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是翡翠森林,距離聖都約三百裏,以出產優質魔導木材和溫和的木族群聞名。按照計劃,隊伍將在森林邊緣的“翠語鎮”停留三天,進行第一次正式的聖地祝福儀式。
旅途的第一天在平靜中度過。
林夜大部分時間在馬車內冥想——表面上是調整狀態,實際上是在與小壹進行更深層次的靈魂共鳴訓練。他們發現,當兩人的意識高度同步時,能產生一些奇特的效果。
比如,林夜可以暫時“借用”小壹的視角。當他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就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畫面:不是通過眼睛,而是通過某種靈魂感知——能量的流動、生命的脈動、甚至情緒的漣漪。
在翡翠森林邊緣休息時,林夜嚐試了這個能力。
他坐在馬車內,將感知擴散出去。
首先“看到”的是護衛騎士們的能量場——大多數是溫暖的金色或銀色,代表光明屬性。但其中有幾個騎士的能量場摻雜着暗紅色,那是戮過多積累的戾氣;還有幾個泛着灰白色,那是疲憊與麻木。
接着,他“看”向翠語鎮的方向。
小鎮的能量場整體是柔和的翠綠色,與森林共鳴。但其中混雜着一些不和諧的斑點:幾處暗沉的深綠色(疾病或衰老),幾處躁動的橙紅色(憤怒或焦慮),還有……一處幾乎完全漆黑的地方,散發着冰冷、絕望的氣息。
林夜睜開眼睛。
“森林深處有異常。”他在心中說。
“我也感覺到了。” 小壹回應,“那種黑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當晚,隊伍在翠語鎮外的臨時營地駐扎。
按照程,林夜應該在營地接受鎮長的拜見,然後在鎮廣場進行簡短的祝福。但晚飯後,莉莉絲大祭司帶來了一個意外消息。
“殿下,翠語鎮的祭司長請求緊急覲見。”莉莉絲說,“似乎森林裏出了些問題。”
“什麼問題?”
“失蹤。”莉莉絲的表情有些凝重,“過去一個月,已經有七個采藥人和獵人進入森林深處後沒有回來。鎮民們開始恐慌,認爲是森林之靈發怒了。”
林夜想起白天感知到的那片黑暗。
“讓祭司長進來。”
翠語鎮的祭司長是位矮胖的中年人,滿臉愁容。他行完禮後,急聲匯報:
“殿下,翡翠森林一直很平和,木與我們相安無事。但自從上個月月圓之夜後,森林深處就變得不對勁。進去的人要麼失蹤,要麼回來時神志不清,胡言亂語說什麼‘黑色的樹’、‘會動的影子’。”
“木那邊有什麼說法?”
“他們……”祭司長猶豫了一下,“他們關閉了通往聖地‘古樹之心’的道路,拒絕與任何人接觸。我們派去的使者都被擋了回來。”
林夜與莉莉絲對視一眼。
“你怎麼看?”林夜問。
莉莉絲沉吟:“可能是魔物滋生,也可能是……某種古代遺跡蘇醒。翡翠森林歷史悠久,地下埋藏着不少上古時期的遺物。”
“需要調查嗎?”
“按照規程,巡禮隊伍不應介入地方事務,以免節外生枝。”莉莉絲說,“但如果在聖地附近存在不穩定因素,可能會影響祝福儀式的效果。”
林夜思考片刻。
“明天我去森林邊緣看看。”他說,“不需要深入,只是近距離感知一下。如果是能順手解決的小問題,就處理掉。如果復雜,就標記下來,讓後續的聖殿處理隊來解決。”
這是合理的決定——既展現了神眷者對信徒的關懷,又不會過度冒險。
莉莉絲點頭同意。
但林夜心中另有打算。
這是一個機會——熟悉野外環境的機會,測試能力的機會,也許還能發現一些有用的信息或物資。
第二天清晨,一支小型隊伍組成:林夜,四名聖殿騎士(包括護衛隊長加爾文),莉莉絲大祭司,以及兩名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導。
他們從翠語鎮西側進入森林。
最初的幾裏路還很正常。參天古木,陽光透過層層枝葉灑下斑駁光影,鳥鳴獸啼,一派生機勃勃。但隨着深入,氣氛逐漸變得詭異。
樹木開始扭曲,樹皮上出現了不自然的黑色紋路,像是被什麼腐蝕過。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就是這裏開始不對勁。”一名向導緊張地說,“再往前,就是失蹤事件發生的區域了。”
林夜閉上眼睛,啓動靈魂感知。
黑暗的氣息更濃了。它從森林深處蔓延出來,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而持續地污染着這片土地。而在黑暗的源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不是生命,更像是……某種凝聚的惡意。
“這不是自然現象。” 小壹的聲音嚴肅起來,“我能感覺到……痛苦。很多很多痛苦,被強行束縛、扭曲後形成的某種存在。”
“亡靈?”林夜在心中問。
“不完全是。更像是……被污染的靈脈節點。”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是另一個向導。他指着左前方的一棵巨樹:“看那裏!”
衆人望去。那棵樹的樹上,嵌着什麼東西——仔細看,是一具半腐的屍體。不,不止一具。周圍的幾棵樹上,都嵌着或掛着屍體,有些已經化爲白骨,有些還殘留着腐爛的皮肉。
最詭異的是,這些屍體都以一種扭曲的姿態“長”在樹上,像是樹木主動吞噬了他們。
“退後!”騎士隊長加爾文拔劍,擋在林夜身前。
但已經晚了。
地面開始震動。那些嵌着屍體的樹木,突然“活”了過來。樹枝像觸手般揮舞,樹裂開,露出裏面密密麻麻的、如同牙齒般的木刺。而樹上的屍體,齊齊睜開了眼睛——空洞的眼眶裏,燃燒着幽綠色的火焰。
“腐化古樹!”莉莉絲驚呼,“森林靈脈被黑暗污染了!這些樹變成了食屍植物!”
五棵腐化古樹包圍了他們。樹枝如鞭抽來,帶着破空之聲。
“保護殿下!”加爾文怒吼,揮劍斬斷一襲來的樹枝。但斷口處噴出黑色的汁液,濺到一名騎士的盔甲上,立刻腐蝕出滋滋白煙。
戰鬥爆發。
四名騎士結陣防御,但腐化古樹的攻擊從四面八方而來,防不勝防。莉莉絲開始吟唱淨化咒文,但效果有限——黑暗污染太深了。
林夜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在觀察,在感知。
通過小壹的靈魂視角,他能“看”到這些腐化古樹的核心——每棵樹的樹深處,都有一顆跳動的、黑色心髒般的東西。那就是污染源,是黑暗能量凝聚的節點。
“普通的攻擊沒用。” 小壹說,“必須淨化核心,或者直接摧毀它。”
“那就試試新方法。”
林夜伸出手。
他沒有調用祝福之力——那太顯眼,且可能被黑暗污染反噬。而是嚐試調動小壹的人性之力,混合自己的精神力,形成一種全新的能量形態。
溫暖、澄澈、像初春融雪般的淺金色光芒,在他掌心凝聚。
這不是攻擊性能量,而是……淨化,安撫,治愈。
林夜將光芒推向最近的一棵腐化古樹。
光芒觸及樹的瞬間,黑色的紋路開始劇烈扭動,像是活物被燙傷。樹深處的黑色心髒瘋狂跳動,試圖抵抗。但淺金色光芒溫柔而堅定地滲透進去,包裹住心髒。
然後,淨化開始了。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黑色心髒在光芒中逐漸溶解,化作縷縷黑煙消散。而整棵腐化古樹,停止了攻擊動作,樹枝無力垂下。樹上的屍體,眼眶中的幽綠火焰熄滅,重新變回安靜的屍骸。
一棵,兩棵,三棵……
五棵腐化古樹,在不到一分鍾內全部被淨化。
森林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衆人粗重的喘息聲。
莉莉絲難以置信地看着林夜:“殿下……您用了什麼法術?我從沒見過這種形式的淨化之光!”
林夜收回手,掌心還殘留着微弱的暖意。
“不是法術。”他說,“只是……調整了祝福之力的頻率,讓它與生命本質共鳴。”
半真半假的解釋。
實際上,這是小壹的人性之力與他的神性之力初步融合後的產物——一種能理解痛苦、安撫傷痛、淨化扭曲的能量。它不強大,但足夠純粹。
“我們做到了。” 小壹的聲音有些興奮,“兩種力量的結合,比單獨任何一種都更適合處理這種‘被扭曲的生命’問題。”
林夜心中也有波瀾。這是他第一次真正使用融合後的力量,效果遠超預期。
“繼續深入。”他對還在震驚中的隊伍說,“污染源還在前面。不解決它,森林無法真正恢復。”
“可是殿下,太危險了……”加爾文想勸阻。
“正因爲危險,才必須解決。”林夜說,“否則它會繼續擴散,吞噬更多生命。”
他率先向前走去。
莉莉絲和騎士們對視一眼,只得跟上。
越往深處,黑暗氣息越濃。樹木的扭曲程度加劇,有些甚至長出了類似動物器官的怪異結構。地面鬆軟黏膩,踩上去像踩在腐爛的肉上。
終於,他們抵達了污染的核心。
那是一片林間空地,中央沒有樹木,只有一棵巨大無比的……東西。
它曾經是一棵古樹,但現在已經被扭曲得面目全非。樹粗達十人合抱,表面布滿搏動的黑色血管狀物。樹冠不是枝葉,而是無數糾纏的、如同內髒般的肉須。在樹正中央,一張模糊的人臉凸現出來,眼睛緊閉,嘴巴微張,發出無聲的哀嚎。
而在巨樹部,堆積着大量骸骨——人類的,動物的,甚至還有一些小型木的。
“這是……靈脈節點被徹底腐化後形成的‘痛苦之種’。”莉莉絲臉色發白,“它通過吞噬生命來維持自身,同時不斷散發污染,轉化周圍的樹木。必須摧毀它,但……”
她話沒說完,巨樹那張人臉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旋轉的黑暗漩渦。
“痛……苦……”一個沙啞的、仿佛由無數聲音疊加而成的聲音,直接在衆人腦海中響起,“好痛苦……爲什麼只有我……這麼痛苦……”
肉須開始揮舞,帶着腥風抽向衆人。
“防御!”加爾文大吼。
但這一次,攻擊更加猛烈。肉須不僅力量巨大,還會噴射腐蝕性液體,濺到地面就滋滋冒煙。一名騎士的盾牌被擊中,瞬間融化了一半。
莉莉絲全力撐起防護結界,但結界在肉須的抽打下搖搖欲墜。
林夜再次調動融合能量。
淺金色光芒涌向巨樹。但這一次,遇到了強烈的抵抗。黑暗能量從巨樹體內噴涌而出,與淨化之光激烈對抗,在空中形成拉鋸。
“不行,污染太深了。” 小壹說,“這棵樹本身已經與黑暗完全融合,強行淨化會直接死它——而它本質上,還是一個被扭曲的生命。”
“那怎麼辦?”
“也許……可以嚐試‘理解’。”
小壹的話讓林夜一愣。
“我能感覺到,它的痛苦不是源於惡意,而是源於……被遺忘,被拋棄。” 小壹的聲音很輕,“這棵古樹曾經是森林靈脈的重要節點,世代受人祭祀。但隨着時間推移,人們忘記了它,祭祀停止了,靈脈也漸漸枯竭。它感到孤獨,感到被背叛,於是某種黑暗趁虛而入,放大了這些負面情緒,最終扭曲了它。”
理解。
林夜看着那棵痛苦掙扎的巨樹,看着樹上那張哀嚎的人臉。
他想起小壹的記憶——那些被遺忘在孤兒院角落的子,那些渴望被關注卻始終被忽視的心情,那些在寒冷夜晚獨自蜷縮的孤獨。
某種程度上,他們是一樣的。
都是被遺忘者,都是被拋棄者。
林夜改變了能量的性質。
不再僅僅是淨化,而是加入了……共鳴。
他將自己感受到的孤獨、被小壹記憶加深的對“被遺忘”的理解,融入能量之中。淺金色光芒變得更加柔和,像月光,像低語,像一只溫柔的手,輕輕觸摸巨樹的痛苦。
“我知道。”林夜輕聲說,聲音通過能量傳遞出去,“我知道被遺忘的感覺。知道孤獨有多沉重。”
巨樹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那張人臉的表情,從純粹的痛苦,變成了……困惑。
“但痛苦不是終點。”林夜繼續說,“你可以選擇。選擇繼續被黑暗吞噬,成爲痛苦的化身;或者……接受痛苦,然後放下它。”
光芒滲入樹,抵達最深處那顆已經完全漆黑的靈脈核心。
沒有強行淨化,而是像溶解冰雪般,溫柔地包裹它,安撫它,告訴它:你被看見了,你被理解了,你可以休息了。
漫長的十秒鍾。
巨樹停止了攻擊。肉須緩緩垂下。樹上的黑色血管逐漸褪色,變回普通的樹皮紋理。那張人臉的表情,從痛苦,到困惑,到……平靜。
最後,它閉上了眼睛。
整棵巨樹開始發光——不是黑暗的光,而是柔和的翠綠色,充滿了生命的氣息。樹冠上,那些肉須般的結構脫落,新的、嫩綠的枝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來。
它變回了一棵普通的、雖然巨大但健康的古樹。
而樹處的骸骨堆,也在綠光中化作塵埃,融入土地。
污染,解除了。
森林深處傳來隱約的歌聲——是木的歌聲,空靈、喜悅,像是在慶祝森林的痊愈。
林夜收回手,感到一陣虛弱。剛才的共鳴消耗巨大,不僅僅是能量,還有情感。
莉莉絲和騎士們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
“殿下……”莉莉絲的聲音在顫抖,“您……您剛才做了什麼?那不是祝福之力,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神術……”
“我只是給了它一個選擇。”林夜說,轉身,“回去吧。森林應該安全了。”
回程的路上,氣氛沉默而詭異。
每個人都用復雜的眼神看着林夜的背影——有敬畏,有困惑,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們目睹了超出理解範疇的事情。
而林夜知道,這件事很快就會傳到教皇和羅蘭耳中。
他的“異常”,又多了一項證據。
但此刻,他並不後悔。
因爲在那棵古樹恢復平靜的瞬間,他和小壹都感覺到,他們靈魂的融合度,又加深了一分。
理解痛苦,安撫痛苦,這本身就是一種治愈——對他人,也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