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光燈管嗡嗡響着,蘇瑤母親把剛泡好的菊花茶推到表哥面前,玻璃杯壁上凝着細密的水珠,像她眼底沒說破的溼意。
“你別怪她,”她指尖摩挲着杯沿,聲音壓得很低,“上禮拜她偷偷去醫院看我,醫生說我這膝蓋要是想做手術,得先湊夠兩萬塊押金。她沒說,我在門縫裏聽見的。”
表哥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緊,熱水燙得他指尖發麻,卻沒比心裏的急更甚:“學業要緊啊姨!她明年就考CPA了,這節骨眼出去做財務,白天上課晚上對賬,身子垮了怎麼辦?知識點落下了怎麼辦?”
“她從小就犟。”母親嘆了口氣,抬頭望了眼蘇瑤緊閉的房門,聲音裏摻了點澀,“她爸走得早,我又常年吃藥,她總說‘媽,我不是小孩了’。我攔過,她說的公司離學校近,每天就兩小時,不耽誤……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半夜疼得睡不着,又舍不得叫救護車。”
表哥喉結滾了滾,想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話到嘴邊卻被母親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還有件事,”她垂着眼,聲音輕得像羽毛,“前陣子她跟我聊起你,說‘表哥總替我心,可我……我心裏裝不下別的,就想先把債還了,讓媽少疼點’。”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表哥心裏,悶得他喘不過氣。他原以爲蘇瑤是不懂事,是急功近利,卻沒想過她把所有壓力都扛在自己肩上,連對“關心”的回應,都成了不得不推開的負擔。
正說着,房門“咔嗒”響了一聲。蘇瑤站在門口,背着洗得發白的雙肩包,手裏還攥着財務的考勤卡,臉上的疲憊還沒來得及藏,就撞進了客廳裏凝滯的空氣裏。
母親立刻抹了把臉,想扯出個笑,卻沒成功。表哥看着蘇瑤眼底的紅血絲,到了嘴邊的責備突然說不出口——他終於明白,蘇瑤的壓力從來不是“要不要兼顧學業和”,而是“怎麼在不拖累任何人的情況下,獨自撐起一個家”,哪怕這份“不拖累”,在他眼裏,全是讓人心疼的逞強。
接下來可以順着“壓力爆發”或“和解”的方向推進,比如蘇瑤攥着考勤卡沉默落淚,表哥終於說出“錢我來湊,你專心備考”,或是母親拉着蘇瑤的手,第一次說出“媽不想你這麼累”。
蘇瑤的指尖狠狠掐進考勤卡邊緣,塑料卡片硌得指節發白,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着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倒是母親先慌了,起身想去拉她,腳步卻因爲膝蓋的疼頓了頓:“瑤瑤,媽不是故意……”
“姨,您別說了。”表哥打斷她,站起身朝蘇瑤走過去,聲音放得比剛才柔了太多,可眼底的紅卻藏不住,“我給你學校附近的公司打電話問了,財務本不是兩小時——他們說你每天都留到十點,幫人核對上個月的舊賬,就爲了多拿兩百塊補貼。”
這句話像針,一下刺破了蘇瑤強撐的殼。她猛地低下頭,雙肩控制不住地抖,眼淚砸在地板上,濺起小小的溼痕,卻不敢哭出聲音——她怕一哭,母親會更擔心,怕表哥會更覺得她不懂事。
“我不是……”她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啞得厲害,“CPA的課我沒落下,筆記都抄了,晚上回去會看……那筆押金,我再攢一個月就夠了,媽的手術不能拖……”
“攢什麼攢!”表哥突然提高聲音,卻不是責備,是急得發疼,“那兩萬塊我下午已經轉到你媽卡上了!你以爲就你心疼姨?我是你哥,這些本就該我做!”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蘇瑤的背,語氣裏滿是無奈的疼惜,“你總把自己關在殼裏,說不想拖累我們,可你知不知道,看着你每天熬到後半夜,課也不敢曠,飯也舍不得吃,我和姨心裏更難受?”
蘇瑤的哭聲終於忍不住漏了出來,細碎的,帶着委屈和愧疚。母親走過來,顫巍巍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暖得她鼻子發酸:“瑤瑤,聽媽的話,把辭了。手術的錢有你哥幫襯,媽還能再等陣子,可你不能垮——你要是累壞了,媽這膝蓋,治好了也沒用啊。”
“可是……”蘇瑤哽咽着,還想說自己能行,卻被表哥打斷:“沒有可是。”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到蘇瑤面前,是她CPA的課程表,上面用紅筆圈出了每晚的復習時間,“我已經跟你們老師打聽好了,這周末有個串講班,我幫你報了名。的事我去跟公司說,你什麼都不用管,就專心備考。”
蘇瑤抬頭,淚眼模糊地看着表哥,又看看母親。母親笑着抹她的眼淚,表哥卻別開臉,假裝看牆上的掛鍾,可耳尖的紅卻出賣了他的在意。她攥着考勤卡的手慢慢鬆開,卡片滑落在地,發出輕微的聲響——那聲響裏,有她終於卸下的千斤重擔,也有她藏了太久的,不敢說出口的“謝謝”。
“哥,”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點啞,卻比剛才輕了,“那……那押金,我以後……”
“以後再說以後的。”表哥轉過身,揉了揉她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的,把試考下來。等你當了會計師,再給哥當免費財務顧問,行不行?”
蘇瑤看着他眼底的笑,終於點了點頭,眼淚還在掉,嘴角卻慢慢牽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原來她一直以爲的“拖累”,從來都是家人藏在心裏的“心疼”;她一直獨自扛着的壓力,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事。客廳的光燈管還在嗡嗡響,可此刻的空氣裏,沒有了凝滯,只剩下暖得發燙的,屬於家的溫度。
蘇瑤蹲下身,慢慢撿起地上的考勤卡,指尖撫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卡記錄——那些早出晚歸的印記,原是她以爲的“鎧甲”,此刻卻成了被心疼包裹後的“軟甲”。她把卡片輕輕按在掌心,不是固執要扛,是想試着在“責任”和“被愛”裏,找個平衡點。
“哥,串講班……謝謝。”她抬起頭,眼眶還紅着,聲音卻穩了些,看向表哥時,眼底多了些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但我想先留着,”她攥緊了考勤卡,語速放得很慢,“我跟經理商量過,以後只做周一到周四的晚上,每天一小時,周末和周五晚上都空出來復習,絕不會耽誤課和串講班。”
表哥喉結動了動,剛想開口說“錢的事不用你心”,卻在看到蘇瑤眼底的堅持時,把話咽了回去。他彎腰把她拉起來,順手拍掉她衣角的灰,語氣裏帶着點妥協的無奈:“行,但說好,不許再留到十點核對舊賬,也不許爲了省時間不吃晚飯——我每周去看你一次,要是發現你又偷偷加班,立刻停。”
母親坐在旁邊,看着兄妹倆的樣子,眼角的笑紋裏還浸着溼意,卻實實在在鬆了口氣。她拉過蘇瑤的手,把溫好的菊花茶遞到她手裏:“聽你哥的,別太累。媽這膝蓋還能再緩陣子,你把時間分勻點,別總把自己得太緊——等你考完試,咱們娘倆陪你哥去吃牛肉面,媽也想嚐嚐你總說的那家。”
蘇瑤捧着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到心底,剛才憋了太久的委屈,好像都隨着眼淚流走了。她小口喝着茶,菊花茶的清苦裏帶着點甜,像極了這段子的滋味——苦是真的,可藏在苦後面的暖,也是真的。她低頭看了看掌心的考勤卡,突然覺得,這張小小的卡片,不再是壓得她喘不過氣的負擔,而是她在“想爲家做點什麼”和“不辜負家人期待”之間,能抓住的小小底氣。
“對了,”表哥突然想起什麼,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遞給蘇瑤,“我有個朋友的姐姐,和你是一個學校的,是上一屆的學姐,這是她去年考的CPA,說這個筆記本上記的都是重點,讓我轉交給你。”
蘇瑤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面是學姐清秀的字跡,寫着“別慌,一步一步來,你可以的”。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裏的考勤卡,突然就覺得,原本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兼顧”,好像也沒那麼難了——她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身後有媽,有哥,他們沒她卸下擔子,而是陪着她,把擔子放輕了些。
母親看着她低頭翻筆記本的樣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瑤瑤,媽知道你懂事,總想着爲這個家扛點什麼。可你要記住,家不是你一個人的,是我們三個人的。以後累了、復習煩了,別自己憋着,跟媽說,跟你哥說,我們一起陪着你,好不好?”
蘇瑤抬起頭,看着母親眼裏的疼惜,又看看表哥眼裏“我盯着你”的認真,重重地點了點頭。她把筆記本抱在懷裏,掌心還貼着那張考勤卡,手裏攥着溫溫的菊花茶,心裏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不是卸了,是有人陪着,一起扛了。
客廳裏的光燈管還在嗡嗡響,可此刻聽着,卻不像剛才那樣讓人煩躁了。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身上,暖融融的。蘇瑤知道,以後的路或許還是要早起晚歸,但她再也不用一個人硬扛了——因爲她有家人,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有願意陪着她,把苦子慢慢過甜的人。
她又喝了口菊花茶,這次,嚐到的全是甜。
第二天傍晚,蘇瑤揣着考勤卡去公司,腳步比前幾天輕快了許多。進門時,經理正低頭核對報表,見她來,抬頭笑了笑:“蘇瑤,昨天你表哥來跟我聊過了,說你要備考,以後每周只來四個晚上,每次一小時是吧?”
蘇瑤愣了愣,隨即明白是表哥提前幫她打過招呼,心裏暖了暖,連忙點頭:“謝謝您,經理,我一定在一小時內把當天的賬對完,不耽誤事。”
“沒事,”經理擺擺手,從抽屜裏拿出一疊整理好的單據,“我讓小張把每天的憑證都提前分好了,你直接核對就行,不用再翻舊賬。還有,這是你上周的補貼,我多給你算了兩百,算之前加班的補償,以後可別熬那麼晚了。”
蘇瑤接過錢,指尖捏着那幾張紙幣,突然想起昨天表哥說“不許偷偷加班”的模樣,眼眶又有點熱。她把錢小心收好,說了聲“謝謝”,轉身坐在工位上,攤開單據——以前覺得密密麻麻的數字像小山,今天看着,卻覺得心裏亮堂,因爲她知道,做完這一小時,家裏有溫好的飯,有等着她回去一起看CPA網課的母親,還有會在微信上催她“別磨蹭,早點回家”的表哥。
晚上八點,蘇瑤準時鎖好公司的門,剛走到路口,就看見表哥的電動車停在路燈下。他穿着件黑色外套,雙手在口袋裏,見她來,從車筐裏拿出一個保溫杯:“來這也半個月了,打算什麼時候回學校?”
蘇瑤接過保溫杯,暖意順着指尖漫上來,她咬了咬唇,小聲說:“哥,不急,我想多陪陪媽,對了哥,昨天經理給我加了兩百補貼,我……”
“先拿着,”表哥跨上電動車,拍了拍後座,“,媽這裏有我呢,等你考完試,用你自己賺的錢,請我吃雙份牛肉的牛肉面,那才香。”
蘇瑤笑着坐上去,手臂輕輕環住表哥的腰。電動車緩緩駛在夜色裏,風有點涼,可她懷裏揣着熱牛,身後是家人的惦念,一點也不覺得冷。路過街角的便利店時,她突然想起母親說想吃牛肉面,扭頭對表哥說:“哥,明天咱們帶媽去吃牛肉面吧,我請。”
表哥回頭笑了笑:“行啊,不過說好,牛肉得加雙份。”
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着。母親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而是趴在餐桌旁,手裏拿着蘇瑤的CPA教材,正用紅筆慢慢劃着重點——她看不懂那些專業術語,卻記得蘇瑤說“這個章節很重要”,就照着筆記上的標記,一點點勾出來。
“媽,您怎麼還沒睡?”蘇瑤放好保溫杯,走過去輕輕揉了揉母親的肩膀。
母親抬起頭,眼裏帶着點倦意,卻笑得開心:“等你回來。你看,我把你說的重點都劃出來了,你復習的時候能省點勁,就是有些字太復雜,我劃得慢了點。”
蘇瑤看着教材上歪歪扭扭的紅圈,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蹲下身,把頭靠在母親的膝蓋上,聲音軟軟的:“媽,您別累着,這些我自己來就行。”
“不累,”母親輕輕摸着她的頭發,“你哥說,陪你一起復習,你就不會覺得煩了。以後晚上你看書,媽就坐在旁邊陪你,給你剝橘子、倒茶水,好不好?”
蘇瑤點點頭,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她站起身,把表哥給的筆記本攤在桌上,又拿出那張考勤卡,輕輕放在筆記本旁邊——一邊是要努力的未來,一邊是要守護的當下,而現在,她不用再在兩者之間苦苦拉扯,因爲家人把她的“責任”,變成了“我們一起的事”。
接下來的子,蘇瑤過得很規律。每天傍晚去,一小時後準時被表哥接走;晚上坐在餐桌旁復習,母親在旁邊剝橘子,表哥偶爾會湊過來,用手機查CPA的備考技巧。
有天晚上,蘇瑤做模擬題做到半夜,有點犯困,趴在桌上嘆了口氣。母親悄悄走過來,把一個暖水袋放在她懷裏:“累了就歇會兒,媽給你熱了牛,在廚房呢。”
表哥也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着一張紙,上面是他抄的重點公式:“我問學姐了,這幾個公式必考,你背下來,明天我抽查。”
蘇瑤看着眼前的母親和表哥,突然覺得,那些曾經讓她喘不過氣的壓力,那些獨自咬牙硬扛的子,都成了過去。她一想這種只是暫時的,心裏就慢慢發酸,她拿起筆,重新坐直身子,看着筆記本上“別慌,一步一步來”的字跡,又看了看旁邊的考勤卡。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三人身上,落在攤開的教材和考勤卡上。蘇瑤知道,她的路還在繼續,的賬要對,CPA的試要考,母親的手術費要攢,但她再也不是一個人了——有家人陪着,再難的路,也能一步步走得穩,走得暖。
她喝了口母親熱的牛,甜絲絲的,像極了此刻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