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飯桌上,燈火通明。
賀雲舟剛休假回來,風塵仆仆還沒來得及歇口氣,母親蘇秀竹就忍不住開啓了固定節目。
“雲舟啊,媽跟你說啊,你現在年紀也不小了,都二十了,你看你的同齡人,像村東頭老王家的大小子,娃都會打醬油了!你什麼時候能正兒八經給我找個對象回來啊?”
蘇秀竹一邊給兒子夾了一筷子菜,一邊愁眉苦臉地說道。
旁邊的賀雲煙看着哥哥那一臉果然又來了的表情,捂着嘴偷笑,她這個哥哥,長得是沒得挑,身材高挑,眉眼俊朗,高中畢業就進了縣機械廠,愣是靠着自己鑽研,年紀輕輕就成了工程師,工資每月能有七十多塊,再加上各種福利,每月廠裏發的各種票證。
這條件,說媒的都快把門檻踏破了,可他就是不爲所動,而且那張嘴啊……
只見賀雲舟慢條斯理地咽下嘴裏的飯菜,桃花眼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懶洋洋的、帶着點痞氣的笑,看向他媽:
“媽,您這話說的,好像您兒子我沒人要似的。”
他拖長了調子,帶着點戲謔,“您出去縣城打聽打聽,想當你兒媳婦的姑娘,能從機械廠門口排到咱村頭。”
蘇秀竹被他這話一噎,沒好氣地瞪他:“那你倒是領一個回來啊!光說不練假把式!”
賀雲舟拿起湯匙舀了勺湯,語氣更加欠揍:“唉,這不是挑花眼了嘛。再說了,媽,您着什麼急啊?您兒子我這麼優秀,要是隨隨便便就找了一個,那多虧得慌?怎麼也得找個……嗯,至少得比您年輕時候還漂亮的吧?”
“噗——”賀雲煙一個沒忍住笑出聲,趕緊低頭扒飯。
蘇秀竹被兒子這話氣得直想拿筷子敲他:“你個臭小子!胡說八道什麼!我年輕時候也是村裏一枝花!”
“是是是,”賀雲舟從善如流地點頭,眼神裏的笑意卻更濃了,“所以您看,您這標準立得太高,直接導致您兒子我找對象困難重重啊。這歸結底,是不是還得怪您和我爸,基因太好?”
他這話一出,連一直埋頭吃飯、假裝不存在的賀衛國都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嘴角微微抽動。
蘇秀竹被他這通歪理氣得哭笑不得,指着他:“你、你就貧吧你!我看你能貧到什麼時候!等你那些戰友、同學的孩子都會滿街跑了,我看你着不着急!”
賀雲舟放下碗,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說出來的話卻能把人氣個半死:“那正好啊,到時候我直接撿現成的,連粉錢都省了,多劃算。”
“賀雲舟!”
蘇秀竹徹底拿這個滾刀肉一樣的兒子沒轍了。
賀雲舟見狀,這才笑嘻嘻地湊過去,給他媽碗裏夾了塊最大的肉:“媽,消消氣,吃肉。您兒子我心裏有數,保證給您找個天仙兒一樣的兒媳婦,讓您出門橫着走,行了吧?”
他那副痞裏痞氣、又帶着點撒嬌意味的樣子,讓蘇秀竹有火也發不出來,只能無奈地嘆口氣:“你就糊弄我吧你!”
賀雲舟笑了笑,沒再接話,但那雙精明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找對象?
他確實不急,或者說,還沒遇到那個能讓他一眼覺得“就是她了”,並且願意結束這種自由自在子的人。
至於他媽催婚的戲碼,他早就習慣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逗逗老媽,也挺有意思的。
賀家院門被敲響時,賀雲舟剛和自己老媽鬥智鬥勇完。他站起身,懶洋洋地趿拉着鞋去開門。
“誰啊?大晚上的……”
他拉開門閂,借着屋裏的燈光看清門外的人,眉頭一挑,有些意外,“阿城?你怎麼跑來了?不是下午剛到家嗎?”
門外站着的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秦向城,兩人今天下午才一起從縣城坐車回來。
秦向城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裏帶着一種賀雲舟從未見過的慌亂。
他沒回答賀雲舟的問題,反而一把抓住賀雲舟的手腕,力道很大,聲音有些發緊:“別問了,跟我來,有事!”
賀雲舟被他這架勢弄得一愣,他察覺到好友的不對勁,收起那副痞懶的樣子,反手帶上門,也沒跟屋裏說一聲,就被秦向城半拉半拽地扯走了。
夜色沉沉,村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狗吠。
秦向城一路悶頭疾走,直接把賀雲舟拉到了村外的小河邊,這裏遠離人家,只有潺潺的水聲和風吹過玉米地的沙沙聲。
“到底出什麼事了?見鬼了?”
賀雲舟靠在河邊一棵柳樹上,借着月光打量秦向城。只見他呼吸急促,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秦向城雙手叉腰,在原地煩躁地踱了兩步,猛地停下,看向賀雲舟,眼神復雜,帶着驚魂未定的後怕:“雲舟,我……我他媽可能真見鬼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後面的話:“下午到家太累,我躺下就睡着了……結果,做了個夢,一個特別長、特別真的夢!”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開始描述那個光怪陸離卻又無比清晰的夢:
“我夢到……我對一個新來的女知青一見鍾情了,她叫蘇清荷。”
秦向城的聲音澀,“夢裏我就像中了邪一樣,眼裏只有她。她說什麼我都信,她要什麼我都給!我把我攢的錢、弄到的好東西,幾乎都花在她身上了!”
“每次我覺得累了,想放棄了,她就會突然對我笑一下,或者軟語跟我說幾句話,給我點甜頭,我就又像個傻子一樣覺得有希望了,屁顛屁顛地繼續圍着她轉!”
“可結果呢?” 秦向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憤怒和自嘲。
“她本不喜歡我!她只是利用我!她心裏喜歡的是另一個男知青!爲了和那個男的在一起,她還跟村支書家的牛麗麗爭風吃醋,耍盡了手段!最後……最後她居然用了下作法子,跟那個男的生米煮成熟飯,着人家娶了她!”
夢裏的那種憋屈、憤怒、被玩弄的恥辱感,此刻依舊清晰地縈繞在秦向城心頭。
他堂堂一個高中畢業的人,一畢業就進去鋼鐵廠工作,家裏條件也不錯,居然在夢裏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一個女知青耍得團團轉,付出了所有卻淪爲笑柄!
秦向城猛地抓住賀雲舟的胳膊,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雲舟,你不知道那個夢有多真!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我醒來的時候,心還砰砰亂跳,渾身都是冷汗!”
他喘着粗氣,繼續說道:“我、我不信邪,醒來後就趕緊找人打聽了一下……村裏新來的知青裏,真的有一個叫蘇清荷的女的!就是昨天剛到的!而且到了也沒收拾,就在村裏亂轉!”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徹底坐實了秦向城心中的恐懼。他臉色煞白,眼神裏充滿了不可置信和驚慌:
“這……這他媽難道是個預知夢?告訴我以後會變成那個蠢樣子?我不想!我絕對不要像夢裏那樣!”
所以他才會在剛到家沒多久,就如此失態地跑來找賀雲舟。
他現在心亂如麻,急需這個一向腦子活絡、主意多的兄弟幫他分析。
賀雲舟聽着這離奇的敘述,看着好友從未有過的驚慌模樣,臉上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
他摩挲着下巴,月光下,那雙總是帶着幾分戲謔的桃花眼裏,閃爍着銳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