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清一夜無眠。
手機屏幕上,那張礦泉水的照片和那條冰冷的匿名短信,像兩個對峙的幽靈,在她腦海裏輪番上演。江辰意味不明的舉動與匿名短信的警告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充滿矛盾的網,將她緊緊纏繞。他說“因爲你現在是我的女朋友”,匿名短信卻說“你以爲的庇護所,或許才是真正的風暴眼”。她該相信哪一個?
“清清!重磅消息!”蘇曉頂着一頭亂毛,炮彈似的沖進宿舍,把手機屏幕幾乎懟到林芷清臉上,“《中國古典美學概論》!下節課!江辰他……他居然選了這門課!跟你一起!”
林芷清的心髒猛地一跳,接過手機。選課系統頁面上,赫然顯示着江辰的名字,緊跟在她的學號後面。一門與他專業毫無關聯的中文系選修課。
“他……他不是金融系的嗎?”林芷清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澀。
“這就是真愛啊姐妹!”蘇曉激動地搖晃着她的肩膀,“爲了你跨專業選課!還是這種一聽就頭大的美學課!這要不是愛,什麼是愛?!”
愛?林芷清在心裏苦笑。這更像是又一項被他精準規劃和執行的“契約任務”——增加共同出現的場合,營造更真實的戀愛氛圍。可爲什麼,她的心底深處,會冒出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期待?
她點開微信,江辰的聊天框安安靜靜,沒有任何關於選課的解釋。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無需告知的小事。這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讓她剛剛泛起的那點漣漪瞬間平復。
周三下午,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文華樓的階梯教室投下斑駁的光影。《中國古典美學概論》的教室裏座無虛席,其中不乏許多慕名而來,只想一睹江辰風采的外系學生。
林芷清抱着書本走進教室時,明顯感覺到比以往更密集的注視和竊竊私語。她低着頭,想找個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排——那個即使坐在人群中,也依然鶴立雞群的身影。
江辰已經到了。他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他正低頭看着攤開的書頁,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專注而沉靜,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似乎是感應到她的視線,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精準地穿越人群,落在她身上。然後,他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指了指他身旁的空位。
那一刻,整個教室似乎都安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帶着探究、羨慕、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林芷清僵在原地,進退兩難。走過去,無疑是把自己推向更洶涌的輿論中心;不過去,在衆目睽睽之下拒絕他,後果可能更難以預料。
最終,在那道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視下,林芷清還是硬着頭皮,頂着幾乎能將她灼穿的各種視線,一步步走到了那個空位旁,僵硬地坐了下來。
“早。”他側頭看她,聲音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
“……早。”林芷清的聲音細若蚊蚋,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混合着一點陽光的味道,讓她剛剛平復些許的心跳又開始失序。
她將書本放在桌上,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江辰卻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不自在,他將自己面前那本嶄新的、明顯剛領到的《中國古典美學概論》教材往她這邊挪了挪,方便她也能看清。
教授開始講課,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講述着“意境”與“形神”的古老命題。林芷清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身旁存在感極強的江辰讓她本無法專注。她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視線,能聽到他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甚至能察覺到他因爲思考而微微叩擊桌面的指尖。
他聽得……很認真?一個金融系的學霸,真的會對這種純理論的文科課程感興趣?
就在她走神之際,教授提出了一個關於“魏晉風骨”的問題,點名讓同學回答。幾個同學回答後,教授的目光在教室裏掃視,最後,出乎意料地,停在了林芷清身上。
“這位同學,請你談談對‘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理解。”
林芷清心裏一慌,下意識地站起身。這個問題並不難,她課前預習過,但此刻在大庭廣衆之下,尤其是在江辰身邊,她的大腦竟一片空白,臉頰迅速燒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卻組織不起連貫的語言。“我……我覺得……”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輕微的響動。江辰微微傾身過來,目光落在她的筆記本上,修長的手指在她剛才隨手記下的幾個關鍵詞上輕輕點了點。
他的指尖溫熱,觸碰到紙張的瞬間,仿佛也驅散了她腦中的一部分迷霧。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她,但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是一個無聲的提示。
林芷清深吸一口氣,順着那幾點提示,找回了思路,開始闡述自己的觀點。雖然開頭有些磕絆,但後面越說越流暢,甚至加入了自己的一些見解。
教授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
坐下後,林芷清的心髒還在砰砰直跳,一半是因爲課堂提問的緊張,另一半則是因爲身邊那個人不動聲色的解圍。她偷偷瞥了他一眼,他依舊保持着之前的姿勢,專注地看着講台,仿佛剛才那個小小的曲從未發生。
但林芷清卻無法當作沒發生。她低頭看着筆記本上被他指尖點過的地方,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微弱的溫度。這種感覺,與籃球館的維護、甜品店的投喂都不同,它更細微,更……貼近。像是在混亂的迷宮中,有人悄然爲她點亮了一盞燈,雖然光芒微弱,卻足以指引方向。
她鬼使神差地,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用極小的字寫下:“謝謝。”
寫完後她就後悔了,這太蠢了。她正想用筆塗掉,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江辰的視線似乎往這邊偏移了一瞬。他的唇角,似乎又出現了那種極淡、極快的,向上牽動的痕跡。
他沒有回應,也沒有看她,只是放在桌下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後半節課,林芷清發現自己竟然能稍微靜下心聽講了。偶爾遇到教授引用的生僻典故,她微微蹙眉時,江辰甚至會極其自然地將他的筆記本往她這邊推一點,上面用清晰有力的字跡寫着關鍵的注釋或出處。他一個學金融的,怎麼連這種偏門的文獻出處都如此清楚?
這種默契的、無聲的交流,像一條隱秘的絲線,在兩人之間悄然連接。她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仿佛他們真的是一對校園裏最常見的情侶,一起上課,偶爾傳遞紙條,分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瞬間。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被輕輕推開。學生會例行巡查課堂紀律,帶隊的人,正是陸明軒。
他穿着淨的白襯衫,身姿挺拔,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與幾位學生會部低聲交流着。他的目光例行公事地掃過整個教室,然後在看到前排並肩而坐的林芷清和江辰時,微微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在林芷清側臉上停留了片刻,她正微微偏頭,聽着江辰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個笑容,輕鬆而自然,是陸明軒從未在她臉上看到過的。
陸明軒的目光隨後與江辰抬起頭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江辰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帶着一絲慣有的冷冽,但陸明軒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平靜之下,一絲極其隱晦的、類似於宣告主權般的意味。
陸明軒臉上的笑容未變,對着江辰微微頷首示意,隨即自然地移開目光,繼續巡查。只是他轉身時,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下課鈴響,教室瞬間喧鬧起來。
林芷清收拾着書本,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蔓延。這節選修課,和她預想的完全不同。沒有尷尬,沒有如坐針氈,反而……有種奇怪的平靜和……充實感?
“走吧。”江辰已經站起身,順手將她桌面上那支滾到邊緣的筆撿起,遞還給她。
“謝謝。”她接過筆,指尖與他短暫相觸,又是一陣微小的電流感。
兩人隨着人流走出教室。陽光正好,透過走廊的窗戶灑下,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下周三這個時間,我沒事。”江辰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可以繼續來接你。”
林芷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說接她下課的事。他真的要把它變成一項固定程?
“……不用那麼麻煩的。”她下意識地拒絕。
“不麻煩。”他打斷她,目光看向前方,側臉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有些柔和,“這門課,有點意思。”
有點意思?是指課程內容,還是……指別的什麼?
林芷清看着他被陽光勾勒出金邊的側影,那句哽在喉嚨裏的“爲什麼”終究沒有問出口。她害怕聽到那個基於“契約”的、冷冰冰的答案,也害怕聽到任何可能讓她剛剛築起的心防再次崩塌的回答。
她低下頭,看着地面上兩人時而交疊的影子,心裏一片混亂。這種並肩而行的常,這種細微處的關照,太容易讓人沉溺,太容易讓人忘記最初的界限。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不是消息,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來電。
她猶豫了一下,看了眼身旁的江辰,還是走到旁邊接了起來。
“喂?是林芷清同學嗎?”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男聲,語氣帶着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這裏是校保衛處。關於上周體育館外可能存在的安全事件,我們想向你了解一下情況,方便現在過來一趟嗎?”
林芷清的心猛地一沉。保衛處?他們怎麼會知道?是江辰說的?還是……
她下意識地看向江辰,他正站在幾步之外等着她,陽光落在他身上,美好得如同幻覺。可匿名短信的警告言猶在耳——“你以爲的庇護所,或許才是真正的風暴眼。”
她對着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好的,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她走到江辰面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保衛處找我,說了解點情況,我過去一趟。”
江辰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色轉深:“我陪你。”
“不用了。”林芷清幾乎是立刻拒絕。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她,她需要獨自去面對。她需要知道,在那些她不知道的角落裏,究竟發生了什麼。“就在校內,沒事的。”
江辰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看清她所有隱藏的情緒。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保持手機暢通。”
林芷清轉身朝保衛處的方向走去,腳步有些沉重。陽光依舊明媚,她卻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選修課上的短暫平靜像是一個脆弱的泡沫,而此刻,現實的針尖已經悄然近。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江辰還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隨着她的背影,那眼神復雜難辨,在燦爛的陽光下,竟顯得有幾分……凝重。
保衛處的這次突然傳喚,究竟只是例行詢問,還是……預示着那場“遊戲”,已經以她無法預料的方式,正式開始了?而她剛剛對身邊這個男人產生的那一點可憐的信任,又是否禁得起即將到來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