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指尖離開那枚名帖,袖口滑落,遮住了最後一點堅硬的輪廓。沈昭走出書肆,夜風拂面,帶着春末特有的、微涼的意。長街的燈火在她身後漸次遠去,像一串被遺落的、暖黃色的夢。

回到賃居的小院時,檐下那盞孤燈還亮着,是她出門前特意留的。推門進去,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還有牆角那口半舊的樟木箱。她褪下外衫,坐在榻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榻沿粗糙的木紋。

柳如眉那張明媚鮮活的臉,還有那句“下次再會”,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人”的溫度,不摻雜算計,純粹得讓她心頭那緊繃的弦,都似乎鬆了一分。但只一瞬,那弦便又無聲地繃緊,甚至比之前更緊。裴硯那雙沉靜審視的眼,仿佛穿透了夜色,落在她身上。

她需要更謹慎,也需要……更快。

晨光熹微時,沈昭已換上那身淺青色官服,束好頭發,銅鏡裏映出的面容平靜無波,只有眼底深處,沉澱着一夜未散的思慮。她像往常一樣踏入戶部衙門,穿過晨霧彌漫的庭院,走向度支司值房。

腳步剛至廊下,便見一名身着天機閣玄色窄袖常服的侍衛立在值房門口,見她到來,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主事,裴侍郎已在檔案庫房等候,命你即刻前往協助調閱卷宗。”

來了。比她預想的還要早。

沈昭心頭微凜,面上卻只是略一頷首:“有勞帶路。”

檔案庫房位於戶部衙門最深處,是一棟獨立的二層磚石建築,飛檐高聳,窗牖窄小,常年少見光,透着一股森然的冷寂。侍衛將她引至厚重的包鐵木門前,便退至一旁值守。

沈昭抬手,推開那扇沉甸甸的門。

一股混合着陳年紙張、灰塵、還有淡淡防蛀藥草的氣味撲面而來。庫房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幾扇氣窗透進幾縷微弱的天光,照亮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塵埃。一排排頂天立地的烏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齊排列,上面堆滿了歷年卷宗,用黃綾或藍布包裹,貼着泛黃的標籤。空氣凝滯,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裴硯就站在靠近門口的一排書架前,背對着她,緋色官袍在昏暗中依然醒目。他正仰頭看着高處某處,側臉線條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冷峻。聽到門響,他並未立刻回頭。

“下官沈昭,奉命前來。”沈昭垂首行禮,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裏激起輕微的回響。

裴硯這才緩緩轉過身。他今未戴官帽,墨發以一簡單的玉簪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少了幾分官場上的威儀,卻多了幾分書卷氣的清冷。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平靜無波,卻讓沈昭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自己正站在聚光燈下,每一寸表情都被仔細審視。

“沈主事來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本官需核對江南鹽稅歷年卷宗,尤其是涉及轉運、損耗、折變等細目的原始記錄。煩請沈主事協助查找。”

“是。”沈昭應道,心中卻飛快盤算。核對原始記錄?這比只看匯總賬冊深入得多,也麻煩得多。裴硯這是要追溯源,驗證她那份摘要中“巧合”的真實性,還是……另有所圖?

她不再多言,走到標有“鹽政·江南”區域的架子前。這裏的卷宗堆積如山,按照年份和府縣分類,標籤上的字跡有些已經模糊。她需要踮起腳,甚至借助一旁的小木梯,才能取到高處的卷宗。動作間,淺青色的官服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截纖細卻並不柔弱的手腕。

裴硯並未立刻開始翻閱,而是負手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目光隨着她的動作移動,狀似隨意地開口:“沈主事上次提及的那些賬目矛盾,本官細看了。發現過程,可還順利?”

來了。第一個試探。

沈昭正伸手去夠一冊用藍布包裹的卷宗,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穩穩將卷宗抽出,抱在懷中,才轉過身,面向裴硯。她的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只是在回憶一件尋常公務。

“回侍郎,下官奉命整理舊檔,初時只是按部就班核對總數與分項是否相符。”她語速平緩,帶着回憶的斟酌,“後來發現,某些年份的‘損耗’與‘折變’數額,與同期漕運記錄、地方倉廩呈報的存底,存在細微出入。下官起初以爲是謄抄或計算疏漏,便試着將前後數年關聯數據放在一起比對……”

她一邊說,一邊將懷中的卷宗放在旁邊一張積了薄灰的長條案上,動作不疾不徐。然後走向另一排書架,繼續尋找裴硯要求的年份。

“這一比對,便發現了一些規律。”她抽出一冊,輕輕拂去封面上的灰塵,“比如永昌十二年的損耗異常偏高,而同年江寧府的鹽引發放記錄裏,有幾筆核銷的期與戶部留底差了半月。永昌十五年亦然,只是數額和關聯略有不同。”

她將找到的卷宗也放到案上,轉身看向裴硯,目光清澈坦然:“下官見識淺薄,不敢妄斷,只能將疑點如實記錄。或許……是歷年經辦人員習慣不同,或賬目流轉環節太多,難免有些積年舊弊?”

她巧妙地將“陰謀”的可能性,淡化成了“積年舊弊”和“管理疏漏”,同時暗示這並非孤例,而是可能存在更普遍的問題。既點出了異常,又將自己摘得淨淨,仿佛只是一個偶然發現問題的盡責官員。

裴硯靜靜聽着,走到案邊,隨手翻開一冊卷宗。泛黃的紙頁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沙沙作響。他垂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批注,半晌,才淡淡道:“沈主事心細如發。這些關聯數據散落在不同卷宗、不同年份,你能將其串聯比對,這份耐心與敏銳,倒是不俗。”

這話聽似誇獎,卻讓沈昭心頭那弦繃得更緊。她微微垂首:“大人過譽。下官只是想着,既領了差事,便該盡力做好,不敢疏忽。”

“哦?”裴硯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這次帶上了些許探究的意味,“只是‘不敢疏忽’?”

庫房內光線昏暗,他的眼眸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沈昭感到那目光如有實質,在她臉上逡巡。她穩住呼吸,正要開口,裴硯卻忽然移開視線,望向她身後高處的另一冊卷宗。

“那冊,永昌九年的,也取來看看。”他指了指。

那冊卷宗放在書架最高一層,沈昭需要踩上木梯才能夠到。她依言搬過木梯,提起裙擺,小心地踩上去。木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庫房裏格外清晰。她伸長手臂,指尖堪堪觸到那冊藍布包裹的邊緣。

就在她用力將卷宗抽出的刹那,身後,裴硯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入她耳中。

“沈主事對數字異常敏感,條理分明,追溯源的本事……倒讓本官想起一些故人。”他的聲音平淡,甚至帶着一絲閒聊般的隨意,“可是家學淵源?”

家學淵源。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抵在了沈昭最深的秘密之上。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指尖猛地一顫,剛抽出的卷宗差點脫手滑落。木梯隨之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不能慌。

電光石火間,這個念頭壓倒了一切。她強行穩住手臂,將卷宗緊緊抱在懷中,借着轉身下梯的動作,掩飾了那瞬間的失態。腳尖觸及實地時,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背驚出的一層薄汗,迅速被官服吸走,留下一片冰涼的黏膩。

她抱着卷宗,緩緩轉過身,面向裴硯。庫房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謙卑。

“大人說笑了。”她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下官出身寒微,父母早逝,所謂‘家學’,實在無從談起。不過是……僥幸識得幾個字,又蒙朝廷恩典,得了這份差事,心中惶恐,唯恐有負聖恩、有負上官囑托,故而做事時,便格外提醒自己要仔細些,再仔細些。”

她將“惶恐”、“仔細”重復了兩遍,語氣誠懇,將一個珍惜機會、戰戰兢兢的小官員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同時,再次強調了自己“寒微孤女”的身世,堵死了裴硯繼續追問“家學”的可能。

裴硯看着她,沒有說話。庫房裏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下的聲音。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着難以捉摸的光,仿佛在權衡她話語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分情緒。

良久,他才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極淡,轉瞬即逝,不知是信了,還是覺得她這番應對過於滴水不漏。

“原來如此。”他最終只是淡淡應了這麼一句,伸手接過沈昭懷中的卷宗,“有勞沈主事。今便先到這裏吧。”

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繼續讓她查找其他卷宗。這戛然而止的試探,反而讓沈昭心頭那弦繃到了極致。她垂首:“是。下官告退。”

轉身走向庫房門口,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腳下不是冰涼的石磚,而是燒紅的烙鐵。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門外天光驟亮,刺得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春溫煦的陽光與庫房內終年不散的陰冷黴溼氣息形成鮮明對比,她卻只覺得那光有些晃眼,心底寒意未散。

守在門口的侍衛如同泥塑木雕,對她出來恍若未見。沈昭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一道道門廊,庭院裏草木初發,透着鮮嫩的綠意,幾個低階官吏抱着文牘匆匆走過,低聲交談着瑣碎的公務。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片刻的對峙,已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投下了一塊何等沉重的巨石。裴硯那句“家學淵源”,絕非隨口一問。他查到了什麼?懷疑到了哪一步?是試探,還是已經握有了某些線索?

這些問題在她腦中盤旋,冰冷而尖銳。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青石路,拉回不遠處度支司值房敞開的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細微的痛感讓她紛亂的思緒得以凝聚。

不能自亂陣腳。無論裴硯知道了什麼,懷疑什麼,只要沒有確鑿的證據,他就無法發難。而她,必須比之前更謹慎,更快地推進。張員外郎那邊,有了裴硯明令“徹查”的旨意,至少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張膽地阻撓,甚至可能爲了自保而拋出一些無關緊要的替罪羊。這是一個機會。

她邁過度支司的門檻,值房內幾名同僚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各忙各的。空氣中彌漫着熟悉的墨汁與紙張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官僚機構特有的沉悶與壓抑。她走到自己的書案前坐下,案上堆放的文牘依舊如小山般。她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關於今春某地蠶絲折稅的請示,數字工整,理由充分。

指尖拂過紙面,冰涼平滑。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庫房裏那令人窒息的對峙、裴硯深邃難測的眼神、還有心頭翻涌的驚悸與寒意,統統壓入心底最深處,重新封存。

眼神沉靜下來,專注於眼前的數字與條陳。陽光從窗櫺斜射進來,落在她淺青色的官服袖口上,照亮空氣中細微浮動的塵埃。她提筆蘸墨,開始批注,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規律而穩定,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只是那落筆的力道,比平略微重了半分。窗外的春光,似乎也未能真正暖進這間堆滿案牘的值房。

山雨欲來,而她能做的,便是在風雨徹底降臨之前,將腳下的基,扎得更穩一些。袖中那枚柳如眉的名帖,隔着衣料,傳來隱約的存在感。或許……那不僅僅是“清晏茶社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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