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文學院教學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大多數窗戶都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幾扇還亮着燈,像是巨獸半睜半閉的眼睛。
沈雨眠坐在304教室的最後一排。教室裏只開了她頭頂那盞燈,昏黃的光暈剛好籠罩住她面前的課桌,形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小世界。窗外是深秋的夜色,梧桐樹的枝椏在風中搖晃,影子在玻璃窗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圖案。
她的深棕色皮質筆記本攤開在桌上,筆尖在紙面上沙沙滑動。今晚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需要仔細擦拭淨才能落在紙上。
“十一月七,陰。
如果愛是房屋,我的地基在十八歲那年裂開了。
那一年父母終於離婚,像一棟建築完成了它最後的崩塌。我站在廢墟裏,手裏還握着小時候他們一起給我買的玩具工具箱,裏面有小錘子、小螺絲刀、小卷尺——都是塑料做的,測量不了真實的裂縫,修復不了真正的崩塌。
現在我在裂縫裏種花。
很小的花,不知名的野花,從圖書館的窗台,從天台的水泥縫,從梧桐樹的落葉間采來的種子。我把它們撒在裂縫裏,每天澆水,假裝那是設計的一部分。
假裝這個家的地基從一開始就是有裂縫的,而裂縫是爲了讓花生長。
假裝我不是在廢墟上種花,而是在精心設計的花園裏勞作。
有時候我會想,那些花扎得有多深?它們能穿透混凝土的冷漠,能觸及土壤深處的溫暖嗎?還是只是在裂縫表面開一季,然後在冬天枯萎,留下更深的空洞?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不種花,裂縫就只是裂縫。空曠的,黑暗的,會吞噬所有光線的裂縫。
所以我繼續種花。
即使我知道,花會謝,冬天會來,裂縫不會愈合。
但我至少可以假裝,這一切都是設計的一部分。”
寫到這裏,沈雨眠停下了筆。她看着自己寫下的字,看着“假裝”這個詞出現了三次,看着“裂縫”這個詞貫穿始終。她的手指輕輕撫摸紙面,感受墨水微微凸起的痕跡,感受那些文字背後的重量。
教室外的走廊裏,聲控燈明明滅滅。有腳步聲響起,燈亮了;腳步聲遠去,燈滅了。周而復始,像這個夜晚的呼吸。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在昏暗的教室裏顯得格外刺眼。
是林見陽發來的消息:“還在304?”
沈雨眠盯着這條消息看了五秒。他怎麼知道?現在是深夜十一點二十分,宿舍樓十一點半鎖門,正常人不會想到她還在教學樓。除非...
她回復:“嗯。”
幾乎是立刻,消息又來了:“等我五分鍾。”
沈雨眠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她該問“你怎麼知道”,或者“不用了,我馬上就回去”,或者任何一句能拉開距離的話。但她沒有。她只是看着那三個字——“等我五分鍾”,看着它們像三個小小的承諾,在手機屏幕上安靜地發光。
五分鍾後,教室門被輕輕推開。
林見陽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一個透明的便利店塑料袋,袋子裏的東西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冒着氤氳的熱氣。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有些凌亂,像是剛從床上起來,或者一直在外面忙碌。
“抱歉,來晚了。”他輕聲說,走進教室,順手關上了門。關門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沈雨眠看着他走到她面前,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袋子裏是一杯密封好的紅豆湯,塑料杯壁上凝結着細小的水珠,那是溫差造成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沈雨眠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裏顯得有些突兀。
林見陽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下,中間隔着一張課桌。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袋子裏拿出紅豆湯,打開蓋子,一股甜糯的香氣立刻飄散開來。他又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小勺子,放在杯蓋上。
“上周二、周四你也在這個時間在這裏。”他終於說,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規律不難發現。你通常十點半來這裏,十一點二十五分離開,趕在鎖門前五分鍾回宿舍。”
沈雨眠的手指收緊,握住了筆。“你在觀察我?”她的聲音裏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不。”林見陽搖搖頭,目光很坦率,“我在確認你是否安全。女孩深夜獨自在空教學樓,我不放心。”
他說“不放心”時,語氣很自然,沒有刻意的關切,也沒有過分的保護欲,就是一種簡單的陳述:我不放心,所以我來了。
沈雨眠看着那杯紅豆湯。熱氣從杯口升騰起來,在昏黃的燈光下變成淡淡的白色霧氣。她能聞到紅豆的甜香,聞到糯米軟糯的氣息。她的胃不自覺地動了動——她才意識到,自己今晚還沒吃晚飯。
“上周四你走的時候,我看見你在發抖。”林見陽繼續說,聲音很輕,“那天下雨,氣溫很低。我想你可能是冷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所以今天降溫,我就帶了這個。”
他把紅豆湯往她面前推了推:“溫的,不會燙。喝點吧。”
沈雨眠沒有動。她看着紅豆湯,看着林見陽平靜的臉,看着窗外搖晃的樹影。她的心裏有很多問題:你爲什麼關心我?我們什麼關系?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好?
但她問出口的卻是:“上周四...你看見我了?”
“嗯。我從實驗室出來,看見你從文學院跑出去,沒帶傘,淋着雨跑回宿舍。”林見陽說,“我想叫你,但你跑得太快了。”
沈雨眠想起來了。上周四,她寫了一段關於母親婚禮的文字,寫完之後情緒崩潰,沖出教室時本沒注意到天氣。她跑回宿舍時全身溼透,在浴室裏哭了很久,然後發燒了兩天。
原來他看見了。
原來有人看見了。
她沉默了很久。教室裏只有牆上的時鍾滴答作響,秒針一格一格地移動,像在丈量這個夜晚的長度。聲控燈又滅了,走廊陷入黑暗,只有教室裏的燈光像孤島一樣浮在夜色中。
林見陽沒有催促她。他只是安靜地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
終於,沈雨眠伸出手,拿起了那杯紅豆湯。溫度透過塑料杯壁傳到掌心,溫暖而踏實。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紅豆煮得很爛,入口即化,甜度剛好,不會膩。
“好喝嗎?”林見陽問。
沈雨眠點點頭。她又喝了幾口,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裏,然後擴散到四肢百骸。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多冷——手指冰涼,腳趾麻木,連呼吸都帶着寒意。
喝到一半時,她停了下來,把杯子放在桌上。她抬起頭,看着林見陽:“你...”
她不知道該怎麼問。你爲什麼要對我好?你期待什麼回報?你會在什麼時候離開?
但林見陽好像讀懂了她的猶豫。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握。他的表情很認真,燈光從他的頭頂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沈雨眠,”他說,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裏清晰得驚人,“我想跟你說幾句話,可以嗎?”
沈雨眠點點頭。
林見陽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我不會問你在寫什麼,不會問你爲什麼在這裏寫,不會問你什麼時候回宿舍。這是你的自由,你的隱私,你的世界。我沒有權利闖入,除非你邀請。”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如果你需要聽衆,我在這裏。如果你害怕走夜路,我送你。如果你想喝熱的,我帶。”
他的目光很清澈,沒有任何躲閃:“這是我能提供的全部選項。你可以選擇零個,或者多個,但不需要有壓力。不需要覺得欠我什麼,不需要覺得必須回報,不需要覺得這是交易。”
沈雨眠怔怔地看着他。她的喉嚨發緊,眼眶發熱。長久以來,人們要麼對她的“怪異”刨問底——“你爲什麼總是一個人?”“你爲什麼不去參加活動?”“你是不是有什麼問題?”——要麼脆忽視她,當作她不存在。
第一次有人給她“選項”,而不是“要求”。
第一次有人說“你可以選擇零個”,而不是“你必須接受”。
第一次有人把界限劃得如此清晰,卻又如此溫柔。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顫抖,“爲什麼對我...這樣?”
林見陽笑了。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很溫和,沒有任何攻擊性:“因爲我願意。就這麼簡單。”
他又補充道:“而且,我們不是心理小組的配對夥伴嗎?雖然那只是個形式,但我覺得,人與人之間基本的關懷,不應該需要官方認證。”
沈雨眠低下頭,看着杯中剩餘的紅豆湯。湯面上倒映着教室的燈光,倒映着她模糊的臉。她想起第七章天台上的那個夜晚,想起他說“這是我的榮幸”;想起第八章梧桐葉下的那個瞬間,想起他小心收藏葉子的樣子;想起更早的時候,圖書館的陽光,雨中的傘,深夜的熱牛,生派對上的歌聲。
原來這些都不是偶然。
原來他一直都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她:我在這裏,你可以信任我,但不必有壓力。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不是崩潰的大哭,只是安靜的流淚,淚水滴在桌面上,濺開小小的水花。她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
林見陽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放在桌上,推到她手邊。他沒有說話,沒有安慰,沒有問她爲什麼哭。他只是安靜地等着,像在等一場雨自然停歇。
沈雨眠哭了大約一分鍾。然後她擦眼淚,擤了擤鼻子,抬起頭。她的眼睛很紅,但眼神很清澈。
“那今天,”她輕聲說,聲音還帶着哭過後的沙啞,“選送我和喝完這個。”
林見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明亮,像深夜裏的燈光。
“好。”他說。
沈雨眠端起紅豆湯,一口氣喝完。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溫暖了整個腔。她把空杯子放進塑料袋,收拾好筆記本和筆,裝進帆布包。
十一點二十五分。他們準時離開教室。
走廊裏的聲控燈隨着他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林見陽走在她的外側,靠近樓梯的一側,這是一個保護性的姿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她的影子在牆壁上交疊。
走出教學樓時,夜風撲面而來,帶着深秋的寒意。沈雨眠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林見陽很自然地走在她前面一點,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梧桐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夜色中站崗。落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的宿舍樓還亮着一些窗戶,像是夜的眼睛。
他們並肩走着,沒有人說話。但這次的沉默和以往不同——不是尷尬,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默契的安靜。像兩個走了很遠路的人,終於找到了同行的節奏。
走到宿舍區路口時,沈雨眠停下腳步。女生宿舍樓就在前方,樓下有晚歸的女生在刷卡進門。
“我到了。”她說。
“嗯。”林見陽點頭,“晚安。”
沈雨眠看着他。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長的陰影。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說出了兩個字:“謝謝。”
“不客氣。”林見陽微笑,“明天見?”
“明天見。”
沈雨眠轉身走向宿舍樓。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林見陽還站在路口,見她回頭,抬起手揮了揮。
她也抬起手,揮了揮。然後轉身,刷卡,走進溫暖的宿舍樓大廳。
回到房間時,陳露已經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沈雨眠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爬上床。但她沒有立刻睡着,而是從帆布包裏拿出筆記本,翻到今晚寫的那一頁。
在“假裝這一切都是設計的一部分”下面,她加了一行字,字跡很輕:
“今晚有人送來紅豆湯,沒有問我在裂縫裏種什麼花。
他說:你可以選擇。
我選擇了讓他送我回家。
原來選項本身,就是一粒花的種子。”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放在床頭。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牆上投下細長的光帶。
她閉上眼睛,想起那杯紅豆湯的溫度,想起林見陽說“我不會問”時的表情,想起深夜走廊裏明明滅滅的燈光。
她想,也許裂縫裏真的能種出花來。
也許不需要假裝,那些花就是設計的一部分。
而那個送紅豆湯的人,那個不問問題的人,那個給她選項的人——他也許就是第一縷照進裂縫的光。
這麼想着,她漸漸沉入睡眠。夢裏,裂縫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在月光下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