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谷的“地脈淤積之氣沖撞封印”事件,在臨淵仙府高層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瀾。據那穩重童子後來送膳時,借着擺放碗碟的間隙,用極低聲音透露的零星信息拼湊:以掌門師弟、戒律堂首座玄胤真人爲首的幾位長老,親赴寂滅谷外圍查探,確實發現了地脈靈力紊亂的痕跡,以及封印某處節點有被“輕微”沖擊的跡象。但由於謝珩處理及時,封印主體穩固,並未造成實質性損傷。
謝珩對外給出的解釋合情合理——近仙府靈力汐異常,加之寂滅谷封印年代久遠,難免有疏漏之處,他已重新加固,並建議長老會定期巡查。這番說辭,加上他臨淵仙君的威望和親自坐鎮善後的姿態,暫時壓下了大部分質疑。
然而,質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不會輕易消失。尤其是刑律堂執事徐漠,他雖然隨謝珩參與了後續探查,並未發現直接證據將林序與此次異動聯系起來,但他離去前留在靜室外圍的那兩道隱蔽神識印記,卻如同跗骨之蛆,未曾撤去。這無聲地宣告着,懷疑並未打消,監視仍在繼續,甚至可能更加隱蔽和嚴密。
靜室內的子,在表面平靜下,暗流涌動。
謝珩沒有再提寂滅谷的事,也沒有再提及任何關於“靈胎塑生”或後續計劃的只言片語。他依舊每出現,檢查林序的恢復狀況,留下丹藥,偶爾通過契約傳遞一些關於靈力調息、天魔本源安撫的冰冷指令,但兩人之間的交流,比之前更加稀少,也更加……疏離。
林序能感覺到,謝珩的狀態很不好。雖然表面維持着鎮定,但通過契約那微弱而持續的聯系,他能隱約感知到對方體內那“問題”如同跗足的火,雖被強行壓制,卻從未真正熄滅,反而在寂靜中更顯躁動。謝珩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和疲憊,也一重過一。他甚至開始服用一種林序從未見過的、散發着奇異苦味的丹丸,每次服用後,氣息會暫時平穩些許,但眼底的倦色卻更深。
那丹丸,林序通過契約模糊的感知和殘存的氣味,隱隱覺得與寂滅谷中散發出的某種陰冷氣息有幾分相似。是以毒攻毒?還是飲鴆止渴?
林序沒有問。他知道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他們之間那短暫建立起的、基於生死危機的脆弱默契,似乎在寂滅谷那次冒險之後,又退回到了最初的、冰冷的交易與防備狀態。甚至,因爲徐漠的監視和仙府內部的壓力,這層防備變得更加厚重。
他只能專注於自身。傷勢在丹藥和調息下緩慢恢復,但天魔本源與寂滅谷那聲嘶鳴共鳴後產生的奇異“律動”和“焦躁”,卻如同烙印,留在了他的感知深處。他嚐試着與這股“焦躁”共處,不去,也不去強行壓制,只是觀察,如同觀察一頭被囚禁的猛獸在不耐煩地踱步。
他發現,當自己心神沉靜,進入一種近乎冥想的空明狀態時,那天魔本源的“焦躁”會略微平復,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在“傾聽”或“感應”什麼似的專注。而它所“感應”的方向,冥冥中指向的,正是寂滅谷。
這發現讓林序更加確信,自己體內這天魔本源,與寂滅谷封印下的存在,必然有着極深的淵源。而這種淵源,恐怕正是謝珩計劃中不可或缺,卻又極度危險的一環。
子在無聲的對峙與緩慢的恢復中流逝。林序的身體逐漸好轉,對天魔本源的感知和微末引導能力也略有提升,雖然依舊如履薄冰,但至少不再是全然被動。他也更加熟悉了徐漠那兩道神識印記的“脾性”,學會了如何在它們的監控下,進行最基礎的修煉和探查而不引起警覺。
這一,謝珩來得比平時晚了些。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雲海被染成一片暗紅。他依舊帶着一身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苦藥味和地脈陰氣,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蒼白得幾乎透明。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檢查林序的狀況,而是在長案前站了許久,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陽,背影挺直,卻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孤寂與……疲憊。
“你的傷,恢復得如何了?”良久,謝珩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尚可。”林序言簡意賅。
“能再次引動天魔本源嗎?像上次那樣,極其微弱的,可控的。”謝珩轉過身,目光落在林序臉上,那雙總是深邃的眼眸裏,此刻盛滿了難以掩飾的倦意,以及一絲近乎破釜沉舟的銳光。
林序心頭一跳。又要行動?在徐漠眼皮底下?寂滅谷風波才過去幾天?
“可以嚐試,但風險很大。徐漠的神識印記還在。”他如實回答。
“我知道。”謝珩走到榻邊,沒有像往常那樣保持距離,而是就在林序身側坐了下來。這個過於親近的舉動讓林序身體微微繃緊。謝珩似乎沒有察覺,或者並不在意,他只是看着林序,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
“三後,子時,掌門師兄會結束短期閉關,親自召見我,詢問寂滅谷之事,以及……你的處置。”
林序瞳孔驟縮。掌門親自過問!這比他預想的任何情況都要嚴重!一旦掌門察覺端倪,或者謝珩無法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等待他們的,很可能是雷霆手段!
“所以,我們沒有時間了。”謝珩的聲音很輕,卻字字重若千鈞,“必須在掌門出關之前,拿到足夠分量的‘籌碼’,或者……找到‘出路’。”
“籌碼?出路?”林序重復着這兩個詞,心中掠過無數猜測。
“寂滅谷裏那東西,是關鍵。”謝珩的目光轉向窗外,投向東南方向那被暮色籠罩的群山,“它與天魔本源共鳴,與我這‘問題’同源,甚至……可能與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有着更深的聯系。我們必須進去,必須弄清楚裏面到底是什麼。”
進去?進入寂滅谷?那個連謝珩都諱莫如深、連仙府長老都輕易不敢靠近的禁忌之地?
“徐漠盯着,仙府大陣監控,如何進去?”林序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所以需要你的天魔本源,需要那次共鳴留下的‘印記’。”謝珩轉回頭,看着林序,眼神幽深,“三後,我會以‘加固外圍禁制,需徹底清場’爲由,暫時調開徐漠和附近所有崗哨。時間不會長,最多一炷香。在這一炷香內,你需要在這裏,全力引動天魔本源,不是一絲,而是盡可能多的、能控制住的量,去‘呼喚’寂滅谷裏的東西,制造一場足夠大、但又要控制在一定範圍內的‘共鳴’。”
林序的心髒狂跳起來。全力引動天魔本源?制造大規模共鳴?這無異於在桶邊點火!
“這會引發什麼後果?你能控制住嗎?”他聲音澀。
“後果就是,寂滅谷封印會產生劇烈的、但從外部看像是內部不穩引發的‘爆發’假象。我會在外圍配合,引導這股爆發的能量,在封印最薄弱的‘生門’處,撕開一道短暫的口子。”謝珩的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在說今晚吃什麼,“時間很短,可能只有十息。我會進去。而你,需要在這裏,通過我們之間的聯系,”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林序,“以及天魔本源的共鳴,爲我指引方向,同時……穩住那東西。”
“爲你指引方向?穩住那東西?”林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如何指引?如何穩住?”
“你知道。”謝珩定定地看着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此刻卻燃燒着一種奇異的光芒,“因爲你體內的天魔本源知道。因爲你們……本就同源。上次的共鳴,不僅驚動了它,也在你和它之間,建立了一條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線’。我要你抓住這條線,在我進入的十息內,成爲我的‘眼睛’,我的‘路標’,同時,用你的意志,去安撫它,或者說……吸引它的注意力。”
瘋了!這簡直是瘋了!林序腦中只有這一個念頭。謝珩不僅要冒險進入寂滅谷,還要讓他這個對裏面一無所知、自身難保的人,去引導、去安撫一個可能是上古凶物的存在?
“如果失敗呢?如果那東西失控呢?如果徐漠或者其他人提前察覺呢?”林序連珠炮般發問。
“失敗?”謝珩輕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蒼白而冰冷,“無非是寂滅谷封印提前破裂,那東西提前出世,仙府大亂,你我死無葬身之地。或者,被掌門和長老會發現端倪,你我被當作圖謀不軌、私闖禁地、破壞封印的罪人,鎮壓、拷問、魂飛魄散。”
他頓了頓,看着林序瞬間變得蒼白的臉,緩緩補充道:“但若成功,我們或許就能知道,我這‘問題’的源,寂滅谷的秘密,甚至……我們爲何會綁定系統,不斷輪回的真相。這是我們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機會。坐以待斃,三後掌門出關,你以爲我們還能安然無恙地待在這裏,繼續那虛無縹緲的‘靈胎塑生’計劃?”
林序沉默了。謝珩說的沒錯,他們早已沒有退路。外部的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內部的隱患(謝珩的“問題”)如同隨時會爆發的火山。等待,只會讓處境更加絕望。
“你有幾成把握?”許久,林序才啞聲問道。
“不知道。”謝珩的回答脆得令人心寒,“或許一成,或許半成,或許……萬劫不復。但至少,我們在賭一個‘可能’。而不是在注定的絕境中,慢慢窒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林序,聲音低沉下去:“你可以拒絕。我會另想辦法獨自進去,但成功率會更低,且一旦我失陷,你體內的禁制和契約反噬,也足以要了你的命。我們早已是一繩上的螞蚱,林序。”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天光,靜室內陷入昏暗。只有謝珩孤峭的背影,映在漸深的夜色中。
林序看着他的背影,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裏,仿佛還能感受到那天魔本源悸動的餘溫,以及寂滅谷那聲嘶鳴帶來的、深入骨髓的戰栗。
一成把握?半成把握?
和等死,似乎也沒有太大區別。
但他想起那無盡輪回中一次次徒勞的“殉情”,想起系統冰冷的指令,想起謝珩眼中深藏的倦意和決絕,想起自己體內那躁動不安的、仿佛在渴望着什麼的天魔本源。
與其在沉默中腐爛,不如在毀滅中綻放。
哪怕只有一線微光。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決然。
“我需要知道更多細節。關於如何引動天魔本源,如何建立‘聯系’,如何成爲你的‘眼睛’和‘路標’。”他聲音平穩,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還有,如何在你進去後,萬一出現最壞情況,我該如何……自保,或者,給你爭取時間。”
謝珩轉過身,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情緒波動,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走回長案邊,指尖亮起微光,開始在虛空中勾勒復雜的圖案和符文。
“時間不多,我們開始。”
靜室之內,最後的天光被夜色吞噬。一盞幽幽的靈燈亮起,照亮了兩張同樣蒼白、卻同樣寫滿決絕的臉龐。
三之後,子夜。
要麼破局而生。
要麼,共赴黃泉。
(第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