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晚家胡同口離開,陳嚴沒出所食堂,也沒回自己那冷清清的家。他腳下一蹬,自行車頭一拐,朝着機械廠家屬院的方向去了。心裏揣着事,又甜又漲,迫不及待想找個人說說。
陳芳家住在機械廠家屬院最裏頭一棟紅磚樓的三樓。陳嚴扛着自行車上了樓,在門口就聽見屋裏咚咚咚的腳步聲和男孩子打鬧的叫嚷。
他敲了敲門,裏面傳來陳芳拔高的聲音:“來了來了!毛頭!去給你舅開門!別跑!小心摔着!”
門開了,十歲的毛頭躥出來,一把抱住陳嚴的腿:“小舅!你來了!帶好吃的沒?” 後面十三歲的鐵蛋也擠過來,眼巴巴瞅着。
陳嚴笑着從挎包裏摸出特意留的桃酥。“給,跟你哥分着吃,別搶。”
倆小子歡呼一聲,搶過油紙包就跑了。
陳芳系着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着鍋鏟,看見陳嚴,臉上就帶了笑,隨即又習慣性地數落:
“又不打招呼就來了!食堂又沒好好吃飯吧?正好,我多下點面條。今天供銷社內部處理有點瑕疵布頭,我搶了點,想着給你做條新褲衩……”
她眼光掃過陳嚴的臉,頓住了,“喲,今天這是有啥好事?嘴角都快咧到耳子了。”
陳嚴被姐姐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摸摸鼻子,把挎包放下,跟着進了窄小的廚房幫忙剝蒜。廚房裏熱氣騰騰,大鍋裏煮着面條,另一個小鍋裏炒着西紅柿雞蛋滷,香味撲鼻。十五歲的虎子正蹲在爐子邊看着火,叫了聲“舅”。
“姐,”陳嚴剝着蒜,聲音不高,但壓不住那股子勁兒,“我……我談對象了。”
“啥?”陳芳手裏的鍋鏟差點掉鍋裏,猛地轉過身,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假的?你這鐵樹開花了?哪兒的姑娘?多大了?啥的?家裏啥情況?” 一連串問題跟連珠炮似的砸過來,臉上又是驚喜又是不敢信。
陳嚴被問得臉紅,一五一十地說了:“叫沈晚,十八,還在念高中,馬上畢業。家裏……就是普通工人家庭,有點復雜。” 他沒細說沈晚家那些事,怕姐姐多想,“人……長得特別好看,性子也靜,就是身體看着弱了點。”
“高中生啊?”陳芳皺了皺眉,但看弟弟那眼神發亮的樣子,又把到嘴邊的“是不是太小了”咽了回去,“那你咋認識的?人家姑娘知道你多大不?”
“就……就那麼認識了。”陳嚴含糊了一下,趕緊補充,“她知道我年紀。我們……說好了先處着看看。上個星期天見了第一面。”
“見了?啥了?”陳芳來了精神,關小了爐火,專心聽八卦。
“就……公園走了走,說了說話,請她吃了頓飯,看了場電影。”陳嚴老老實實匯報,略過了自己傻乎乎報戶口和偷看人家的事。
陳芳聽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還知道請吃飯看電影,不算太傻。” 她打量着弟弟,忽然嘆氣,“你也該成個家了。那姑娘……對你有意思不?”
陳嚴想到沈晚平靜的臉和那雙清凌凌的眼睛,有點拿不準,但想到她收下了桃酥,答應了下星期再見,心裏又定了定:“應該……不討厭吧。姐,我就是想問問你,” 他湊近點,聲音更低,帶着點難得的局促和虛心求教,“下星期天又見了,我……我帶點啥好?巴巴說話也不成,還能點啥?我……我這心裏沒底。”
陳芳看着弟弟這副毛頭小子樣,心裏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自己這個弟弟,工作上獨當一面,抓犯人時硬氣得很,沒想到在姑娘面前這麼笨拙。
她想了想,以過來人的口吻說:“帶東西……不能光帶吃的。姑娘家愛俏,你下次見面,看看能不能弄點頭繩啊,手絹啊,不用多貴,新鮮花樣就成。或者,帶她去百貨大樓轉轉,看看布匹、雪花膏啥的,她不一定要,但你得有個態度,心裏惦記着她。”
陳嚴認真聽着,連連點頭,覺得姐姐說得有道理。光送吃的,好像確實單調了點。
“至於啥……”陳芳一邊把面條撈進盆裏,一邊說,“光逛公園看電影也膩。你不是會騎車嗎?帶她去郊外河邊轉轉?現在天好,風景也好,人還少,清淨,能好好說話。要是她會騎車,你倆一起騎更好。再不然,去看看工人文化宮有沒有演出、展覽啥的,也比坐着強。”
“對對對,郊外好,清淨。”陳嚴眼睛亮了,這個主意好。
“不過,”陳芳盛着滷,語氣認真起來,“嚴子,姐得提醒你。人家姑娘年紀小,家裏情況要真復雜,又趕上畢業下鄉的關口,你得多上心,也得留個心眼。你是真心想跟人家處,奔着結婚去的,不是玩玩的,對吧?”
“那當然!”陳嚴立刻挺直腰板,表情嚴肅,“我是認真的!姐,我就覺得她好,想跟她過子。”
陳芳看着弟弟認真的樣子,終於放下心來,笑道:“行,你知道輕重就好。那下星期天好好表現!對了,啥時候方便,帶回來給姐看看?”
“這……這才剛見呢。”陳嚴臉又紅了,“等……等穩定點再說。”
“瞧你那點出息!”陳芳笑罵一句,把一大盆西紅柿雞蛋面塞他手裏,“端出去吃飯!虎子,鐵蛋,毛頭!別搶桃酥了,洗手吃飯!”
晚飯桌上,三個外甥吵吵鬧鬧,陳芳不停地給陳嚴夾菜,問着沈晚的細節。陳嚴一邊應付着外甥們的搗蛋,一邊回答着姐姐的問題,心裏卻早已飛到了下個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