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病重如山壓弱女 脅迫似刃趁人危
電話是在蘇曉薇結束“明輝科技”案例初步分析,正對着電腦揉捏酸澀眼角時打來的。是市人民醫院的電話號碼。醫生語氣平靜專業,但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蘇曉薇早已繃緊的心湖:“蘇女士,您母親上周的復查結果出來了,肝部占位較半年前有明顯增大,甲胎蛋白指標也顯著升高。結合增強CT,我們高度懷疑是原發性肝癌進展,建議立即住院,進行穿刺活檢明確病理,並評估手術或介入治療的可能。”
世界在那一刻失聲。辦公室恒定的白噪音、鍵盤的敲擊、窗外遙遠的車鳴,全部褪去。只剩下耳朵裏尖銳的鳴響,和醫生那句“治療費用,據方案不同,前期準備加上手術和後續治療,保守估計需要二十到三十萬,這還不包括可能需要的靶向藥物或免疫治療。”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我盡快想辦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澀而平靜。
掛斷電話,她攥着手機,指節泛白。三十萬。對她而言,這是一個足以壓垮脊梁的數字。她剛入職,試用期工資微薄;與李強的那點共同積蓄,在之前的波折和母親歷次復查中已消耗大半;而那個法律上仍是她丈夫的男人,正開着出租車在城市裏晝夜穿梭,賺着辛苦卻有限的流水。
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周明的電話在當天下午就打了進來。蘇曉薇看着屏幕上跳動的那個名字,胃裏一陣翻攪。她走到消防樓梯間,才按下接聽。
“曉薇,聽說阿姨身體不太好?”周明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竟帶着一絲僞善的關切,“肝癌可不是小病,治療要花大錢啊。你現在那點工資,杯水車薪吧?”
蘇曉薇背靠着冰涼的水泥牆,閉上眼睛:“周總消息真靈通。”
“老同事嘛,總該關心一下。”周明輕笑,“我也不繞彎子。病,耽誤不起。錢,我可以借給你,五十萬,夠不夠?利息好說,甚至可以不要利息。”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周明的。
“條件呢?”蘇曉薇問,聲音冰冷。
“條件很簡單。”周明的語氣陡然轉厲,僞裝褪去,“第一,把從公司帶走的所有資料原件、復印件,以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資料,統統還回來,並籤署一份永久保密及放棄追訴的協議。第二,離開陸華宇的公司,從哪裏來回哪裏去。或者,我也可以在你的新東家那裏,‘幫’你宣傳一下你過去的工作‘失誤’和私人問題,結果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蠱惑與威脅交織的黏膩:“曉薇,想想你媽。是守着那些對你沒用的資料和可笑的骨氣,看着她等死,還是拿錢救命?孝順女兒,該怎麼選,你不傻。”
消防通道裏光線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標志散發着幽綠的光。蘇曉薇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悶。周明精準地掐住了她最脆弱、最無法抗拒的命脈。用母親的生命,來交換她的沉默和退讓。
母親幾十年辛辛苦苦勞累,用血汗錢把自己送上高中,讀完了大學,而現在看着重病的母親,卻無能爲力,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和苦惱之中。想到這一切,眼淚奪眶而出。
下午,風控部總監林靜召集了一個小範圍討論會,針對“星輝科技”案例。蘇曉薇強打精神,匯報了她發現的疑點:供應商變更的刻意淡化、技術路線的潛在偏離、以及那份補充摘要中隱含的供應鏈風險。
林靜聽得認真,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常。“分析思路基本正確,但證據鏈薄弱,停留在推測層面。尤其是技術耦合度的質疑,你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證據,比如他們核心算法專利與銳芯新硬件架構的不匹配案例,或者行業技術論壇上的相關討論。否則,這只是合理的懷疑,不足以形成風控建議。”
“是,林總監。”蘇曉薇點頭,筆記本上記下的要點卻有些模糊。她的心思一半懸在母親的病榻前,一半沉在周明那通勒索電話裏。
散會後,陳助理悄悄遞給她一杯熱咖啡。“蘇小姐,臉色不太好。林總監的話別太有壓力,她對人嚴格,但對事不對人。”
蘇曉薇道了謝,捧着溫熱的紙杯,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風控部裏冷靜理性的邏輯世界,與她此刻面臨的殘酷現實,割裂得如同兩個平行時空。在這裏,她學習如何甄別商業風險;而在外面,她正被最的人性之惡與生存重壓到牆角。
晚上,蘇曉薇拖着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家。李強已經回來了,廚房飄出中藥的味道,他不知從哪裏聽說了消息,抓了些據說對肝有益的草藥在熬。
餐桌上是簡單的飯菜。兩人沉默地吃着。
“媽的事,醫生怎麼說?”李強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蘇曉薇把醫生的話復述了一遍,包括那個天文數字。
李強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半晌,悶聲道:“錢,我再去借。總會有辦法。”
“周明今天打電話來了。”蘇曉薇放下碗,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說可以借五十萬,條件是我交回所有證據,離開現在公司,並閉嘴。”
李強猛地抬頭,眼睛瞪圓了,裏面翻涌着怒火:“他敢!這是敲詐!不能答應!”
“那媽怎麼辦?”蘇曉薇看向他,眼裏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等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湊齊三十萬?還是等病情惡化?”
李強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現實的巨石沉重地壓在兩個並不強壯的肩膀上。
長久的沉默後,李強起身,走到蘇曉薇身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粗糙的大手,輕輕按了按她僵硬的肩膀。那是一個無言的、充滿無力感的擁抱,傳遞着“我在,我們一起扛”的微溫,卻無法驅散那刺骨的寒。
蘇曉薇沒有動,也沒有哭。眼淚在此刻是奢侈品。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必須做出選擇,一個可能沒有贏家、只有代價的選擇。周明的獰笑、母親憔悴的臉、林靜冷靜的分析、還有肩上這沉甸甸的、帶着煙火氣的觸碰,所有的一切,都在將她推向一個必須獨自穿越的黑暗甬道。
夜色如墨,吞噬了最後的天光。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