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透過書房厚重的窗簾縫隙,像金色的利刃一樣割裂了室內的昏暗。
裴津宴坐在黑色的真皮辦公椅上,面前堆着像山一樣高的文件。
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昨晚雖然睡了一覺,但躁鬱症的後遺症依舊像水一樣反復沖刷着他的神經。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他眼裏變成了一群亂爬的螞蟻,看得他太陽突突直跳,心裏的那股戾氣又要壓不住了。
如果是以前,這會兒這堆價值幾十億的文件已經被他撕碎了。
但今天,他有了新的發泄——或者說,緩解方式。
“把她叫進來。”
裴津宴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聲音冷得掉渣。
不到兩分鍾。
書房沉重的大門被推開一條縫,蘇綿穿着那雙軟底鞋,像只不敢驚擾猛獸的小貓,小心翼翼地溜了進來。
“裴先生,您找我?”
她站在離書桌還有三米遠的地方就停住了,雙手交疊在身前,一副隨時準備逃跑的架勢。
裴津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眉頭微蹙。
“離那麼遠什麼?怕我吃了你?”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份厚厚的全英文財報,往桌角重重一扔,發出一聲悶響。
“過來。”
蘇綿只好挪着步子走過去。
“坐下。”
裴津宴下巴點了點桌邊的一個位置。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矮矮的小圓凳,上面還鋪着軟墊,看起來和這個冷硬霸氣的書房格格不入。
蘇綿乖乖坐下。因爲凳子矮,她坐在那兒,視線剛好只能看到裴津宴的口,這讓她顯得更小只了。
“念。”
裴津宴指了指那份財報,言簡意賅。
蘇綿愣了一下,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文件,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和英文單詞瞬間讓她眼暈。
“念……念這個?”
她是學中醫的,雖然英文成績不錯,但這些晦澀的商業並購條款、金融術語,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書。
“不然呢?念經嗎?”
裴津宴靠向椅背,閉上眼睛,抬手按着眉心,語氣裏透着一絲不耐煩的催促,“聲音大點,別像沒吃飯一樣。”
蘇綿不敢反駁。
她深吸一口氣,捧着文件,像是在學校裏被老師點名朗讀的小學生一樣,磕磕絆絆地開了口:
“關於……關於收購宏遠集團的風險……評估報告……”
“The... The estimated valuation of the target asset is...”
剛開始,她的聲音還帶着明顯的緊張和顫抖,遇到生僻的專業名詞還會卡殼,發音也帶着一絲不確定的遲疑。
如果換做平時,聽到下屬匯報工作結巴成這樣,裴津宴早就讓人把對方扔出去了。
但此刻。
當那軟糯、溫吞,帶着江南水鄉特有的甜潤嗓音在死寂的書房裏響起時,裴津宴原本緊皺的眉心,竟然奇跡般地舒展開了。
蘇綿的聲音很輕,沒有職場精英的鏗鏘有力,也沒有急功近利的聒噪。
她念“資產清算”的時候,像是在念“今天天氣真好”。
她念“惡意並購”的時候,像是在念“小兔子乖乖”。
那些充滿了血腥味、伐決斷,動輒涉及幾百億生死的商業條款,從她嘴裏念出來,竟然變成了奇異的、毫無攻擊性的睡前童話。
“In terms of... liquidity ratio...”
蘇綿越念越順,雖然還是不懂意思,但語調逐漸平穩下來,軟軟的尾音在空氣裏打着轉。
裴津宴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整個人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放鬆姿態。
他並沒有在聽內容。
那些數據他早就爛熟於心。
他在聽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像是一股清涼的泉水,緩緩流過他燥熱涸的耳膜,變成了世界上最好的白噪音。
腦子裏那些尖銳的耳鳴聲消失了。
那種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情緒也被撫平了。
就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一下一下,順着毛撫摸。
“……裴先生?”
不知過了多久,蘇綿念得口舌燥,見那個男人閉着眼一動不動,以爲他睡着了,試探性地停了下來,小聲喚了一句。
聲音剛停。
裴津宴那雙原本閉着的鳳眸瞬間睜開。
眼底一片清明,哪裏有半點睡意?只有被打斷的不悅。
“停下來做什麼?”
他側過頭,垂眸看着坐在矮凳上的小姑娘。
蘇綿捧着文件,顯得手很小,臉也很小,因爲剛才念得太久,臉頰泛着一絲缺氧的紅暈,看起來……很好欺負。
“我……我渴了。”蘇綿小聲抗議。
她是人肉閱讀器,又不是復讀機。
裴津宴盯着她看了一秒,突然伸手,把自己手邊那杯還沒動過的溫水推到了她面前。
“喝。”
蘇綿受寵若驚,又有點不敢置信:“給……給我喝?”
這可是裴太子的杯子。
“嫌髒?”裴津宴挑眉,語氣危險。
“不不不!”蘇綿哪敢嫌棄,連忙捧起那只昂貴的水晶杯,像只小倉鼠一樣,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裴津宴看着她喝水時鼓起的腮幫子,手指輕輕敲擊着扶手,心情莫名地愉悅。
這種感覺很新奇。
不僅不吵。
反而覺得這間空蕩蕩、死氣沉沉的書房裏,終於多了一點活氣。
“喝完了?”
見她放下杯子,裴津宴重新閉上眼,恢復了那副大爺般的姿態,薄唇輕啓:
“喝完了繼續。”
“把那份海外市場的拓展計劃書也念了。”
蘇綿:“……”
看着那厚厚一摞全英文的計劃書,蘇綿欲哭無淚。
她覺得自己不是來還債的。
她是來當幼兒園老師,專門負責哄這個巨嬰睡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