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劈柴聲如同喪鍾,在後院濃重的血腥氣和油煙氣中回蕩許久,終於停歇。李承澤拄着豁口的斧頭,劇烈地喘息,汗水混着木屑和掌心滲出的鮮血,在冰冷的空氣中蒸騰起白霧。他赤紅的雙眼緩緩掃過泥濘的後院——那口翻滾着渾濁油湯、散發着令人作嘔腥臊的大鍋;那幾個半人高、浸泡着暗紅色肉塊的醃肉大桶;還有角落裏堆積如山的、帶着皮毛和涸血跡的動物骸骨…
骸骨?
李承澤的目光猛地一凝!那些骸骨…雖然破碎,但隱約能看出形狀。扭曲的脊椎,細長的腿骨,尖銳的牙齒…這絕不是人骨!更像是…大型犬類,或者…狼?
就在這時,後院那扇通往更深處的小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瘦小的阿醜拖着一樣沉重的東西,費力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只剛被剝了皮、血淋淋的動物屍體!體型不小,四肢粗壯,頭顱被砍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那尖長的吻部,那森白的獠牙,那灰黑色的皮毛殘片…分明是一只成年的野狗!
阿醜將沉重的野狗屍體拖到那幾個醃肉大桶旁,拿起一把同樣沾滿污跡的剔骨刀,開始熟練地分割。鋒利的刀刃劃過肌肉和筋膜,發出嗤嗤的輕響。
李承澤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阿醜的動作,盯着那只被分割的野狗屍體,再看向那口翻滾着“肉香”的大鍋,看向牆角堆積的、同類型的骸骨…一個被恐懼和先入爲主掩蓋的“真相”,如同撥雲見般,驟然清晰!
**野狗!**
老板娘賣的所謂“肉”,是野狗肉!不是人肉!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荒謬感和一絲微弱慶幸的復雜情緒,猛地沖上李承澤的心頭!胃裏那半碗油膩肉湯帶來的翻騰感似乎都減輕了一些。原來…原來他們一直吃的,是這荒原上同樣爲了生存而變得凶殘的野狗!雖然同樣肮髒、同樣帶着濃重的腥臊和可能存在的疫病,但至少…不是同類!
這個認知,如同在無邊黑暗的深淵裏,透進了一絲極其微弱、卻足以讓他喘口氣的光亮。那壓在心頭的、沉甸甸的、關於觸碰人類最底線罪惡的恐懼和屈辱,瞬間消散了大半。雖然他依舊身處這污穢血腥的魔窟,依舊被迫做着肮髒的苦力,但至少…他和小雨的靈魂,還沒有被徹底拖入那萬劫不復的!
老板娘肥胖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後門,她看着李承澤盯着野狗屍體發呆的樣子,嗤笑一聲:“怎麼?嚇着了?野狗肉也是肉!這年頭,能弄到這些‘料’就不錯了!總比餓死強!”她顯然誤會了李承澤的震驚,帶着一種扭曲的自得,“這些畜生餓瘋了,比狼還凶!咬死過不少落單的流民呢!咱們宰了它們,也算是爲民除害!”
李承澤沉默地低下頭,掩去眼中的復雜情緒。他重新拿起斧頭,不再瘋狂劈砍,而是沉默地、有節奏地劈着剩餘的柴火。動作依舊用力,但那份毀滅一切的狂暴戾氣,已經悄然沉澱下去,轉化爲一種冰冷的、積蓄力量的隱忍。
知道了真相,並不意味着解脫。小雨的傷依舊嚴重,他們被困在這野狐集,困在這肮髒的肉鋪後院,像兩只待宰的羔羊。老板娘貪婪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腰間的包裹。留下來,遲早會被榨最後一點價值,甚至…當“野狗肉”的來源枯竭時,誰知道這肥婆會不會鋌而走險?
**必須逃!**
這個念頭在李承澤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帶着小雨,離開這個散發着腐臭的“安全區”,繼續向南!去尋找那渺茫的、但至少還存在可能的生路!
接下來的幾天,李承澤變得異常“溫順”和“勤快”。他沉默地劈柴,沉默地挑水,甚至按照老板娘的吩咐,強忍着惡心,跟着阿醜學習如何剝皮、分割野狗屍體,如何用硝石和粗鹽處理那些腥臊的肉塊。他表現得像一個認命的、麻木的苦力。
老板娘看着這個“上道”的新勞力,臉上的肥肉都舒展了不少,警惕心也漸漸放下。她甚至“大發慈悲”地允許小雨每天多喝半碗稀粥——當然,代價是李承澤需要更多的活。
小雨的傷在駝背老頭那殘酷的“治療”和老板娘“施舍”的稀粥滋養下,竟然真的開始緩慢好轉。高燒徹底退了,雖然斷腿依舊劇痛難忍,但傷口邊緣的焦黑開始脫落,新生的、粉紅色的肉芽在腐肉膏(雖然惡臭難當,似乎確實有抑制感染的作用)下艱難地生長着,膿液也幾乎沒有了。她的精神恢復了一些,小臉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裏有了些許生氣。每次李承澤帶着一身血腥和硝石味回到窩棚,小雨都會努力朝他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這讓李承澤冰冷的心底總能泛起一絲暖流。
李承澤利用活的機會,不動聲色地觀察着肉鋪和野狐集的規律。他發現老板娘有個習慣:每天傍晚集市快散時,她都會回到驛站那個相對“體面”一點的土坯房裏,清點當天的收入,然後喝上一小壺劣質的燒刀子,往往喝得醉醺醺的才睡下。阿醜則膽小怕黑,天一黑就縮回窩棚角落裏,輕易不敢出來。
後院通往集市外圍的小門,雖然破舊,但門栓並不算太結實。守夜的是兩個同樣面黃肌瘦、被老板娘用剩飯“雇傭”的流民,他們通常守在前門附近,對後院的警惕性很低,尤其是深夜。
最重要的,是李承澤發現,阿醜雖然膽小怯懦,但對小雨似乎有種莫名的同情。有幾次老板娘不在,阿醜會偷偷把自己省下的一點糧碎屑塞給小雨,或者用他那雙髒兮兮的手,笨拙地幫小雨掖一掖蓋着的破布。
時機在一點點成熟。李承澤開始暗中準備。他利用劈柴的機會,偷偷挑選了幾結實、趁手的短木棍藏在草堆下。他每天省下一點點自己那份硬得硌牙的餅子,小心地掰碎晾,積攢起來。他還冒險在集市邊緣,用一枚銅錢從一個快餓死的老乞丐手裏,換了一小包用荷葉包着的、帶着土腥味的粗鹽——這在逃亡路上,是保命的東西。
小雨也察覺到了哥哥的意圖。她變得異常安靜和配合,努力忍着腿痛不發出呻吟,盡量多吃東西恢復體力。當李承澤悄悄告訴她準備逃跑時,她的小手緊緊抓住了哥哥的衣角,大眼睛裏閃爍着恐懼,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堅定。
“哥…我…我能走…”她小聲說,掙扎着想坐起來。
“別急,哥背你。”李承澤按住她,眼神沉穩,“再等等…等一個好天氣。”
他需要一場雨。一場能掩蓋行蹤、沖淡氣味、讓守夜人鬆懈的大雨。
老天爺似乎聽到了這對苦難兄妹的祈求。在肉鋪後院煎熬了將近十天後,一個烏雲密布、悶熱難當的傍晚,狂風開始呼嘯,卷起集市上的塵土和垃圾。野狐集提前陷入了混亂,人們咒罵着天氣,匆匆收拾着破爛的家當躲進窩棚。老板娘也罵罵咧咧地提前收攤,拎着錢袋鑽進了驛站土屋,很快,裏面就傳來了她粗重的鼾聲和劣質酒氣。
暴風雨的前兆來了!
李承澤的心跳開始加速。他像往常一樣,沉默地完活,回到窩棚。阿醜已經蜷縮在角落睡着了。李承澤走到小雨身邊,借着窩棚縫隙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低聲而快速地說:“小雨,就是今晚!”
小雨用力點點頭,小臉因緊張而繃緊。李承澤迅速行動。他將積攢的餅碎和那包粗鹽小心地包好,塞進懷裏。然後拿出準備好的兩最趁手的短木棍,一別在後腰,一緊緊握在手裏。他脫下自己那件相對厚實的外衣,撕成寬布條,準備用來將小雨牢牢綁在自己背上。
狂風越來越大,吹得窩棚的草席譁譁作響,仿佛隨時會被掀翻。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疏地砸落下來,打在棚頂,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李承澤低喝一聲,不再猶豫。他迅速將小雨背起,用撕好的布條在前交叉纏繞,將妹妹和自己緊緊捆在一起,打了一個死結!小雨很輕,但斷腿不能受力,必須綁得結實。
阿醜似乎被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正好看到李承澤背着小雨準備離開的身影。他醜陋的臉上瞬間布滿了驚恐,張開嘴似乎想喊。
李承澤心頭一緊,握緊了手中的木棍,眼神冰冷地看向阿醜。
阿醜的嘴張了張,最終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看着小雨那張蒼白卻帶着決絕的小臉,眼中的驚恐慢慢變成了茫然,還有一絲…難以理解的悲傷。他默默地低下頭,重新縮回角落的陰影裏,用破布蒙住了頭,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李承澤心中微微一震,但來不及多想。他朝阿醜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無聲的告別和感謝。然後,他弓着腰,像一只蓄勢待發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掀開窩棚的破草簾,閃身沒入狂風中!
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如同天河倒灌,瞬間澆透了李承澤全身,卻讓他精神爲之一振!密集的雨簾成了最好的掩護,狂風卷走了所有細微的聲響。泥濘的後院空無一人,那兩個守夜的流民早就不知躲到哪裏避雨去了。
李承澤背着妹妹,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到後院那扇破舊的小門旁。他放下木棍,雙手抓住那鏽跡斑斑、並不算太粗的門栓,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扳!
“咔嚓!”一聲輕微的木頭斷裂聲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門栓斷了!
李承澤毫不猶豫,拉開小門,背着妹妹一頭扎進了外面漆黑一片、被狂風暴雨徹底統治的荒野!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臉上,幾乎睜不開眼。腳下的泥濘深及腳踝,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背後的小雨被雨水澆透,冷得瑟瑟發抖,卻死死咬着嘴唇,一聲不吭,只用小手緊緊摟着哥哥的脖子。
李承澤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朝着遠離野狐集燈火的方向,朝着南方,拼命地奔跑!雨水沖刷掉他們的足跡,狂風吹散他們的氣息。驛站土屋裏老板娘醉醺醺的鼾聲,集市裏流民的咒罵哭嚎,還有那口翻滾着野狗肉湯的大鍋…都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消失在無邊的雨幕和黑暗之中。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雙腿如同灌了鉛,肺裏火燒火燎,心髒狂跳得仿佛要炸開,李承澤才踉蹌着沖進一片茂密的、在風雨中瘋狂搖曳的灌木叢裏,再也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他劇烈地喘息着,雨水順着頭發和臉頰瘋狂流淌。他小心翼翼地解開前的布條,將同樣渾身溼透、凍得嘴唇發紫的小雨放下來,緊緊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爲她取暖。
“哥…我們…出來了?”小雨的聲音微弱而顫抖,帶着劫後餘生的難以置信。
“出來了!”李承澤用力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露出一個疲憊卻無比堅定的笑容,“離開那個鬼地方了!”
雨,依舊狂暴地下着。荒野一片漆黑,前路茫茫。但李承澤的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力量。腰間的銀錢冰冷依舊,但那份沉重的罪孽感似乎被這場暴雨沖刷掉了一些。懷裏的小雨雖然虛弱,但她的體溫是真實的。
他們逃出來了!離開了那個散發着野狗肉腥臊的牢籠!南邊,那未知的、或許同樣充滿荊棘和危險,但也可能存在着一線生機的“南邊”,就在前方!
“小雨,怕不怕?”李承澤在風雨中大聲問。
小雨把小腦袋緊緊貼在哥哥溼透的膛上,聽着那強健有力的心跳,用力搖頭:“不怕!有哥在!”
李承澤抱緊妹妹,望向南方那片被暴雨籠罩的、深沉的黑暗,眼中燃燒着不屈的火焰。野狐集的經歷,如同一次殘酷的淬火,將他磨礪得更加冰冷,也更加堅韌。
活下去!帶着妹妹活下去!無論前方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