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周五夜晚,空氣裏已經有了初冬的凜冽。風從北邊吹來,帶着燥的寒意,把梧桐樹上最後幾片頑固的葉子也扯了下來。
沈雨眠坐在宿舍床沿,手機貼在耳邊,手指無意識地摳着床單上的一處線頭。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又有些掩不住的喜悅:
“眠眠,媽媽有件事要告訴你...我懷孕了。三個月了。你會有個弟弟或妹妹。”
電話裏有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電流的滋滋聲和母親輕微的呼吸聲。沈雨眠的目光落在書桌上——那裏放着那本深棕色筆記本,夾着那片有蟲洞的梧桐葉,旁邊是喝空的紅豆湯杯子,她已經洗淨了,但一直沒舍得扔。
“恭喜。”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明年五月。”母親的聲音更輕快了些,“你叔叔——就是你王叔叔,他特別高興。我們本來沒打算要的,但既然來了,就是緣分...”
沈雨眠問了幾個問題:有沒有孕吐反應,去醫院檢查了嗎,需要她買什麼寄回去嗎。她的語氣禮貌而克制,像在詢問一個不太熟的親戚。母親一一回答,然後小心翼翼地問:“眠眠,你...還好嗎?”
“我很好啊。”沈雨眠甚至笑了笑,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真的,這是好事。您要注意身體。”
掛掉電話時,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宿舍裏只有她一個人,陳露去參加社團活動了,說要很晚才回來。沈雨眠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她以爲自己會哭,但沒有。眼眶是的,喉嚨是緊的,但眼淚沒有來。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夜色中的梧桐樹,看着路燈在風裏搖晃的光暈,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
一小時過去了。十點四十七分。
她忽然站起來,套上外套,穿鞋,抓起手機和鑰匙,沖出宿舍。沒有乘電梯,從七樓一口氣跑下去,腳步聲在樓梯間裏發出空洞的回響。沖出宿舍樓時,冷風撲面而來,她打了個寒顫,但沒有停下。
去哪?不知道。只是必須離開那個房間,離開那張床,離開那個剛剛得知自己即將成爲“舊孩子”的空間。
她繞着宿舍樓走,一圈,又一圈。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吹紅了她的臉頰。路過小花園時,她看見那盞昏暗的路燈下,長椅空着,灌木叢在風裏簌簌作響。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林見陽發來的消息:“明天要一起去看建築展嗎?市美術館,有柯布西耶的特展。”
她看着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想回復,但不知道回什麼。說“好”?可她現在不確定明天是否還能正常呼吸。說“不了”?可她確實想去。
就在她猶豫的五分鍾裏,電話響了。
屏幕上跳動着“林見陽”三個字。沈雨眠盯着那名字看了三秒,然後按下接聽鍵。
“喂...”一開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在哪?”林見陽問,聲音裏有種她從未聽過的緊繃感。
“宿舍樓下。”她機械地回答。
“具置。宿舍樓哪個方向?”
沈雨眠環顧四周:“小花園...長椅這邊。”
“別動。”他說,然後掛了電話。
十分鍾後——實際上可能只有五分鍾,但對她來說像過了一個世紀——她聽到了腳步聲。急促的,跑動的聲音,從梧桐道的方向傳來。然後林見陽出現在路燈的光暈裏。
他顯然是匆忙跑出來的,深灰色的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裏面是睡衣,腳上穿着運動鞋,但沒穿襪子。他的頭發被風吹得凌亂,呼吸有些急促,臉上帶着明顯的焦急。
他看見她了。
沈雨眠蹲在長椅旁邊的灌木叢邊,蜷縮成一團,像一只受傷後躲進洞的動物。她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劇烈地顫抖,眼淚無聲地滾落,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林見陽的腳步慢了下來。他走到長椅邊,沒有立刻靠近她,而是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米的距離——一個足夠近讓她知道他在,又足夠遠讓她不會感到壓迫的距離。
他沒有說話。只是坐着,雙手放在膝蓋上,視線落在前方黑暗的灌木叢上。風還在吹,遠處傳來宿舍樓裏隱約的音樂聲,有人在大聲說笑,有情侶在低聲私語。但這些聲音都像是隔着一層水,模糊而遙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沈雨眠的顫抖漸漸平復了一些。她仍然蜷縮着,臉埋在膝蓋裏,但呼吸不再那麼急促。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
“他們說...離婚後我還是他們的寶貝...都是騙人的...”
林見陽沒有轉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他在聽。
“爸爸的新兒子兩歲了...媽媽現在也要有新的孩子了...”她的聲音開始破碎,“我不是誰的寶貝...我是舊房子裏忘了帶走的家具...被留在空房間裏...積滿灰塵...”
說到這裏,她終於哭出了聲。不是那種宣泄式的大哭,而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受傷的小動物在舔舐傷口時的哀鳴。她的肩膀又開始顫抖,比剛才更厲害。
林見陽仍然坐着,雙手握緊又鬆開。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但側臉的線條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緊繃。
“家具也可以被帶到新家。”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沒有刻意的安慰,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或者,你也可以給自己建一個完全屬於你的房子。”
沈雨眠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他。路燈的光暈在他身後,他的臉在陰影中,但她能看見他眼睛裏的光。
“舊房子裏的家具往往是最有故事的。”林見陽繼續說,聲音在夜風中很清晰,“它們記得所有的季節——記得哪塊木板在哪個夏天被陽光曬得最暖,記得哪扇窗戶在哪個冬天結過最美的冰花,記得誰曾在哪個春天靠在它身上讀詩,記得誰曾在哪個秋天對着它流過淚。”
他轉過頭,看着她:“這些記憶不會因爲房子空了就消失。它們還在,在家具的木紋裏,在油漆的裂縫裏,在每一個被觸摸過的角落。”
沈雨眠怔怔地看着他。眼淚還在流,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在努力理解他的話。
“而且,”林見陽的聲音更輕了些,“家具不是被動的。桌子可以選擇承載什麼書,椅子可以選擇擁抱什麼人,櫃子可以選擇珍藏什麼記憶。即使是舊房子裏的家具,也可以決定自己在新家裏成爲什麼。”
一陣更猛烈的風吹過,沈雨眠打了個寒顫。她的哭泣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像跑完長跑後的喘息。她開始打嗝,一聲,又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見陽猶豫了片刻,然後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塊折疊整齊的深藍色手帕。手帕的邊角繡着一個小小的白色字母“L”,針腳細密,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繡的。
他遞過去,手停在半空中。
沈雨眠看着那塊手帕,又看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寒冷的空氣裏微微發紅,但很穩。她伸出手,接過手帕。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溫熱的觸感讓她顫了一下,但她沒有立刻縮回。
手帕是棉質的,很軟,帶着他體溫的餘熱,還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她用它擦眼淚,擤鼻涕,動作有些笨拙。手帕很快溼了一小塊,深藍色變成了更深的藍黑色。
“你隨身帶手帕?”她問,聲音依然沙啞,但已經平穩了一些。
“母親留下的習慣。”林見陽說,“她說紙巾太浪費,手帕可以洗了再用。環保。”
沈雨眠低下頭,看着手裏那塊溼了的手帕。她把它折好,想還給他,但他搖搖頭:“你留着吧。洗了再還我。”
她點點頭,把手帕緊緊攥在手心。棉布的質感很踏實,像一個小小的錨,把她固定在此時此刻,不讓她被情緒的浪卷走。
遠處傳來宿舍樓鎖門的聲音——十一點半了。管理員在喊:“鎖門了!還沒進來的快點!”
但他們誰也沒有動。
沈雨眠慢慢從蹲姿站起來,腿因爲蹲太久而發麻,她踉蹌了一下。林見陽下意識地伸手扶她,但手在半空停住,等她站穩了才收回。
她在長椅上坐下,和他隔着一小段距離。夜更深了,風更冷了,天空中沒有星星,只有厚厚的雲層,預示着明天可能會下雨,或者下雪。
林見陽脫下了自己的外套,遞給她。
“不用...”沈雨眠想拒絕。
“披着吧。”他的語氣不容拒絕,“我穿得厚。”
沈雨眠接過外套。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還帶着他的體溫,有淡淡的檀木香,和上次那件衛衣一樣的味道。她披在身上,外套很大,幾乎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溫暖瞬間包裹了她,讓她一直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些。
兩人並排坐着,看着夜色中的小花園。灌木叢在風裏搖晃,偶爾有夜鳥飛過,翅膀劃破空氣的聲音很輕,但清晰可聞。
“對不起。”沈雨眠忽然說。
“爲什麼道歉?”
“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這麼失控...這麼...”她找不到合適的詞。
林見陽搖搖頭:“人都有失控的權利。這不是錯誤,這是...人性。”
沈雨眠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很安靜,沒有憐憫,沒有評判,只有一種深沉的、安靜的陪伴。她忽然想起第九章那個夜晚,他說“我不會問你在寫什麼”,他說“你可以選擇”。
原來他真的給了她選擇。而她此刻選擇的,是坐在這裏,披着他的外套,握着他的手帕,在他面前展露最破碎的樣子。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她輕聲問。
林見陽終於轉過頭,認真地看着她:“不會。我覺得你很勇敢。”
“勇敢?”
“嗯。”他點點頭,“敢於破碎的人,比那些永遠假裝完整的人勇敢得多。”
沈雨眠的鼻子又酸了。但她這次忍住了眼淚,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進入肺部,有些刺痛,但也讓她更清醒。
時間繼續流逝。十二點,一點,兩點...校園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偶爾巡邏保安的手電光束劃過黑夜。沈雨眠很累,身心俱疲的累。她的眼皮開始打架,頭不由自主地一點一點。
最後,她靠在長椅背上,睡着了。
但睡得不踏實,夢裏全是碎片:母親笑着摸肚子的畫面,父親抱着新生兒的樣子,自己一個人站在空房間裏的背影...她在夢裏皺眉,身體不安地動了動。
然後她感覺到一個堅實的支撐。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有人輕輕將她的頭扶到肩膀上。那個肩膀很穩,很溫暖,有她熟悉的氣息。她無意識地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沉入了更深、更無夢的睡眠。
林見陽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他的左肩承受着她的重量,有些麻,但他沒有調整。他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他自己只穿着薄薄的睡衣和一件毛衣,但奇怪的是,並不覺得冷。
他看着她熟睡的側臉。路燈的光線很暗,但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臉上未的淚痕,看清她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頭。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偶爾會發出一聲小小的抽泣,像夢裏還在哭。
他伸出手,想幫她撥開臉上的碎發,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不,這樣就好。不打擾,不驚動,只是提供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時,沈雨眠醒了。
她先是感覺到肩膀上的溫暖,然後意識到自己靠在什麼地方。她猛地坐直身體,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慢慢來。”林見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有些沙啞,“你睡了四個小時。”
沈雨眠轉過頭,看見他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坐姿,只是肩膀明顯有些僵硬。他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你一直...沒動?”她問,聲音因爲剛睡醒而含糊。
“嗯。”林見陽動了動脖子,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怕吵醒你。”
沈雨眠不知道該說什麼。感謝?抱歉?都不夠。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中溫柔的側臉,看着他因爲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微微發僵的肩膀,看着他眼底的疲憊和依然清澈的眼神。
遠處傳來早起的鳥鳴聲,清脆的,充滿生命力的。天空從深藍漸漸變成淡藍,雲層散開了一些,露出東方一抹淺淺的橙紅。校園開始蘇醒,有晨跑的學生從遠處經過,腳步聲在寂靜的清晨裏格外清晰。
林見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然後他轉過身,面對着她。
晨光正好從東方照過來,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是一種溫暖的琥珀色,清澈而明亮。
“沈雨眠,”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晨風裏,“你不是家具。你是建築師,只是還沒找到自己的圖紙。”
沈雨眠怔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晨光中他溫柔而堅定的表情,看着他眼中那種毫無保留的相信。她的喉嚨發緊,眼眶發熱,但這次不是想哭,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洶涌的情緒。
“我...”她開口,但說不下去。
林見陽微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明亮得讓她想哭。
“不着急。”他說,“圖紙可以慢慢畫。房子可以慢慢建。我會一直在這裏,當你需要有人幫忙看圖紙的時候。”
沈雨眠低下頭,看着手裏那塊已經了的手帕。深藍色的棉布,繡着白色的“L”,在晨光中顯得樸素而溫暖。她把它緊緊攥在手心,像攥着一枚符。
然後她抬起頭,看着林見陽,很輕但很清晰地說:
“好。”
這個字裏包含了很多東西:好的,我相信你;好的,我會試着畫圖紙;好的,我知道你在這裏;好的,也許我真的可以給自己建一個房子。
晨光越來越亮,整個校園都沐浴在初冬清晨清澈的光線裏。梧桐樹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地上鋪滿了金黃的落葉,像一層柔軟的地毯。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沈雨眠覺得,也許這一天,和以往所有的子都不一樣。
因爲她不再是舊房子裏被遺忘的家具。
她是建築師。她有圖紙要畫,有房子要建。而有人願意陪她一起,在晨光中,開始這個漫長而溫柔的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