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空氣裏已經有了初冬的凜冽。霍氏集團總部大樓的頂層會議室裏,氣氛比窗外的氣溫更冷。
長條會議桌兩側,一邊坐着霍硯禮帶領的談判團隊——包括集團副總裁、法務總監、財務顧問和幾位核心高管。另一邊是三位來自中東某主權財富基金的代表,清一色的白色長袍,頭戴紅白格紋頭巾,神情肅穆。談判已經進行了三個小時,膠着在一個關鍵條款上。
問題出在語言上。
對方首席代表謝赫·阿勒馬克圖姆,一位五十多歲、眼神精明的王室成員,堅持用語進行談判。他的英語其實很好,但用他的話說:“涉及數十億美元的,我必須用母語思考,才能對每一個詞負責。”
霍氏這邊原本聘請了一位國內頂尖的語翻譯,但談判進入深水區後,問題暴露了——這位翻譯對金融術語和法律條款的把握不夠精準,幾次在“優先股轉換機制”“對賭協議觸發條件”等專業表述上出現偏差,導致雙方理解出現分歧。
又一次微妙的誤譯後,謝赫皺起了眉頭,用英語直接說:“霍先生,我想我們需要更專業的翻譯。這些條款的每一個詞,都可能意味着數千萬美元的差異。”
會議室裏的空氣幾乎凝固。
霍硯禮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己方那位額頭冒汗的翻譯,又看向謝赫,用流利的英語回應:“您說得對。我們需要最專業的支持。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調整。”
休會十五分鍾。
霍硯禮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落地窗外CBD的天際線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灰蒙蒙的。他鬆了鬆領帶,對跟進來的助理沉聲道:“立刻聯系外交部翻譯司,聘請一位精通金融和法律語的首席翻譯。”
助理愣了一下:“外交部?霍總,那是政府部門,一般不接商業委托……”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霍硯禮打斷他,“霍氏和這個基金的,關系到集團未來五年在中東的戰略布局。你直接聯系翻譯司司長辦公室,就說是我霍硯禮的個人請求。他們應該會給這個面子。”
助理不敢再多問,立刻去辦。
霍硯禮走到窗前,看着樓下如蟻群般流動的車流,心情煩躁。這場談判已經籌備了半年,對方是中東最保守但也最富有的基金之一,如果能拿下這筆戰略,霍氏在中東能源和基建領域的布局將事半功倍。但對方在細節上的謹慎近乎苛刻——或者說,這是他們測試方誠意和專業度的一種方式。
十分鍾後,助理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霍總,聯系上了。翻譯司那邊非常配合,說有一位語組的頂尖專家,對金融和法律文本有豐富經驗。”
霍硯禮轉過身:“那就請過來。報價多少都接受。”
助理頓了頓,聲音有些遲疑:“對方說……這位翻譯目前不在國內,但考慮到霍氏的重要性,他們可以試着協調時間,看我們能否調整會議時間。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需要先征求翻譯本人的同意。”助理的表情更古怪了,“因爲這位翻譯……身份有點特殊。”
霍硯禮皺眉:“什麼意思?”
助理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來:“翻譯司推薦的這位首席翻譯,叫宋知意。”
時間仿佛靜止了幾秒。
辦公室裏的暖氣明明很足,但霍硯禮忽然覺得空氣有些稀薄。他看着助理,眼神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靜。
“宋知意?”他重復這個名字,語氣聽不出情緒。
“是的。就是……夫人。”助理小心翼翼地補充,“翻譯司那邊不知道您和夫人的關系,只是按流程推薦最合適的人選。我要不要……說明一下?”
霍硯禮沉默着。他走到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光潔的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腦海裏快速閃過許多畫面——兩年前民政局那個清晨,她籤完字轉身離開的背影;這兩年來從爺爺口中聽到的關於她的只言片語;那個從未動過一分錢的銀行賬戶;還有此刻,她作爲外交部推薦的首席翻譯,被送到他面前的可能性。
“不用說明。”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就按正常流程走。聯系她本人,問她是否願意接這個委托。如果願意,按市場最高標準付酬勞。如果不願意……再找其他人。”
“是。”助理鬆了口氣,又問,“那如果夫人問起委托方是誰……”
“如實告知。”霍硯禮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像是要開始工作,“這是公事,不必隱瞞。”
助理點頭退下。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霍硯禮看着手裏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機,下意識地點開銀行APP——那個他每個月都會看一眼,但從未有過變化的賬戶頁面。
宋知意。尾號3876。最新餘額:260萬元整(累計轉入)。
兩年又兩個月來,每月十萬,分文未動。
他關掉APP,將手機反扣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更陰沉了,似乎要下雨。
他突然很好奇,如果她知道委托方是霍氏,是他,會是什麼反應?會拒絕嗎?還是會像兩年前籤字時那樣,平靜地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