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焰之森的第七天，空氣裏的灼熱感被一股溼的腥氣取代。
眼前的景象從赤紅的火山岩變成了墨綠色的沼澤地。粘稠的泥漿在腳下咕嘟冒泡，散發着腐爛植物的氣息，水面漂浮着粉紅色的浮萍，葉子邊緣泛着詭異的銀光——那是霧隱沼澤特有的“腐心萍”，汁液有劇毒，觸碰到皮膚就會引發潰爛。
“星盤顯示，界門就在沼澤中心的‘無妄島’，”林野舉着星盤，水晶裏第三顆光點的光芒被一層灰色霧氣包裹，顯得模糊不清，“但這片沼澤的毒霧會迷惑方向，古籍上說，連火語者的火焰都燒不散。”
冰芽用銀葉木杖撥開身前垂落的毒藤，冰藍色的長發上沾了不少黏糊糊的苔蘚：“這裏的植物好奇怪，葉子都在發光。”她指着旁邊一棵扭曲的灌木，枝頭掛着紫色的漿果，果皮上布滿細密的小孔，正往外滲着淡黃色的液體，“月璃姐姐的書裏說過，這種‘泣毒果’的汁液能讓人產生幻覺。”
炎燼則警惕地盯着水面，赤紅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收縮：“水下有東西。”他說着，抽出背後的火焰長刀，刀身的火焰在溼的空氣中明明滅滅，“剛才有東西擦着我的腳踝過去了，滑溜溜的。”
林野也感覺到了不對勁。沼澤裏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泥漿冒泡的聲音和他們踩在草甸上的“咯吱”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視着他們。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毒霧突然變得濃鬱起來，白茫茫一片，能見度不足一米。星盤上的光點開始閃爍不定，像是被擾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林野停下腳步，“毒霧裏可能有更強的毒物。”
話音剛落，霧中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拖動什麼東西。緊接着，一股甜膩的香氣鑽進鼻腔，比曼陀羅花的味道更濃烈，聞起來讓人頭暈目眩。
“捂住鼻子！”林野立刻反應過來，用銀葉木纖維制成的布巾捂住口鼻，“是‘’，霧語者的陷阱！”
冰芽和炎燼也趕緊照做，但還是慢了一步。冰芽的臉色瞬間變得紅，眼神開始渙散，手裏的冰星石差點掉在泥漿裏：“好暈……”
炎燼的情況稍好，但也搖搖晃晃，刀身的火焰暗淡了不少：“該死，這香氣能壓制火元素……”
林野體內的混沌之力迅速運轉，灰色光芒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膜，隔絕了香氣的侵蝕。他扶住快要倒下的冰芽，正想帶着她後退，腳下的草甸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只見周圍的泥漿裏冒出無數灰色的藤蔓，像毒蛇一樣朝着他們纏來，藤蔓頂端長着肉瘤狀的吸盤，正滴落着腐蝕性的粘液。
“是‘腐心藤’！”林野認出了這種植物，古籍上說它以活物爲食，藤蔓的汁液能融化金屬，“炎燼，用火！”
炎燼咬着牙，將體內的火元素催發到極致，火焰長刀猛地劈出一道火牆。火牆接觸到腐心藤，發出“滋滋”的響聲，藤蔓被燒得蜷縮起來，但很快又從泥漿裏鑽出更多，源源不斷。
“這樣不是辦法，”炎燼額頭上布滿冷汗，“火元素在這裏被壓制了，我的力量維持不了多久。”
冰芽強撐着眩暈，將冰星石貼在地面：“我試試！”藍色的寒氣順着地面蔓延，凍結了附近的泥漿，暫時阻止了藤蔓的生長，但毒霧中的甜香越來越濃，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霧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着沙啞的笑意：“多少年了，終於有不怕死的敢闖霧隱沼澤了。”
隨着聲音落下，毒霧突然分開一條通路，一個佝僂的老嫗從霧中走了出來。她穿着灰色的麻布鬥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手上布滿皺紋，指甲又尖又長，手裏拄着一用泣毒果枝做的拐杖，拐杖頂端鑲嵌着一顆墨綠色的晶石。
老嫗的腳下沒有踩草甸，而是踩着一片漂浮的腐心萍，那些劇毒的浮萍在她腳下溫順得像地毯。
“霧語者？”林野握緊星盤，警惕地看着她。
“老婆子是霧隱沼澤的看守人，”老嫗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布滿毒瘡的臉，唯有一雙眼睛異常明亮，閃爍着墨綠色的光，“你們找無妄島做什麼？是爲了界門裏的星鑰吧？”
“你知道星鑰？”林野驚訝地問。
“月璃那丫頭三年前也來過，”老嫗笑了笑，露出缺了幾顆牙的嘴，“她說會有個帶混沌之力的年輕人來取星鑰，讓老婆子別攔着。但老婆子有規矩，想過沼澤，得先通過‘毒考’。”
“毒考是什麼？”
老嫗指了指旁邊一棵泣毒果灌木：“認出這棵樹上的三種毒物，並且找到對應的解藥，就算通過。限時半個時辰，超時或者認錯，就永遠留在沼澤裏當腐心藤的養料。”
炎燼怒視着老嫗：“你故意的！這霧氣裏的讓我們意識不清，怎麼認毒物？”
“能不能認出來，就看你們的本事了，”老嫗拄着拐杖，轉身走進毒霧，“半個時辰後，老婆子來收結果。”
她的身影消失後，周圍的腐心藤停止了攻擊，毒霧卻變得更濃，甜膩的香氣也越發刺鼻。
冰芽已經徹底暈了過去，靠在林野懷裏，小臉通紅。炎燼也撐不住了，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氣：“林野……我不行了……”
林野看着昏迷的兩人，又看了看那棵泣毒果灌木，心髒沉了下去。他對毒物一竅不通，月璃留下的古籍裏雖然有記載，但大多是文字描述，沒有配圖，現在在的影響下，連記憶力都變得模糊。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放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混沌之力在體內高速運轉，不僅抵御着香氣的侵蝕，還嚐試着分析周圍的植物氣息——這是他在月神殿的古籍裏學到的技巧，混沌之力能感知能量的本質，無論是光還是影，亦或是毒物的“死氣”。
他走到泣毒果灌木前，仔細觀察。除了紫色的泣毒果，灌木的枝上還纏着一種銀白色的藤蔓，藤蔓上長着黑色的倒刺，尖端有透明的液珠；部則貼着地面生長着一種暗紅色的苔蘚，表面覆蓋着細密的絨毛，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發光。
“三種毒物……”林野用混沌之力包裹住手指，輕輕觸碰泣毒果，立刻感覺到一股混亂的能量——這是迷幻類毒物的特征，與古籍裏描述的“泣毒果”吻合。
他又觸碰銀白色藤蔓，指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混沌之力反饋回一種“腐蝕性”的能量，像是某種強酸——這應該是“噬骨藤”，汁液能腐蝕骨骼。
最後是暗紅色苔蘚，觸碰時沒有明顯的痛感，但混沌之力卻感覺到一股陰冷的能量在試圖鑽進體內，像是某種能緩慢侵蝕生命力的毒素——這是“屍絨苔”，古籍上說它生長在屍體旁，以死氣爲食。
認出了三種毒物，接下來是找解藥。
老嫗說解藥就在附近，林野推測應該是能克制這三種毒素的植物。他忍着頭暈，在周圍仔細搜尋，混沌之力像雷達一樣感知着周圍的能量。
很快，他在一棵腐心藤的部發現了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草葉呈碧綠色，葉片上有白色的紋路，散發着一股清新的氣息——這股氣息能中和迷幻能量，應該是泣毒果的解藥“醒神草”。
在一片漂浮的腐心萍下，他找到一種淡金色的水草，水草的汁液接觸到噬骨藤的液珠時，發出“滋滋”的響聲，將其中和——這是“化腐草”，能解腐蝕性毒素。
最後，他在一棵枯樹的樹洞裏發現了一種紅色的蘑菇，蘑菇的孢子落在屍絨苔上，苔蘚立刻枯萎了——這是“鎮魂菇”，能克制死氣毒素。
找到三種解藥時，剛好過了三刻鍾。林野立刻將醒神草的汁液喂給冰芽和炎燼，兩人的臉色很快恢復正常，慢慢醒了過來。
“我們……通過了？”冰芽還有些迷糊，揉了揉眼睛。
炎燼則握緊長刀，警惕地看着四周：“那個老嫗還沒回來。”
話音剛落，毒霧再次分開，老嫗走了出來，看着林野手裏的三種解藥，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贊許：“不錯，比月璃那丫頭當年快了一刻鍾。”
“月璃也參加過毒考？”林野驚訝地問。
“當然，”老嫗笑了笑，“她當年認錯了一種解藥，被腐心藤追了半座沼澤，最後還是老婆子放她一馬。”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墨綠色的小瓶，遞給林野，“這是‘避毒散’，能在無妄島通行無阻。界門就在島中央的祭壇下，星鑰由霧語者的族長看守，你拿着這個去，他們會給你的。”
林野接過小瓶，裏面的粉末散發着清涼的氣息，能瞬間驅散周圍的毒霧。
“爲什麼幫我們？”
“因爲月璃答應過老婆子，”老嫗抬頭看向沼澤深處，眼神變得悠遠，“等星鑰集齊，影界的封印解除，她會幫我們找到‘淨魂花’——那是唯一能治愈霧語者身上毒瘡的藥。”她指了指自己臉上的毒瘡，“我們守在這裏太久，早就被毒物侵蝕了。”
林野這才明白，月璃早已爲他鋪好了路。
老嫗吹了聲口哨，沼澤裏突然遊來一只巨大的烏龜，背甲像小船一樣寬大，殼上覆蓋着綠色的苔蘚，卻異常淨，沒有一絲毒物附着。
“乘它去無妄島，半個時辰就到，”老嫗說，“記住，無妄島上的毒霧更濃，只有避毒散能護你們周全。”
林野、冰芽和炎燼坐上龜背，巨大的烏龜緩緩沉入水面，朝着沼澤中心遊去。
回望岸邊，老嫗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毒霧中，只有那棵泣毒果灌木在風中輕輕搖曳，紫色的漿果閃爍着詭異的光。
冰芽趴在龜背上，看着周圍掠過的毒藤和發光植物，小聲問：“林野，你說月璃姐姐是不是什麼都知道呀？她好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林野握緊手裏的小瓶，掌心的銀色印記微微發燙。他看向星盤，第三顆光點的光芒越來越亮，已經能隱約看到與前兩顆光點連成的菱形圖案。
“她一直都在。”林野輕聲說。
巨大的烏龜載着他們，破開粘稠的泥漿，朝着那座藏着第三份星鑰的無妄島遊去。沼澤深處傳來不知名毒物的嘶吼，但在烏龜周圍三尺之內，所有毒物都繞道而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庇護着。
林野知道，這是月璃的力量，是她留在這片沼澤裏的承諾與守護。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他的腳步從未如此堅定。
因爲他清楚，每多拿到一份星鑰，就離那個銀發白瞳的女孩更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