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園東邊的亭子,周圍有幾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把上午的陽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石桌石凳上。
這裏確實像沈晚說的,人多,但也清靜。不遠處的主路上人來人往,嬉笑聲隱約傳來,亭子這兒卻像隔開了一小片天地。
陳嚴提前二十分鍾就到了。他把擦得鋥亮的永久自行車支在亭子邊上,自己站在亭子邊,背挺得筆直,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着來路。
淺灰色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藏藍褲子褲線筆直。他整個人站在那裏,不說話不動的時候,有種硬朗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算不上多俊俏,但眉宇間的正氣和那份經過部隊錘煉的挺拔,讓他顯得很“有型”,跟時下很多略顯文弱或油滑的男青年不一樣。
沈晚準時出現,順着石子小路走過來時,陳嚴一眼就看見了。淺藍色的襯衫襯得她像一株清凌凌的水仙,烏黑的頭發扎在腦後,隨着步伐輕輕晃動。
陽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細膩得看不到毛孔,真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她身段也好,雖然瘦,但骨架勻稱,走路姿勢自然好看。
陳嚴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迎上去兩步,又怕太唐突,停在了亭子台階下。“沈、沈同志,你來啦。” 聲音比平時繃得還緊。
沈晚走到近前,也看清了他。上次在胡同裏光線暗,又緊張,沒看仔細。今天陽光底下,這男人身材高大勻稱,衣服穿得整齊利落,臉是標準的國字臉,皮膚黝黑,眉毛濃,眼睛亮,鼻梁高挺,嘴唇抿着的時候顯得有點嚴肅。但不知道爲什麼,沈晚覺得他這身板和氣度,比那些白淨斯文的更讓她覺得……踏實。
她點點頭:“陳公安,等很久了?”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陳嚴連忙說,側身讓開,“亭子裏坐吧,涼快。”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中間隔着一個石桌。氣氛一時有點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的嘈雜。
陳嚴搓了搓手,想起挎包裏的東西,趕緊拿出來。“路上……想着你可能沒吃早飯,帶了點吃的。”
他打開鋁飯盒,油紙包着的核桃酥和雞蛋糕露出來,香氣飄散。他又拿出那個水壺,擰開蓋子,一股甜香的麥精味道涌出。“還、還有點喝的,是麥精,熱的。”
沈晚看着眼前這些東西,愣了一下。糕點、麥精……這規格,可不是“一點吃的”。她抬眼看向陳嚴,他正有點緊張地看着她,眼神裏滿是期待,還有一絲怕被拒絕的小心。
“謝謝。”沈晚沒矯情,她早上確實只喝了碗稀糊糊。她拿起一塊雞蛋糕,小口吃着。鬆軟香甜,用料實在。
又就着陳嚴遞過來的水壺蓋。他特意帶了兩個配套的蓋子當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麥精。甜滋滋,暖融融的,一直熨帖到胃裏。這份實在的貼心,讓她對眼前這個硬朗男人的印象,悄悄加了一分。
陳嚴看她吃了,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自己也拿了塊核桃酥,卻沒怎麼吃,主要是看着沈晚吃,心裏滿足。他憋了一肚子的話,平時在所裏不算多話,可不知怎麼,對着沈晚,那股傾訴欲就壓不住。
“我……我其實話可能有點多。”陳嚴撓了撓短短的頭發,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你別嫌煩。我就是……覺得得讓你多了解了解我。”
沈晚咽下嘴裏的雞蛋糕,點點頭:“你說,我聽着。” 她本來也是來“考察”的,聽聽他的過去,正合她意。
於是,陳嚴的話匣子就打開了。他從自己小時候講起,爹是當兵的,在他很小的時候出任務就沒了,是英雄。媽媽一個人拉扯他,後來他大了去當兵,在部隊了幾年,正覺得有奔頭,接到信說媽病重,只能退伍回來。
“……可惜,還是沒留住。我媽走後,我就一個人了。” 他說到這裏,聲音低了些,但很快又揚起,“不過我姐對我挺好,她嫁在本市,常叫我過去吃飯。”
提到姐姐,他話更多了。“我姐叫陳芳,在供銷社上班,是個熱心腸,就是……就是老愛心我的事。”
他看了沈晚一眼,耳朵微紅,“她男人,就是我姐夫,在機械一廠,是六級工,技術好,人實在。他倆有三個小子,皮得很!”
說到外甥,陳嚴臉上露出點笑意,話也更活了:“最大的那個叫虎子,今年都十五了,個頭快趕上我了,正是能吃的時候!老二叫鐵蛋,十三,老三叫毛頭,十歲。好家夥,我姐家每到吃飯就跟打仗似的,我姐夫那點工資和糧票,大半都填他們嘴裏了。我姐老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一點不假。我去她家,都不敢空手,多少得帶點吃的。”
他邊說,邊自然地拿起一塊核桃酥,遞給沈晚:“你嚐嚐這個,不油膩。” 又看她水壺蓋裏的麥精少了,趕緊拿過水壺給她添上。“慢點喝,還燙。”
沈晚接過核桃酥,聽着陳嚴絮絮叨叨地說着家常。他描述外甥淘氣的樣子,學他姐嘮叨的口吻,講姐夫埋頭搞技術鬧的笑話……語氣生動,細節豐富,跟他硬朗的外表形成一種有趣的反差。
她發現,這個看起來嚴肅的公安,內裏其實是個挺細膩、挺熱愛生活的話癆。這種反差,並不讓人討厭,反而讓人覺得……真實,有點可愛。
她偶爾一句“是嗎?”“後來呢?”,或者簡單地回應一個微笑,就能讓陳嚴說得更起勁。
陽光透過樹葉,在兩人身上跳躍。亭子裏,一個說得投入,時不時投喂一口;一個聽得認真,偶爾淺笑。空氣中彌漫着糕點甜香和麥精溫暖的氣息,還有陳嚴低沉卻溫和的嗓音。
沈晚慢慢吃着糕點,喝着甜甜的麥精,看着眼前這個努力展示自己、有點緊張又充滿誠實的男人。他說的都是平凡瑣事,卻勾勒出一個有擔當、重親情、生活簡單的形象。除了“好看”,她似乎開始看到一些更具體、也更讓人安心的東西。
陳嚴說了一大通,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得太多了,有點不好意思地停下:“我……我是不是話太多了?光聽我說了。你呢?平時……喜歡做什麼?” 他期待地看着沈晚,眼神亮晶晶的。
沈晚放下水壺蓋,用指尖輕輕抹掉嘴角一點餅屑。她的過去,真正的過去,無法言說。但屬於這個身份的一些事情,或許可以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