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了司命的臨終囑托之後,沈諾不得不再度踏入江湖。
江湖不僅是江和湖?不僅是夜雨,燭燈。
江湖最多的景致,是古道,夕陽,塵土,江河,渡口,船舶。
江湖是流浪,漂泊,冒險,旅行,不安。
有時歡聚,有時孤獨,有時慷慨悲涼,有時血脈賁張。
行走江湖,總是會遇到各種各樣帶有敵意的陌生人。總是會遇到危險。
他們走過深深的茂林和白雲下的小溪,然後走過瘦弱的街道,太陽已經落山了。
沈諾憎恨肮髒的客棧,油膩的桌子,還有粗糙的大碗茶,還有勢利眼的店主和店小二。
這個鎮並不小,他們走了很久,找到一家看起來不貴,也不顯眼的客店。
這家客店的名字,居然叫做“比家”。
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個名字親切極了。家的整潔,家的舒適,家的溫暖,還有家的安全。
但沈諾想起,年輕的他當時不這樣想。
對那時的他來說,家太平凡,如同墳墓一樣是活人的枷鎖和羈絆。
現在呢?
喬真是女人,女人總是喜歡擁有一個家的。所以她決定就住在這一家。
這家客棧不僅能住,當然也能吃飯。甚至,還有滿臉風霜,皺紋已經很深,法令紋已經明顯的流鶯。她們笑的好疲倦,好無奈,也好寂寞。
他們餓了一天了,所以要先吃飯。上了二樓,選了臨窗的一個位子坐下。
其他的客人,是一些巧言令色的下層小生意人和滿身風塵的江湖人。
沈諾居然看見‘不可一無財色’秦壽,‘中天明月’賈謙謙,‘黃山七義’,就在身旁不遠處,有的停杯不飲,看向自己,有的面露冷笑。
連近年少有江湖行走的“破家三友”也在這裏。
一個頭頂和手上紋滿花紋的胖大和尚,一個枯瘦如柴的道士,還有一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尼姑。
他們就是“破家三友?”
喬真想起江湖上調侃他們的一句玩笑話,說他們三個合起來就是半個江湖。這句話是“禿驢,你敢和貧道搶師太?”
不過其他的版本是“師太,你敢和貧道搶禿驢?”還有“牛鼻子,你敢和貧僧搶師太?”“老道,你敢和貧尼搶大小和尚?”
想到這裏,喬真不禁莞爾。
但很快,她就不再笑了。因爲無論哪個江湖人,再多想想“破家三友”—”覺空和尚 ”,”反道人”,色空師太,都笑不出來。
因爲這三個人太厲害,太正直,太無情。他們三個人的關系,一直是江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他們自稱“破家三友”,但人家卻背地裏叫他們風塵三俠。
沈諾微微冷笑,自顧自坐了。
喬真低聲問道:“他們怎麼會在這裏?是沖着你來的?”
沈諾點頭。冷笑道:“有的是爲報仇,有的是爲靖康重寶。”
喬真問:“寶圖在你身上?”
沈諾冷笑。
小二在推薦他們的招牌菜。
“兩位客官,咱們家最拿手的,是銀鍋煨鵝掌。您看見前院鐵籠子裏那百十只白鵝和雁鵝沒?下邊不是放了炭火嗎?哎嗨,這鐵絲燒的滾燙,畜牲受不了,就一直跑,這精華啊,就全都跑在了巴掌上。所以滋陰補腎,是方圓百裏的第一名吃。”
喬真已經被說的動心。沈諾卻皺眉道:“這不是太殘忍嗎?再說這樣子被剁了腳,滿身都是驚恐和痛楚,吃了恐怕不補反傷。店家,這種菜式,不做倒也罷了,修些福報吧。”
小二尷尬陪笑道:“客官好菩薩心腸。二位,咱們最拿手的,還有現剔活驢肉,您聽見後院兒的驢叫了沒有?
咱們一刀子下去,從驢腿上割剜下一條腿肉,交大師傅加料整治,然後再用烙鐵把傷口一燙,以後再享用,這一來不生,二來肉更加鮮美。”
沈諾不快:“給我們隨便上兩個素菜和五個素饅頭就好了。勞駕。”
“好嘞,您稍等”。
“覺空和尚 ”挾了條雞腿過來,冷笑道:“奇怪,奇怪,沈諾也有菩薩心腸?”
沈諾看了他一眼,低頭淡淡道:“和尚也吃肉,也生,別人爲什麼不可以有菩薩心腸?”
“覺空和尚 ”聲若洪鍾“和尚吃肉,是爲使臭皮囊死得其值,和尚生,是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志。正是菩薩低眉,所以慈悲六道衆生;金剛怒目,所以降伏妖魔外道。”
沈諾道:“我人也是這樣說。但你既吃肉,就是假和尚。
”
“覺空和尚 ”將雞腿當面丟去,右手將降魔杵一擺,喝道:“我師弟靈空上人,是你的吧?”
沈諾答“不錯。”
“覺空和尚 ”大喝一聲“拿命來!”
一招“斜劈華山”,將桌子打成兩半。
沈諾抽出雪刀,喬真只覺冷氣迫人,雪刀刀身刃薄如蟬翼,隱約有百煉雪花紋和覆土燒痕可見。虛空一劈,便有瑟瑟破空之聲。
只聽沈諾道:“三位,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們要我,個人生死求於刀劍,只是這位未亡人,和在下實屬萍水相逢,如果我死於三位之手,還請高抬貴手,放她一命。”
色空師太道:“可以。素聞沈諾不是欺罔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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