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佔愣愣地點頭,他大概知道宋月猶想要表達的意思,他說自己不能單單因爲一個簡單的名字就選擇救他。
這樣地選擇太輕率了,太不負責了。
沈晝永在沈佔叫住宋月猶時就一直焦躁不安,在後面抓耳撓腮的像個多動症兒童。
眼前的人也不像個身體好的,在說話的不長時間了就一直在咳嗽,面如紙白,身上的病氣壓都壓不住。
沈晝永確實在慌亂,在宋月猶來時,他也在宋月猶的身上感受到了改變命運的氣息,帶着苦澀的腥味,和沈佔的完全不一樣,沈佔身上的是糖果味的溫暖氣息。
沈佔頷首表示他知道了,“如果有一天不想背負這些了,可以來這裏找晝永,我會幫你的。”
江卿嶠只是在旁邊看着,他尊重宋月猶的一切選擇。但等到他真的拒絕一切塵埃落定時,他生出了果然如此的情緒。
宋月猶總是面冷心熱。
宋月猶說:“那麼,希望不要再見。”
如果下一次見面時迫不得已的求助的話,不要見最好。
江卿嶠對着面前的兩位笑了笑,拉着宋月猶走了,他想宋月猶應該需要休息了。
這邊兩個人剛走,沈晝永就像要哭出來一樣,虛虛的撲在沈佔身上,“哥,你明明知道你的情況的,他要是真的答應了,你的身體不就更糟糕了嗎?”
沈佔已經把口罩摘了,全貌露出是一個漂亮到不可思議的人。
面白如紙也沒有把他的漂亮沖淡。
他的眼睛最是吸引人,半水含秋的柳葉眼,只是他眼睛裏的情緒始終都是淡的。
他倒是對自己的身體沒有那麼上心,只是看着跳腳的沈晝永嘆了口氣,“晝永,你知道總會有那麼一天的不是嗎?我不會一直陪着你的。”
沈晝永當然知道那一天會到來,而且可能已經不遠了,所有他才想讓哥哥可以多陪陪他。
哥哥的身體一直是糟糕的,不分季節停不下來的咳嗽,永遠沒有血色的皮膚,都昭示着這是一個短命的人。
沈晝永依稀記得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哥哥的身體並不是這樣的。那時的沈佔還很健康,臉上總帶着淺珊瑚色的健康紅暈。
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哥哥的身體就變差了。
不過沈晝永知道的,沈佔卻是一個不會輕易死去的人,即使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但依舊會活着。
沈佔的生死不由他控制,連死去都在等待一個可以的時機。
沈晝永舍不得沈佔,沈佔也一樣,他了解沈晝永。這麼些年了,沒有一點長進,還是小孩子一個。
如果可以,沈佔其實也不想那麼早的離開他,但這些年他總覺得時間近了,他的終點快到了。
還記得最開始遇見沈晝永的時候,瘦瘦小小的,哭得可憐見的。
他從他的旁邊走過,本沒有管他的打算,卻豁然被一只帶着血污的小手捉住了大褂袍子。
沈佔留下了他,磕磕碰碰地學着去照顧一個小孩,盡管那時候他自己都沒有長大,才離開族地不久。
沈佔拍着沈晝永的頭,思緒回到很久以前,他記得在他不可避免的,像現在一樣又進入虛弱期時,沈晝永問過他,“爲什麼不把自己身上的擔子分一點給我呢?”
沈佔說:“我想讓你長成自己希望的樣子。”
而且,最後以這種方式死去就是沈佔的天命,沈晝永沒有必要和他一起承擔。
沈佔把自己的希望卑鄙地寄托在了沈晝永身上,他希望沈晝永完成自己的願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活成自己希望的樣子。
沈晝永這些年借着接待事物做的事他都知道,無非就是見不得他死去,想掙扎着擺脫命運軌跡。
沈佔沒有阻止他,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他的努力。沈佔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向來如此。
不過,晝永真的找到了方法,他也會去嚐試的,像晝永想的那樣。
他至今還活着也是因爲責任,無法逃脫的血脈責任。
沈晝永說想替他承擔責任時,他難得的由衷的,對他和沈晝永身上沒有留着相同的血脈而開心。
沈家的能力可以交付給你認可的人,但重要責任都是由血脈傳承的。
沈佔是那個被委以重任的倒黴蛋。
不過,他由衷的感謝,還好他的弟弟不是。
沈晝永不能替沈佔承擔哪怕一點的責任。
血脈是枷鎖,沈佔總這樣說。
“好吧,我知道的,但是爲什麼是他呢。宋月猶有什麼值得你注意的地方嗎?”沈晝永想了想,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沈佔卻沒有立馬回答,他的眼神有些空茫。沈晝永也不急,他回到了他的座位,靜靜地等着。過了一會,沈佔才開口道:“那個孩子,讓我久違的想起了一位故人。”
沈晝永聽到這個回答也不意外,畢竟哥哥這些年就是什麼都不在意的模樣,難得被別人牽引思緒。他只是問到:“那是什麼誘因呢?”
畢竟哥哥這些年的記憶力越發的不好了,很多以前的事都忘記了。
沈佔道:“他的名字很奇怪吧,月猶,未免有些女氣。”
說一半留一半,沈佔的固有風格,沈晝永卻不開心了,氣惱道:“沈佔,你總這樣。”
沈佔不在意的笑了笑,手上摩挲着他的兩個鐲子,揶揄到,“好了,又沒說要瞞着你,每次都這樣。”
“以前的朋友給我介紹他的名字是用過一句話:‘此朝暮之朝字,出已在艸中,而月猶爲沒,是朝也’。”
“他以前提過一嘴,如果他取化名的話,一定要用‘月猶’兩字,說是這兩個字最好聽。”
沈晝永聽了沒有評價,只是在心裏想着,這麼湊巧啊,也難怪哥哥會起幫一把的心思。心裏彎彎繞繞,他只是問到:“哥哥的那個朋友單名‘朝’,姓‘沈’嗎?”
沈佔搖搖頭,“他就叫‘朝’,沒有姓的,或者可以說,他舍棄了他的姓。”
沈晝永大驚,舍棄自己的姓氏,別說那時候,就是放到現在都是遭人詬病的,“爲什麼啊,他的家人對他不好嗎?”
沈佔還是搖頭,只說:“我也不知道,那時我和他不常在一處,外出一場回來只聽了個結果。不過事後我問了他爲什麼,他和我說了哪吒的故事。他說,‘李哪吒剔骨還父,剔肉還母,最後只剩哪吒,也算是全了父母親情。而我如今的境遇又有什麼不同呢’?”
沈佔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麼,他也不和我說,我只能在背後敲打着。再見面時,我們卻已經摯友反目了,那時想問的話也是再也說不出口了。”
沈晝永感受到沈佔身上重重的疲憊感,草草的揭過了話題,只想着私下探查。
沈晝永不明白在沈佔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才可以把沈佔變成這樣一個人。
沈佔畢竟是長輩,那些在沈佔年輕的時候發生的事,沈晝永永遠都需要去猜。
不過因爲是沈佔,所有關於他的一切,沈晝永都想知道,所以他也樂意去猜。
走出了長長的一段路,江卿嶠終於問出來了,“爲什麼不答應他呢,明明答應了對你更好吧。”
宋月猶擺擺手,“這樣就好了。”
“畢竟,遇見你已經很好了。”
江卿嶠有些訝異,宋月猶通常是不會直白的表達他的感情的,他哼哼着說:“承認吧,你知道你離不開我。”
宋月猶眨眨眼,“我沒這麼說。”
這時的天氣正好,兩個人走在布滿青苔的路上,也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