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寢宮外,他見到了鄧曼。
“母親!”熊訾快步上前,跪下行禮。
鄧曼扶起他,眼中含淚:“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讓母親看看……瘦了,但也更結實了。”
“母親,父親他……”
鄧曼嘆息一聲,拉着熊訾進入寢宮。
寢宮內,藥香彌漫。熊通半臥在榻上,面容憔悴,但雙眼依然有神。
“訾兒,回來了。”熊通的聲音有些虛弱,但語氣依舊威嚴。
“父親!”熊訾跪在榻前,“兒臣不孝,未能侍奉左右。”
熊通擺擺手:“你在洛邑學禮,也是爲國盡力。起來,跟爲父說說,都學到了什麼。”
熊訾起身,在榻邊坐下,將洛邑見聞一一道來:學宮的課程,諸侯子弟的交往,太史伯陽父的教導,王室的動亂,鄭國的拉攏……
熊通靜靜聽着,不時點頭或皺眉。
當聽到周天子可能拒絕加封時,熊通眼中寒光一閃。
“父親,”熊訾斟酌詞句,“兒臣在洛邑明白了一個道理:禮法需實力爲後盾。楚國若要真正被中原認可,不僅要有禮,更要有力。但力不可濫用,否則即便一時得勢,終將失道寡助。”
熊通凝視兒子良久,忽然笑了:“你長大了。這話,是你母親教你的?”
“是兒臣自己悟到的,”熊訾認真道,“但也得益於太史伯陽父的指點。他贈我一卷《邦國論》,論述各國興衰之理。兒臣以爲,楚國要強大,須走一條不同於中原諸侯的路。”
“什麼路?”
“內修德政,外示禮儀,暗中積蓄實力。待時機成熟,以王道之名,行霸道之實。”
熊通眼中精光爆射,竟掙扎着要坐起。鄧曼連忙扶住他。
“好!好一個‘以王道之名,行霸道之實’!”熊通大笑,卻引動咳嗽,“咳咳……訾兒,你不愧是我的兒子!這話,說到爲父心坎裏了!”
鄧曼輕拍熊通後背,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憂慮。
“父親保重身體,”熊訾道,“楚國需要您。”
“楚國需要的,是下一個能帶領它強大的君主,”熊通緩緩道,目光在熊訾臉上停留,“訾兒,你覺得你和瑕兒,誰更適合?”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熊訾心中一緊。
“兄長仁厚,兒臣……”他深吸一口氣,“兒臣給父親承諾,無論將來誰繼承君位,兒臣都會竭盡全力輔佐,絕不讓楚國生亂。”
熊通點點頭,不再追問。
“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朝會,你也參加。”
“是。”
退出寢宮,熊訾長舒一口氣。剛才的對話,雖然簡短,卻意義重大。父親顯然在考量他,也在考量兄長。
“訾兒,”鄧曼跟出來,送他到宮門,“你剛才回答得很好。記住母親的話:兄弟和睦,楚國才能強大。權力固然誘人,但親情更不可失。”
“兒臣明白。”
回到自己的府邸,熊訾站在庭院中,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一年半前,父親就是在這月下獨飲,立誓要圖謀吉金路。
如今,吉金路已在慢慢掌控,但更大的挑戰,正在前方。
世子之爭,鄧國之亂,中原變局……這一切,都需要他謹慎應對。
而目前最重要的是,他該如何在權力與親情之間,找到平衡?這實在是太難抉擇了,沒人可以給自己答案,以前有什麼事情,只需要如實告知父母,他們總會給出最優的答案,可是這次……
關乎大哥,關乎楚國的國運,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橋頭自然直。
夜風吹過,帶着楚地山林特有的氣息。他也漸漸的感受到了涼意,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大氅。
握緊拳頭,眼神逐漸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他都要走下去。
爲了楚國,也爲了自己。
次清晨,楚國大殿。
熊訾換上楚國公子朝服,隨百官入殿。這是他歸國後的第一次正式朝會,也是許多朝臣第一次近距離觀察這位在洛邑學習了一年半的次公子。
大殿之上,熊通端坐主位。他的臉色比昨好些,但依然可見病容。左右分立着楚國重臣:令尹鬥伯比、司馬屈無涯、莫敖薳章、右領鬻拳、左史倚相……
大公子熊瑕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見熊訾入殿,微微頷首示意。
“拜見君上!”百官齊聲行禮。
“平身。”熊通聲音不大,但威嚴依舊,“今朝會,有幾件要事商議。其一,隨國之事。”
左史倚相出列:“啓稟君上,據洛邑傳來消息,天子對於楚國的請求……尚未應允。”
殿內一陣低語。
“尚未應允?”熊通眯起眼睛,“是拒絕了,還是拖延?”
“是……拖延,”倚相謹慎道,“據聞,周室內部爭議很大。虢公忌父等老臣堅決反對,認爲我楚國爲,不可加封;但鄭伯寤生、晉侯仇等人主張應允,想借機拉攏安撫我們,我想也是爲自己爭取足夠的爭霸籌碼,他們可不會無故那麼好心。”
“拉攏安撫?”司馬屈無涯冷笑,“我楚國需要周室的人安撫?簡直是笑話!”
令尹鬥伯比皺眉:“司馬此言差矣。周天子畢竟是天下共主,若能得正式加封,對楚國參與中原政事大有裨益。”
“可若是天子始終不允呢?”右領鬻拳粗聲道,“難道我楚國就要一直等下去?”
熊訾靜靜聽着,觀察着群臣的反應。支持父親的伐隨派和主張穩妥的保守派,矛盾已經公開化。而這背後,隱約還有支持兄長和支持自己的影子。
“訾兒,”熊通突然點名,“你在洛邑一年半,最了解周室情況。依你看,天子最終會應允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熊訾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