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停電的第二天,張從箱底翻出了那件戲服。
張是村裏最年長的老人,九十歲了,耳朵有點背,但眼睛還很好。她獨居在村北頭的老屋裏,兒子女兒都在城裏,只有過年才回來。
那件戲服被她收在一個樟木箱子裏,箱子放在床底下,幾十年沒打開過。
戲服是深藍色的綢緞,上面用金線繡着復雜的花紋——雲紋、水紋、還有蛟龍的鱗片。因爲年代久遠,綢緞已經有些脆了,金線也失去了光澤,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華美。
張用枯瘦的手,輕輕撫摸着戲服上的繡紋,眼神飄得很遠。
“這是秀生最後一場戲穿的衣服。”她對來送早飯的鄰居說,“那天戲台塌了,衣服被水泡得透溼,後來晾了,就收在我這兒。一收……就收了快一百年。”
消息很快傳開了。
阿柚牽着煤球,和王小虎一起跑到張家時,屋裏已經擠了好幾個老人。大家都看着那件攤在床上的戲服,沒人說話。
戲服攤開的樣子,像一個人平躺着,只是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阿柚走到床邊,踮起腳尖看。煤球跳上床,小心地避開戲服,用鼻子輕輕嗅了嗅。
“阿柚也來了。”張看見她,招招手,“來,給你講個故事。”
阿柚爬上床邊的凳子,煤球窩在她腿上。
“秀生那孩子,是我表哥。”張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撈出來,“他比我大六歲,從小嗓子就好,十歲就進了戲班。這身《二郎斬蛟》的行頭,是他最寶貝的,上面的金線,是他攢了三年錢,請城裏最好的繡娘繡的。”
她頓了頓,眼睛望着窗外:“演最後一場戲那天,他特別高興。因爲那天是他二十四歲生,他說這場戲要唱得最好,才對得起這身行頭。”
屋裏很安靜,只有張的聲音,和老時鍾的滴答聲。
“戲唱到‘斬蛟’那段,天忽然黑了,打雷閃電。台下人都說這是天顯異象,戲該停了。可秀生不肯停,他說戲不能停,停了就是對神不敬。”
張的手微微顫抖:“然後……台子就塌了。木頭斷裂的聲音,我現在還記得。秀生掉下去時,還穿着這身衣服,手裏握着那把木劍。”
她閉上眼睛,許久才睜開:“後來發大水,我在逃難的人群裏,看見這身衣服漂在河面上。我把它撈起來,一直留着。我想着,總有一天,得有人記得他,記得他的戲。”
阿柚從凳子上下來,走到戲服旁邊,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金線繡的蛟龍鱗片。
指尖觸到的瞬間,她“呀”了一聲。
“怎麼了?”王小虎問。
“它在哭。”阿柚小聲說,“衣服也在哭。”
張愣了愣,然後慢慢點頭:“是啊……它也該哭。秀生穿着它,唱了那麼多場戲,最後一場卻沒唱完。”
就在這時,煤球突然豎起耳朵,跳到窗台上,對着外面“喵喵”叫起來,聲音急促。
阿明氣喘籲籲地跑進來:“不好了!坤哥帶人往祠堂去了!這次來了十幾個人,還帶着工具!”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王爺爺拄着拐杖站起來:“他想什麼?!井水剛清,他又想折騰什麼?!”
“不知道,”阿明搖頭,“但我看見他們車裏裝着……裝着像是法事用的東西,銅鈴、符紙、還有一尊黑乎乎的神像。”
張忽然站起來,雖然佝僂着背,但眼神異常堅定:“把我的戲服拿上。”
“?”鄰居不解。
“秀生的衣服,該回到戲台上去。”張說,“就算沒有戲台,也該在祠堂裏。那是他最後唱戲的地方。”
衆人面面相覷,但沒人反對。
張小心地疊好戲服,用一塊淨的藍布包起來,抱在懷裏。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阿柚牽着她的一只手,煤球跟在腳邊,王小虎和阿明一左一右護着,其他老人也都跟在後面。一群人,浩浩蕩蕩又沉默地,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門口,坤哥的人已經到了。
這次來的不止是壯漢,還有三個穿着古怪袍子的人——兩個中年男人,一個老婦人,都面無表情,手裏拿着銅鈴和木劍。老婦人懷裏抱着一尊黑色神像,神像面目猙獰,張着大嘴,嘴裏含着什麼東西。
坤哥站在最前面,看見張一行人,冷笑一聲:“喲,這是要唱大戲啊?連戲服都拿來了?”
張不理他,徑直走到祠堂門口,把藍布包放在台階上,小心地展開,露出那件深藍色的繡金戲服。
戲服在陽光下展開,金線雖然黯淡,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致。蛟龍的鱗片一片一片繡出來,雲紋和水紋交織,仿佛隨時會流動起來。
坤哥身後的老婦人看見戲服,眼睛忽然亮了。她湊到坤哥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坤哥臉上的冷笑更濃了:“原來如此……地縛靈的貼身之物,怨念最深。大師,這東西有用吧?”
老婦人點頭,枯瘦的手指指向戲服:“以此爲引,可徹底喚醒井中執念,屆時靈氣噴涌,正是收取的最佳時機。”
“你們敢!”王爺爺氣得渾身發抖,“那是秀生的遺物!你們還想折騰那孩子到什麼時候?!”
“遺物?”坤哥嗤笑,“死了快一百年了,早該魂飛魄散了。留着這點執念有什麼用?不如讓我收了,還能物盡其用。”
他一揮手:“拿過來!”
兩個壯漢上前就要搶戲服。
阿柚突然沖過去,小小的身體擋在戲服前面,張開雙臂:“不許碰!”
煤球也弓起背,齜着牙,發出低低的吼聲。
“又是你這個小丫頭片子。”坤哥眯起眼睛,“上次裝神弄鬼還沒夠?給我拉開!”
壯漢伸手去抓阿柚。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阿柚的瞬間,戲服上,那片用金線繡的蛟龍眼睛,突然閃過一道微光。
很微弱,但確確實實閃了一下。
壯漢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看見了。
坤哥身後的老婦人臉色一變,迅速搖動手裏的銅鈴。鈴聲尖銳刺耳,像無數針扎進耳朵裏。
戲服上的金光又閃了一下,這次更明顯。緊接着,整件戲服無風自動,袖子輕輕飄起,仿佛有人在裏面輕輕呼吸。
“就是現在!”老婦人尖聲叫道,“執念已醒!布陣!”
三個穿袍子的人迅速散開,以祠堂爲中心,站成三角形。他們搖鈴的搖鈴,揮劍的揮劍,嘴裏念念有詞。老婦人將黑色神像放在地上,從懷裏掏出一把暗紅色的粉末,撒在神像周圍。
粉末落地,立刻冒出淡淡的黑煙,煙裏有一股刺鼻的腥味。
井的方向,又傳來了哭聲。
但這次不是悲傷的嗚咽,而是憤怒的、痛苦的嘶吼。像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從沉睡中拽醒,正拼命掙扎。
阿柚感到懷裏一陣發燙——是開山儺面在發燙。老祖宗虛弱的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孩子……他們在用邪法強行抽取地脈靈氣……這樣下去,整片土地的記憶都會被抽……”
“那怎麼辦?”阿柚急得快哭了。
“戲服……戲服裏有秀生最後的執念……”老祖宗的聲音斷斷續續,“如果能讓他……自己醒來……自己選擇……”
阿柚看向那件無風自動的戲服。
她忽然明白了。
她鬆開抱着儺面的手,跑到戲服旁邊,跪坐下來,伸出小手,輕輕按在戲服心口的位置——那裏,金線繡着一輪小小的太陽。
“秀生叔叔,”她小聲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的衣服在這裏。你想把它拿回去嗎?”
戲服靜止了一瞬。
然後,袖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柚繼續說:“張一直留着它,等你回來穿。王爺爺他們記得你的戲,記得你唱得最好的一段。我們都記得你。”
她抬起頭,看着祠堂門上的那幅畫——畫裏,黑色的儺面浮在空中,下面是手拉手的人們。
“你看,”阿柚說,“你的戲沒有白唱。這麼多年了,還有人記得。你的戲,還在。”
話音落下,戲服突然爆發出耀眼的金光!
不是微光,是真正的、熾烈的金光,像一輪小太陽在祠堂門口升起。金光裏,戲服緩緩立起,袖子和下擺展開,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人穿上了它。
緊接着,一個模糊的、穿着戲服的身影,在金光中漸漸凝聚。
眉清目秀,眼神清澈,二十出頭的模樣,正是照片上那個年輕伶人林秀生。
他低頭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向張,看向王爺爺和其他老人,最後看向阿柚。
“我的戲……還有人記得?”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風鈴。
張老淚縱橫,用力點頭:“記得!都記得!你唱‘劈山救母’那段,能唱得人掉眼淚!”
王爺爺也抹着眼睛:“你墜台那天,手裏還攥着木劍,沒鬆手……”
其他老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說着記憶裏的細節。
林秀生聽着,臉上慢慢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淨,像卸下了百年的重擔。
他轉身,看向正在布陣的坤哥一夥,看向那尊冒着黑煙的神像,眼神變得冰冷。
“我的執念,我的未竟之戲,是我的。”他一字一句地說,“輪不到你們來糟蹋。”
他抬起手——半透明的手,做出一個持劍的姿勢。
雖然沒有劍,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鋒利的氣息,在祠堂門口凝聚。
坤哥身後的老婦人臉色大變:“不好!執念化形!快收陣!”
但已經晚了。
林秀生向前踏出一步,唱出了《二郎斬蛟》裏的最後一段:
“龍泉出鞘寒光閃——今定斬惡蛟還——”
每一個字都像實質的刀刃,斬向那三個布陣的人。銅鈴碎裂,木劍折斷,黑色神像“咔嚓”一聲裂成兩半,裏面的東西滾出來——是一截發黑的指骨。
陣破了。
黑煙瞬間消散。
井裏的哭聲,變成了悠長的、解脫的嘆息,然後漸漸遠去,消失不見。
林秀生的身影開始變淡。他最後看向阿柚,微微一笑,指了指祠堂門上的畫,又指了指她懷裏的儺面。
然後,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散入空中。
那件繡金戲服,輕輕飄落,疊得整整齊齊,落在祠堂台階上。
陽光照在上面,金線微微發亮,像剛剛被細心擦拭過。
坤哥癱坐在地,面如死灰。他身後的人早就跑得沒影了,只剩下他和那個老婦人。
老婦人盯着那件戲服,又看向阿柚,眼神復雜,最後長嘆一聲,轉身蹣跚離去,背影佝僂得像瞬間老了十歲。
阿柚跑過去,抱起戲服,遞給張。
張接過,緊緊抱在懷裏,眼淚一滴滴落在深藍色的綢緞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結束了,”王爺爺喃喃道,“這次……真的結束了。”
阿明舉起手機——信號恢復了。他迅速撥通了報警電話。
但阿柚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不會結束。
她低頭看着懷裏的開山儺面,面具微微發燙,老祖宗的聲音帶着欣慰:
“孩子,你做到了……你讓一個百年的魂,自己選擇了放下。”
阿柚搖搖頭:“是秀生叔叔自己願意放下的。因爲他知道,還有人記得他。”
她看向祠堂門上的畫,看向那些圍在一起的、手拉手的小人。
記得,是最溫柔的守護。
也是最長久的傳承。
煤球蹭了蹭她的腿,“喵”了一聲,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像兩顆真正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