,一個墮入黑暗。當雙生子相遇,便是燭龍教千年秘密揭曉之時,也是……這個世界面臨抉擇的時刻。”
沈寂心中一震。雙生子,指的難道就是他和他和沈淵?
“你猜得沒錯。”沈清漪轉身,“你和沈淵,就是預言中的雙生子。但你們不是普通的雙胞胎,而是……鏡像體。這是天盲之眼在極端情況下產生的特殊現象,在燭龍教千年歷史中,只出現過三次。”
她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第一次是在三百年前,燭龍教鼎盛時期,那一代的聖女產生了鏡像體。鏡像體叛逃,帶走了教中部分秘典,投靠了當時的蒙古王室。後來燭龍教衰落,與那次事件有很大關系。”
“第二次是在一百五十年前,一位聖子在走火入魔時產生了鏡像體。兩人在教內大戰三天三夜,最終同歸於盡,燭龍教因此損失了三分之一的高手。”
“而你,是第三次。”
沈寂感到喉嚨發:“所以……這一切都是注定的?”
“宿命確實存在。”沈清漪緩緩道,“但宿命不是枷鎖,而是……選擇。就像河流有既定的河道,但河水可以選擇如何流淌——是洶涌澎湃,還是涓涓細流;是滋養兩岸,還是泛濫成災。”
她看着沈寂:“你選擇了守護,沈淵選擇了毀滅。這就是你們的不同,也是預言中‘光明與黑暗’的真意。”
謝無影突然開口:“沈宮主,您說的‘這個世界面臨抉擇的時刻’,是什麼意思?”
沈清漪的臉色變得凝重。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的祭壇前,凝視着那團金色火焰:“你們以爲,燭龍教覆滅只是因爲掌握了禁忌知識嗎?不,真正的原因是……燭龍教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真相?”沈寂皺眉。
“一個關於我們這個世界本質的真相。”沈清漪的聲音低沉下來,“燭龍教歷代聖子聖女中,那些天賦最高的,在完全覺醒天盲之眼後,都看到了同樣的景象——他們看到,這個世界是被‘創造’出來的。”
沈寂和謝無影都愣住了。
“創造?”謝無影難以置信,“誰創造的??還是……”
“不知道。”沈清漪搖頭,“那些聖子聖女留下的記錄很模糊,只說看到了‘幕布後的真相’,看到了‘規則的絲線’,看到了‘不斷重復的輪回’。他們中有些人因此發瘋,有些人試圖尋找創造者,還有些人……想要打破這個世界的束縛。”
她指向祭壇中的火焰:“聖火宮的第一任宮主,就是燭龍教叛逃的聖女之一。她來到這裏後,在火焰山中發現了上古遺跡,遺跡中的壁畫描繪了一個驚人的事實——每隔一千年,這個世界就會‘重置’一次。文明興起又毀滅,歷史重復又相似,就像……就像有人在不斷重寫一本書。”
沈寂感到一陣眩暈。這個真相太過震撼,超越了武學,超越了江湖,甚至超越了生死。
“那……那我們現在……”他艱難地問。
“現在是第九百九十七年。”沈清漪說,“距離下一次‘重置’,還有三年。”
三年!
“燭龍教覆滅的真正原因,是當時的教主想要阻止重置。”沈清漪繼續道,“他教中所有力量,研究打破輪回的方法。但這觸怒了‘維護者’——那些確保重置正常進行的未知存在。於是六大派圍剿,燭龍教覆滅,所有相關記錄都被銷毀或隱藏。”
她看向沈寂:“你祖父沈天南,在整理沈家藏書時發現了部分真相。他知道天盲之眼是打破輪回的關鍵,但也知道使用這種力量會引來滅頂之災。所以他將我送到西域,希望聖火宮能保護我,也希望……我能找到兩全之法。”
“找到了嗎?”沈寂問。
沈清漪苦笑:“找到了,但無法實施。因爲打破輪回需要兩個條件:第一,完整的天盲之眼;第二,鏡像體的力量合一。”
她頓了頓:“你和沈淵,是千年來的第一對完全鏡像體。如果你們的力量合一,確實有可能打破輪回。但問題是……合一之後,你們中只能有一個人存在。另一個,會被徹底吞噬。”
沈寂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沈淵爲何那麼執着於奪取他的力量。那不僅僅是爲了強大,更是爲了……生存。
“現在沈淵已死,鏡像體只剩你一人。”沈清漪嘆息,“打破輪回的可能性已經消失。但這也意味着,‘維護者’不會再關注你。你可以過平靜的生活了。”
平靜的生活?沈寂看向窗外。聖火宮下的綠洲中,人們在勞作,孩子在玩耍,駝隊緩緩行進……這一切,三年後都可能消失嗎?
“姑姑,”他問,“如果重置發生,會怎樣?”
“沒人知道。”沈清漪搖頭,“聖火宮的記錄只說,上一次重置發生時,整個西域的文明幾乎全部消失。只有深藏地下的聖火宮和少數遺跡保留了下來。至於中原……記錄是空白的。”
空白的,意味着可能更糟。
“那其他文明呢?西方,南方,海外……”
“聖火宮的記載有限。”沈清漪說,“但據一些蛛絲馬跡,重置可能是全球性的。就像……就像有人把沙盤推倒重來。”
大殿陷入沉默。
許久,謝無影問:“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沈清漪沒有立即回答。她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卷古老的羊皮卷,展開。上面畫着一幅星圖,星圖中央有一個特殊的標記——不是星星,而是一只眼睛。
“燭龍教的最後一位聖子,在教派覆滅前留下了一個預言。”她輕聲說,“他說,千年之後,當鏡像體再現,會有一個選擇:要麼合一打破輪回,要麼……找到‘創造者之門’,當面質問。”
“創造者之門?”沈寂心中一動。
“傳說在世界的盡頭,有一座門。”沈清漪指向星圖上的某個位置,“穿過那扇門,就能見到創造這個世界的人。但沒有人知道那扇門在哪裏,也不知道見到創造者後會發生什麼。”
她看着沈寂:“現在,這個選擇擺在你面前。雖然沈淵已死,鏡像體無法合一,但你還有天盲之眼——雖然已經閉合,但並沒有消失。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重新喚醒它,然後……去找那扇門。”
沈寂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邊,望着遠方的沙漠。風起時,黃沙如金色的波浪,一波接一波涌向天際。那些沙粒,每一顆都曾見證過無數文明的興衰,無數生命的誕生與消逝。
如果重置真的存在,那麼他現在所做的一切——報仇、守護、追尋真相——又有什麼意義?三年後,一切都將歸零。
但如果去找創造者之門呢?那意味着要重新喚醒天盲之眼,意味着要踏上一條更危險、更未知的路。而且,見到創造者後,他真的能得到答案嗎?還是……會帶來更大的災難?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說。
沈清漪點頭:“當然。你們可以在聖火宮住下,多久都可以。”
接下來幾天,沈寂在聖火宮住了下來。
白天,他在聖火宮的藏書閣研讀那些古老的典籍。這裏的藏書比燭龍閣更豐富,很多都是中原已經失傳的孤本。他看到了燭龍教鼎盛時期的記載,看到了歷代聖子聖女的筆記,也看到了關於“重置”的零散記錄。
晚上,他獨自坐在聖火宮的觀星台上,仰望星空。西域的天空格外清澈,銀河如一條發光的紗帶橫跨天際,億萬星辰閃爍,仿佛在訴說着宇宙的秘密。
謝無影很少打擾他,只是每天給他送飯,陪他練一會兒劍。師徒之間的話不多,但彼此都明白對方的心思。
第七天夜裏,沈寂正在觀星台打坐,突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波動——來自東方,很遠,但很清晰。
是天盲之眼的波動!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難道……沈淵沒有完全消失?還是……有新的鏡像體產生了?
他立刻去找沈清漪。
“你也感應到了?”沈清漪正在祭壇前祈禱,見到沈寂,並不意外,“三天前開始的。波動來自東方,具置不明。”
“會是什麼?”沈寂問。
沈清漪神色凝重:“兩種可能。第一,沈淵的鏡像體沒有完全消散,殘留的意識在尋找新的載體;第二……有新的天盲之眼覺醒了。”
新的天盲之眼?沈寂心中一緊。如果真有新的載體出現,那麼一切可能重演——追、陰謀、宿命的輪回。
“我們必須找到源頭。”他說。
沈清漪點頭:“我已經派人去查了。但從波動的強度看,距離很遠,可能在……中原以東,甚至海外。”
海外?沈寂想起了燭龍教關於“落之地”的傳說。那裏真的有永恒圖書館的下卷嗎?還是……有別的秘密?
就在兩人商議時,一個白衣使者匆匆進來:“宮主,不好了!山下來了一隊人馬,自稱‘西征軍’,要聖火宮交出‘異端之眼’!”
西征軍?沈寂和沈清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他們登上宮牆,向下望去。山腳下,果然有一支軍隊駐扎。人數約五百,全部是重甲騎兵,鎧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軍隊的旗幟上,繡着一個奇特的符號——一只被鎖鏈束縛的眼睛。
“是‘真理教廷’的十字軍。”沈清漪臉色一變,“他們怎麼會來這裏?”
“真理教廷?”沈寂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西方的一個教派,勢力極大。”沈清漪快速解釋,“他們信奉唯一真神,視其他信仰爲異端。三百年前,他們發動東征,滅了西域十幾個小國。聖火宮因爲地處偏僻,又易守難攻,才躲過一劫。沒想到……”
她話未說完,山下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用的是某種西域語言,但沈寂通過聽風訣,能大致理解意思:
“聖火宮的異端聽着!交出你們庇護的‘惡魔之眼’,否則我大軍踏平此山,焚毀僞神祭壇!”
惡魔之眼?顯然指的是天盲之眼。
“他們怎麼知道?”沈寂問。
沈清漪苦笑:“真理教廷在西方勢力龐大,眼線遍布各地。你與沈淵一戰,天盲之眼現世,他們肯定得到了消息。對於他們來說,任何超自然的力量都是惡魔的象征,必須消滅。”
正說着,山下軍隊開始行動。一隊重騎兵下馬,抬着攻城槌和雲梯,向山門近。
“準備迎戰!”沈清漪下令。
聖火宮的守衛迅速集結。他們人數不多,只有百餘人,但個個都是高手,而且熟悉地形。
戰鬥很快爆發。
真理教廷的士兵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但聖火宮占據了地利。石階狹窄,只能容兩三人並排而上,重甲騎兵行動不便。聖火宮守衛從高處投擲滾石、射箭,給敵軍造成了不少傷亡。
但敵軍人數太多,而且是正規軍,懂得輪番進攻。兩個時辰後,聖火宮的箭矢和滾石用盡,敵軍已經攻到了半山腰。
“宮主,守不住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守衛跑上來報告,“他們用盾牌組成龜甲陣,我們的暗器都打!”
沈清漪咬牙,看向祭壇中的金色火焰。
“還有一個辦法。”她低聲說,“但代價很大。”
“什麼辦法?”
“聖火宮的最終防御——‘焚天聖火’。”沈清漪解釋,“啓動機關後,整個火焰山的火山會被短暫激活,噴發出高溫火焰和毒煙,足以擊退敵軍。但這樣做,聖火宮也會受損嚴重,而且……可能會引發更大的火山噴發。”
沈寂看向山下。敵軍已經近到最後一層石階,聖火宮的守衛節節敗退,不斷有人倒下。
“讓我來。”他說。
“寂兒,你……”
“我還有天盲之眼。”沈寂平靜道,“雖然已經閉合,但強行睜開的話,應該能釋放一次足夠強的力量。”
“不行!”謝無影急道,“強行睜眼,你會死的!”
“不會死。”沈寂微笑,“但可能會永遠失去視力。不過沒關系,反正我本來就看不見。”
不等兩人阻止,他已經走向宮牆邊緣。
山風吹動他的衣袂。他閉上眼睛,深深吸氣。
然後,全力催動體內殘存的天盲之眼力量!
額頭的豎痕開始發燙,發光,緩緩裂開!金色的光芒再次涌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但隨之而來的是劇痛——仿佛有無數針在刺大腦,仿佛有火焰在灼燒眼睛。沈寂咬緊牙關,鮮血從嘴角溢出,但他沒有停止。
金光越來越盛,最終化作一道光柱,射向天空!
不是攻擊敵軍,而是……召喚!
他在召喚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覺得,天盲之眼既然被稱爲“燭龍之眼”,那應該與燭龍有關。而燭龍,在傳說中是掌控光明與黑暗的神獸。
光柱持續了約十息,然後突然消失。
沈寂癱倒在地,七竅流血,額頭豎痕徹底消失,只留下一道焦黑的傷疤。
“寂兒!”謝無影沖過去抱住他。
但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
整個火焰山開始震動!不是火山噴發的那種震動,而是……某種生物蘇醒的震動!
山體裂開,從裂縫中涌出金色的光芒。光芒凝聚,在半空中形成一條龍的虛影——不是東方的神龍,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威嚴的生物:燭龍!
虛影很大,長達百丈,通體金色,雙目如月,張口時噴出光與暗的氣息。它盤旋在聖火宮上空,低頭看向山下的軍隊。
真理教廷的士兵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景象,有些人嚇得跪倒在地,有些人則瘋狂地祈禱。
燭龍虛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然後,它張開口,噴出一道光暗交織的吐息!
吐息掃過山下軍隊,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不是傷,而是……抹除記憶!士兵們一個個倒下,昏迷不醒,等他們醒來時,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忘記聖火宮,忘記天盲之眼。
做完這一切,燭龍虛影轉向聖火宮,看向沈寂。它的目光中,似乎有着某種……欣慰?
然後,虛影消散,化作點點金光,融入山體。
震動停止,一切恢復平靜。
只有山下倒了一地的士兵,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三天後,沈寂蘇醒。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虛弱,而且……什麼都看不見了。
不是以前那種“盲”,而是真正的黑暗。連聽風訣的感知都變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層厚厚的布。
“你醒了。”謝無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師父……”沈寂想坐起,但渾身無力。
“別動,你需要休息。”沈清漪的聲音也從另一邊傳來,“你強行透支天盲之眼,傷了本。不過性命保住了,已經是萬幸。”
沈寂沉默片刻,問:“那些人……”
“都撤走了。”沈清漪說,“燭龍虛影抹去了他們的記憶,他們醒來後以爲自己是在行軍中遭遇了沙暴,已經原路返回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來了。”
“那就好。”沈寂鬆了口氣。
又休養了半個月,沈寂終於能下床行走。但他的視力沒有恢復,聽風訣也只能感知到十丈內的模糊輪廓。
不過,他並不後悔。
“姑姑,”一天,他對沈清漪說,“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不去找創造者之門了。”沈寂平靜地說,“如果重置真的存在,那就讓它來吧。至少在這三年裏,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守護值得守護的東西。”
沈清漪看着他,眼中泛起淚光:“你真的很像你父親。”
“但我不會像他那樣逃避。”沈寂微笑,“我會面對一切,接受一切。因爲這就是人生,不是嗎?”
謝無影在一旁點頭:“好,那我們就一起,過好這三年。”
三個月後,沈寂和謝無影離開聖火宮,返回中原。
他們沒有回蘇州,也沒有去燭龍閣,而是在江南的一個小鎮定居下來。沈寂用剩下的積蓄開了一家學堂,專門教盲人孩子讀書習武。謝無影則開了個茶館,每天聽聽江湖傳聞,偶爾指點一下孩子們的武功。
子平淡而充實。
六大派偶爾會派人來探望,送些生活用品。林風傷好後,也來住了一段時間,但最終還是回了青城山——他說要重整青城派,讓那裏成爲真正的正道楷模。
李嬤嬤的墳前,沈寂種了一棵桂花樹。每年秋天,桂花飄香時,他都會去掃墓,陪老人說說話。
至於那個來自東方的天盲之眼波動,後來查明是海外一個島國上的孩子覺醒了類似的能力。沈寂托人送去了聖火宮整理的相關資料,希望能幫那孩子少走彎路。
春去秋來,轉眼兩年過去。
距離傳說中的“重置”,只剩一年了。
但沈寂已經不在乎了。他每天教書、練劍、聽謝無影講江湖趣聞,偶爾和鎮上的孩子去河邊釣魚。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受到陽光的溫暖,聽到鳥鳴的清脆,聞到花香的美好。
這就夠了。
至於那個終極真相,那個世界的本質,那個創造者之門……就讓它成爲一個永遠的秘密吧。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幸福。
有些力量,不去追求反而更自由。
有些問題,沒有答案反而更完整。
江湖還是那個江湖,有恩怨,有情仇,有刀光劍影,也有兒女情長。
而沈寂,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燭龍閣主,不是天盲之眼載體,不是復仇者,也不是救世主。
只是一個普通的瞎子,一個教書的先生,一個師父的徒弟,一個……活得明白的人。
這就夠了。
這一,黃昏。
沈寂坐在學堂前的台階上,聽着孩子們在院子裏玩耍的笑聲。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謝無影端着茶走過來,坐在他身邊。
“師父,您說,”沈寂忽然問,“如果真的有重置,下輩子的我們,會是什麼樣子?”
謝無影想了想,笑了:“管他呢。這輩子過得值,就夠了。”
“是啊。”沈寂也笑了,“這輩子,值了。”
遠處,鍾聲響起,炊煙嫋嫋。
江湖路遠,但心燈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