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秋末,寒意比往年更早地侵入了太行山區的溝壑。枯黃的落葉還未落盡,一種比嚴寒更緊迫的氣息,已經隨着急促的馬蹄聲和電台滴答聲,籠罩了位於山西武鄉附近的八路軍總部衛生所駐地。
蘇晚正在指導衛生員們晾曬最後一批準備過冬的草藥,急促的哨音突然撕裂了山間的寧靜。緊接着,是通訊員嘶啞的喊聲:“緊急!鬼子掃蕩!向東轉移!快!”
沒有片刻猶豫,多年的經驗讓蘇晚瞬間進入狀態。這不是第一次轉移,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掃蕩”——意味着軍大規模、多路合圍的軍事行動,意味着部隊必須高度機動,在敵人的夾縫中穿梭、周旋。而對衛生工作而言,這意味着一切剛剛建立起的、相對固定的防疫秩序——水源管理、廁所位置、垃圾處理點、傷病員隔離區——都將被徹底打亂。防疫必須跟上戰鬥的腳步,在流動中建立,在奔跑中維持。
“快!按三號預案打包!”蘇晚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壓過了最初的動。她和她的防疫小隊——現在已擴大到十幾人,核心是栓柱、小劉、李柱子,還有幾個在多次培訓中脫穎而出的骨——早已演練過多次。
【系統:檢測到緊急軍事態勢。啓動“野戰移動防疫支持模式”。】
【環境數據重置:脫離固定營地模式。轉入高機動、高風險、資源獲取不確定環境。】
【首要任務:保障核心“火種”設備及藥品安全,並確保轉移途中最低限度的衛生規範得以執行。】
【應急預案加載:輕量化打包方案、途中水源快速評估、臨時營地選址衛生建議、傷病員途中簡易處置流程。】
衆人動作飛快。那些笨重的瓦罐培養設備被放棄,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微型“火種箱”、幾套最便攜的簡易濾水裝置、幾包分裝好的應急草藥粉和消毒劑、以及記錄着核心數據和方法的油布筆記本。所有的東西都被要求打成一個不超過二十斤的背包或捆成易於牲口馱載的包裹。李柱子心疼地看着那些來不及帶走的晾曬藥材,咬咬牙,只抓了幾把最珍貴的塞進懷裏。
十五分鍾後,衛生所大部分人員已經隨大部隊先頭出發。蘇晚帶着她的防疫小隊作爲收尾梯隊之一,最後檢查了一遍駐地,盡可能地掩埋了垃圾,用石灰處理了廁所,然後快步融入正在蜿蜒行進的隊伍。
隊伍像一條灰色的長龍,迅速隱入太行山錯綜復雜的山道和密林之中。起初還能保持相對整齊的隊形,但隨着軍近的消息不斷傳來,隊伍開始分散,以更小的單位在山林中穿、急行軍。
移動防疫的第一道難題,立刻擺在眼前:水源。
急行軍出汗多,飲水需求大。但在陌生且可能被敵我雙方反復經過的山林裏,找到安全的水源並非易事。隊伍偶爾會在山澗旁短暫停留,戰士們迫不及待地用搪瓷缸或直接用手捧水喝。
“不能喝生水!”蘇晚和小劉立刻上前阻止,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堅決。她們攔住幾個年輕戰士,快速解釋:“這水看着清,可能上遊有動物屍體或者別的髒東西,喝了拉肚子,掉隊了更危險!”
“可渴得受不了啊!”一個嘴唇裂的小戰士嘟囔。
“有辦法。”栓柱和李柱子已經帶着人,在稍下遊一點的位置,用最快的速度架起了兩個簡易濾水器,將水過濾後,再用隨身攜帶的小鐵盒盛了,就近撿柴生起一小堆火,快速燒開。
“排好隊,一人一小口燒開過的!別搶!”蘇晚指揮着。雖然效率很低,只能讓每人潤潤喉嚨,但至少保證了飲水安全。同時,她讓系統快速評估該處水源周邊環境,確認沒有明顯污染源後,才允許部分戰士用過濾後的水直接浸溼毛巾擦臉降溫,但嚴禁入口。
【系統:實時環境掃描。當前停留點:無名山澗。水流較急,周邊植被完好,未發現人類活動垃圾或動物屍體殘留(百米內)。風險評級:中低(無法排除微生物污染)。建議:煮沸或嚴格過濾後飲用。】
隊伍繼續前進。第二個難題接踵而至:排泄。
近千人的隊伍在山林中移動,若不加以管理,隨地便溺很快就會污染環境,也可能暴露行軍蹤跡。蘇晚在行軍間隙,找到負責後衛警戒的指揮員,提出了建議:“首長,能不能規定一下,每次大休息時,以班排爲單位,在指定下風、遠離溪流和休息區的隱蔽位置,挖臨時淺坑方便,之後必須掩埋?這樣既衛生,也不容易留下明顯痕跡被鬼子追蹤。”
指揮員正爲部隊紀律和隱蔽性心,一聽這個建議,覺得有道理:“行!就按蘇同志說的辦!各連指導員傳達下去,就當一條行軍紀律執行!”
命令傳達後,起初有些戰士不習慣,覺得麻煩。但在部和衛生員的督促下,慢慢形成了習慣。每次大休息,山林中一些偏僻角落就會出現短暫的小規模“挖坑運動”,事後又被仔細掩埋。這雖然增加了些許工作量,但有效避免了因排泄物滋生病菌和暴露行蹤的風險。
真正的考驗發生在一次夜間急行軍後。部隊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裏獲得了幾小時的短暫休整機會,人困馬乏。許多戰士倒下就睡,也顧不上尋找合適地點解手。半夜,蘇晚被一陣壓抑的呻吟聲驚醒。循聲找去,發現是同一個班的兩個戰士,正捂着肚子,臉色蒼白,額頭冒虛汗。
“怎麼了?”蘇晚心中一緊。
“晚飯後……就有點肚子擰着疼……剛才實在忍不住,跑到那邊草叢裏拉了兩回了……水瀉……”一個戰士虛弱地說。
很可能是不潔飲食或飲用了不淨的水導致的急性腸炎。在疲憊、寒冷的夜間,這種情況可能迅速惡化,導致脫水甚至掉隊。
蘇晚立刻叫醒栓柱和小劉。沒有條件搭建隔離帳篷,她讓病患戰士移到遠離人群和上風口的岩石後面,用樹枝和雨布勉強圍出一個角落。小劉用最後一點開水沖了簡單的糖鹽水,讓戰士小口喝下補充電解質。李柱子拿出準備好的止瀉草藥粉,讓戰士和水吞服。
“你們班的碗筷,這兩天不要和別人混用。照顧他們的人,碰過他們或他們的東西後,務必用咱們帶的皂角水搓手,或者至少用沙土搓搓再沖水。”蘇晚低聲叮囑該班的班長,並給了他一點明礬粉,讓他撒在病患戰士的臨時排泄點掩埋。
處理完病患,蘇晚睡意全無。她披着破舊的棉大衣,在山坳邊緣巡視。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仍有戰士圖省事,在靠近臨時休息區的地方解手。疲勞和僥幸心理,正在侵蝕剛剛建立起的脆弱規範。
必須想辦法加強。光靠命令和有限的衛生員監督不夠。她想起《防疫三字經》,但此刻不宜大聲宣講。她找到幾個黨員骨和積極分子,低聲對他們說:“同志們,現在條件艱苦,但越是這樣,越要講究。鬼子想困死我們,病魔也想趁虛而入。咱們自己若不注意,拉肚子、發瘧疾,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垮了。請大家幫幫忙,互相提個醒,管好自己,也看着點身邊的戰友,特別是新同志。挖個坑、掩一下,費不了多大勁,卻能保大夥兒平安。”
這些骨們點頭,回到各自的休息區,悄悄地提醒着同伴。一種基於共同生存壓力的、更緊密的相互監督氛圍,在極端環境下慢慢滋生。
幾天後,部隊跳出軍合圍圈,在一個相對安全的山區村莊獲得了一天寶貴的休整時間。村民們熱情地爲部隊騰出房子、籌集糧食。但蘇晚看到的,是擁擠的居住環境、有限的廁所、以及可能已被前幾批過路部隊和本村村民共同使用的、衛生狀況堪憂的水井。
“不能休息,”她對防疫小隊說,“這正是最容易出問題的時候。栓柱,帶人去檢查水井,如果有問題,立刻組織消毒和宣傳,必須燒開水喝。小劉,去和村部商量,劃定新的臨時廁所區域,遠離水井和住房,組織戰士和村民一起挖坑。李柱子,去看看村裏有沒有現成的草藥,預防一下可能出現的感冒和腸胃病。我去看看安置傷員的房子,一定要注意通風和隔離……”
他們像上緊了發條的鍾,在短暫的停歇中,迅速將移動中被迫簡化的防疫措施,盡可能地“固化”和“優化”到這個臨時落腳點。系統提供着村莊布局分析和風險點提示,但具體的溝通、組織、動手,全靠他們和當地部、群衆的配合。
當部隊再次開拔時,這個村莊留下了幾個新挖的、更規範的廁所,水井旁多了“飲水請燒開”的木牌,一些村民也開始學着部隊的樣子,更加注意飲食衛生。而部隊裏,因腹瀉、感冒減員的人數,被控制在了極低的水平。
在一次行軍間隙的碰頭會上,負責後衛的指揮員難得地對蘇晚點了點頭:“蘇晚同志,你們這個‘移動防疫’搞得不賴。這一路下來,生病的娃娃比往常掃蕩時少多了。看來,這仗要打好,不光要靠槍杆子硬,你們這‘衛生杆子’,也得硬起來才行!”
蘇晚擦了擦額頭的汗,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她看向蜿蜒前行的隊伍,看向那些雖然疲憊但眼神堅定的戰士們,又看了看身邊同樣滿臉塵土卻目光炯炯的防疫小隊成員。
她知道,真正的“移動防疫”,不是一套死板的流程,而是一種內化到每一支戰鬥隊伍骨子裏的意識和能力。它是在奔跑中不忘挖坑掩埋的自覺,是在飢渴時依然堅持將水燒開的忍耐,是在極度疲憊時還能互相提醒洗手的關照。
這條路,隨着部隊的足跡,在硝煙與塵土中延伸。防疫的星火,沒有因戰火的灼燒而熄滅,反而在疾馳的腳步中,被淬煉得更加堅韌,隨着這支隊伍的每一次轉移、每一次駐扎,悄然滲透進這片飽受戰火洗禮的土地的肌理之中。
遠處,又傳來了隱約的槍炮聲。新的轉移命令即將下達。
蘇晚緊了緊背上的行囊,裏面是輕量化的“火種”和應急包。她的目光投向新的行軍方向,冷靜而堅定。
無論隊伍打到哪裏,他們的健康防線,就必須跟到哪裏。這,就是她的戰場,一場在疾馳中構築、在烽火裏堅守的、無聲卻至關重要的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