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訾出列,不疾不徐:“回父親,依兒臣之見,天子最終會做出妥協,但不會是父親想要的‘楚公’之封。”
“哦?爲何?”
“原因有三,”熊訾侃侃而談,“其一,周室衰微,需要諸侯支持。楚國雖被視爲,但實力雄厚,天子不敢徹底得罪。其二,中原諸侯各懷心思,鄭、晉等國想拉攏楚國制衡對手,會在天子面前爲楚國說話。其三……”
他頓了頓:“周室最在乎的是面子。直接加封楚公,等於承認楚與齊、晉等大國平起平坐,這是周室難以接受的。兒臣推測,天子可能會給一個虛銜,比如‘南方伯長’之類的稱號,既安撫我們楚國,又不失王室尊嚴。”
殿內一片寂靜。
熊訾的分析入情入理,連最激進的主戰派也無法反駁。
熊通眼中閃過贊賞:“那你以爲,楚國當如何應對?”
“接受,”熊訾毫不猶豫,“無論是何封號,只要來自周天子,就是楚國參與中原政事的合法憑證。有了這個憑證,楚國再行征伐,便是‘代天子巡狩’,而非‘入侵’。此所謂‘正名’。”
“正名之後呢?”司馬屈無涯追問。
“正名之後,當‘務實’,”熊訾轉向屈無涯,“司馬大人,楚國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自然是……銅鐵。”屈無涯略有所思道。
“對,銅鐵,”熊訾提高聲音,“有了天子封號,楚國便可名正言順地‘保護’銅綠山,確保吉金之路暢通。屆時,隨國若再敢阻撓,便是違抗王命,天下共討之!”
一番話,既安撫了保守派,又滿足了主戰派的訴求。
令尹鬥伯比忍不住點頭:“公子高見。”
熊通深深看了熊訾一眼:“就依訾兒所言。左史,繼續關注洛邑動向,一旦有消息,立即稟報。”
“諾!”
“第二件事,”熊通繼續道,“鄧國之事。”
提到鄧國,熊訾心中一緊。那是母親的母國,也是他歸途遇襲的源頭。
右領鬻拳出列:“君上,鄧侯已薨,諸子爭位。其中公子元勢力最大,已占據都城。但公子元爲人殘暴,鄧國百姓多有不滿。末將以爲,楚國當趁此機會,渡漢水北上,一舉吞並鄧國!”
“不可!”熊訾脫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哦?”鬻拳挑眉,“公子爲何說不可?鄧國內亂,正是天賜良機。且公子元曾派人截公子,此仇不可不報!”
熊訾深吸一口氣:“右領大人,鄧國是我母親母國,與楚國有姻親之誼。若趁亂吞並,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楚國?會說楚國背信棄義,連姻親都不放過!”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屈無涯也支持出兵,“鄧國地處漢水北岸,跟我們在漢南的北津戍隔江相望,若被其他諸侯占領,將直接威脅丹陽。與其讓別人得手,不如楚國先取!”
“可若楚國出兵,必遭中原諸侯忌憚,”熊訾據理力爭,“現在楚國正謀求天子加封,若此時對姻親之國下手,豈不是授人以柄?虢公忌父等人更有理由反對加封了!”
兩派再次爭執不下。
熊通疲憊地揉了揉額角:“都別吵了。令尹,你怎麼看?”
鬥伯比沉吟道:“老臣以爲,公子訾所言有理。鄧國之事,不宜武力解決。但也不能坐視不管——若讓公子元這樣的人掌控鄧國,對楚國確實不利。”
“那該如何?”
“可派使者前往鄧國,以調解爲名,實則支持公子元的競爭對手,”鬥伯比道,“如此既保全姻親之誼,又能讓親楚的勢力上台。”
“誰去合適?”熊通問。
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地看向熊訾。
熊訾心中苦笑。他剛經歷鄧國襲擊,現在又要出使鄧國,這無疑是趟危險的差事。但他明白,這是父親和群臣在考驗他。
“兒臣願往。”熊訾出列。
“你?”熊通皺眉,“你剛遇襲,再去鄧國,恐有危險。”
“正因兒臣遇襲,才更該去,”熊訾堅定道,“一來,可向公子元展示楚國不懼威脅;二來,兒臣是鄧國先君外甥,由我出面調解,最能體現楚國對姻親的重視。”
熊通凝視兒子良久,終於點頭:“好。但你需帶足護衛,遇險即退,不可勉強。”
“兒臣遵命。”
“第三件事,”熊通的聲音更顯疲憊,“世子之位。”
大殿瞬間安靜得可怕。
這是最敏感的話題,也是所有人都關心,卻都不敢輕易觸及的話題。
熊瑕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熊訾則垂首而立,心緒翻騰。
“寡人身體每況愈下,”熊通緩緩道,“國不可一無儲君。朝中對此多有議論,今,寡人想聽聽諸卿的意見。”
沉默。
長久的沉默。
誰都不敢第一個開口。支持熊瑕和支持熊訾的大臣們互相使眼色,但無人敢站出來。
終於,令尹鬥伯比打破僵局:“老臣以爲,立世子當遵周禮,立嫡以長。長公子瑕仁厚賢德,可爲儲君。”
話音剛落,司馬屈無涯立即反對:“令尹此言差矣!世子之位關乎楚國未來,當擇賢而立。次公子訾在洛邑學禮有成,見識不凡,今朝會已顯鋒芒。且公子訾勇武果敢,更似君上年少之時!”
“司馬的意思是,長公子不賢?”鬥伯比臉色沉下來。
“老夫沒這麼說,但……”
“夠了!”熊通突然拍案,引起一陣劇烈咳嗽。
鄧曼從屏風後快步走出,輕撫熊通後背,眼中滿是憂慮。
熊通緩過氣來,疲憊地擺手:“今朝會到此爲止。世子之事……容後再議。退朝!”
“恭送君上!”
百官魚貫退出大殿。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