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陽光像是偷喝了蜜的小,從窗簾縫裏鑽進來時,還帶着點黏糊糊的暖意,恰好落在柳顏枕邊那只洗得發白的小熊耳朵上。她睫毛顫了顫,伸手摸了摸小熊的鼻子,才慢半拍地睜開眼 —— 手機屏幕亮着,七點零三分,比鬧鍾早了兩分鍾。
作爲一個標準的 “i 人”,柳顏起床從不是風風火火的。她蜷在被窩裏發了會兒呆,聽着窗外樓下早點攤傳來的吆喝聲,鼻尖似乎都飄進了油條的香氣。直到小熊的肚子被陽光曬得有點燙,她才慢吞吞地坐起來,揉了揉亂糟糟的頭發。宿舍裏另外兩個姑娘還在睡,呼吸聲輕得像羽毛,柳顏踮着腳去洗漱,連牙刷都選了軟毛的,生怕動靜大了吵醒人。
洗漱台的鏡子裏,姑娘臉上還帶着點沒睡醒的軟乎乎,眼睛卻亮得很,像盛着清晨的露水。她對着鏡子扯了扯白大褂的衣領,又把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碎發別到耳後時,指尖不小心蹭到耳垂,有點發燙 —— 其實不用特意收拾,醫院裏大家都穿着白大褂,誰也不會多注意誰,但柳顏就是忍不住,總覺得今天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走出宿舍樓時,醫院的清晨剛醒透。門診樓前的梧桐樹葉子被風一吹,譁啦啦地響,偶爾有幾片落在石板路上,被早起的保潔阿姨掃進簸箕裏。柳顏腳步輕快,手裏攥着昨晚整理好的病歷夾,指尖碰到硬殼封面,才想起 5 床那個老爺子的體溫記錄還沒補全。她加快了點步子,路過護士站時,夜班的小護士張甜沖她揮揮手:“顏顏,早啊!我剛給 5 床測了體溫,還是 38 度 5,老爺子念叨着想吃你上次帶的蘋果呢。”
“知道啦,等下轉完病人我就去買。” 柳顏笑着應了聲,心跳卻莫名快了半拍。5 床的情況她一直記掛着,術後四天高熱不退,昨晚她還在辦公室查了半宿的抗生素指南,現在倒有點慶幸自己提前做了功課。
病房裏很安靜,大多數病人還沒起床,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坐在床邊看報紙。柳顏輕手輕腳地進去,先給 5 床的老爺子掖了掖被角,又翻看了床頭櫃上的體溫記錄表。老爺子醒了,看見她就笑:“柳醫生來啦?今天太陽好,等下我想出去曬曬太陽。”
“等您體溫降下來咱們就去。” 柳顏蹲在床邊,聲音放得柔,“我先看看您的病歷,等會兒和主任商量下調整用藥。” 老爺子點點頭,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說家裏的孫子,柳顏耐心聽着,手裏卻沒停,飛快地在病歷上補充着昨晚漏記的細節,直到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她才站起來,拍了拍老爺子的手背:“您先歇着,我們要轉病人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先是安寧的聲音,爽朗又利落:“都到齊了嗎?咱們從 1 床開始,動作快點,等下我還要去會診。” 柳顏趕緊拿着病歷夾走過去,剛站定,就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 不是安寧的,是更沉、更冷的,像初秋的風,帶着點距離感。
她抬頭,正好對上韓斐譽的眼睛。
男人穿着挺括的白大褂,領口系得一絲不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他比上次見時好像瘦了點,下頜線更清晰了,鼻梁上架着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反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緒。他走在安寧旁邊,腳步穩得很,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不重,卻讓人沒法忽略。
柳顏趕緊低下頭,手指攥緊了病歷夾的邊緣,指尖有點泛白。她知道韓斐譽會來 —— 每周六他都會跟着安寧一起轉病人,說是指導住院醫,其實誰都知道,鼻科的幾個疑難病例,最後拍板的都是他。可知道歸知道,真見了面,她還是忍不住緊張,心髒像揣了只剛偷完小米的麻雀,撲騰個不停。
轉病人的過程很順利,前幾床都是術後恢復良好的,安寧簡單問了幾句,韓斐譽就在旁邊聽着,偶爾一兩句,聲音不高,卻總能說到點子上。柳顏跟在後面,偷偷記着他說的注意事項,眼睛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 他說話時會微微蹙眉,手指會輕輕敲着病歷夾,陽光落在他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淺金色,明明是很溫暖的畫面,可他身上的氣場卻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到了 5 床,柳顏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把病歷遞到安寧面前:“院總,這個病人術後第四天了,體溫還是不穩定,一直高熱,已經用了三天頭孢呋辛,最大劑量,效果不太好,您看是不是該換用抗生素?”
她說話時聲音有點輕,帶着點小心翼翼,眼角的餘光卻瞥見韓斐譽的目光落在了病歷上。安寧接過病歷翻了翻,眉頭也皺了起來:“確實該換藥,不過我等下要去會診,沒時間細想,這樣吧,你請示一下韓主任,讓他定奪。”
說完,安寧就匆匆走了,留下柳顏站在原地,手裏攥着病歷,心裏像打鼓一樣。周圍的幾個住院醫都看了過來,眼神裏帶着點看熱鬧的意味 —— 誰都知道,韓主任雖然醫術高明,但性子冷得很,平時除了工作,很少和下屬多說一句話,尤其是對柳顏,好像更是格外冷淡。
柳顏咬了咬下唇,心裏天人交戰。她是個典型的 i 人,最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更別說還是韓斐譽這樣氣場強大的領導。可 5 床的老爺子還等着用藥,她不能退縮。她深吸一口氣,攥着病歷的手指緊了緊,朝着韓斐譽的方向走了過去。
“韓老師。” 她叫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韓斐譽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感情:“這個病人現在用的是什麼?”
他的聲音很好聽,是那種低沉的男中音,可此刻聽在柳顏耳朵裏,卻像冰塊一樣,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趕緊低下頭,小聲答道:“是頭孢呋辛,用的最大量,已經用三天了。”
“血象高嗎?” 韓斐譽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伸手接過病歷,翻看起來。他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碰到病歷紙時,柳顏的心跳又快了幾分。
“白細胞 1 萬 3,中性粒比例倒是不高,才 56%,” 柳顏抬起頭,看着他的側臉,小聲問道,“是不是應該給抗生素升級呢?”
韓斐譽沒說話,只是盯着病歷看,眉頭皺得更緊了。柳顏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只能看見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眼鏡片上,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猜他是不是在思考用藥方案。
過了大概半分鍾,韓斐譽才合上病歷,遞回給她,語氣依舊言簡意賅:“改用頭孢曲鬆,抗生素升級,同時加上甲硝唑靜點,就這樣吧。”
說完,他沒再看柳顏一眼,轉身就朝着走廊另一頭走去,白大褂的下擺被風輕輕吹起,留下一個冷硬的背影。柳顏站在原地,手裏攥着病歷,心裏有點空落落的 —— 他好像真的只是在公事公辦。
柳顏嘆了口氣,轉身去給 5 床開醫囑,心裏卻忍不住想: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太笨,連用藥都要問他?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走廊盡頭的韓斐譽停下了腳步,背對着她。他剛才其實想說點別的,比如問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或者說頭孢曲鬆可能會有點胃腸道反應,讓她多注意病人的情況。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冷冰冰的醫囑。他怕自己多說一句,就會暴露心裏的慌亂 —— 昨晚他又做了個夢,夢裏他和柳顏一起走在醫院的梧桐樹下,她笑着跟他說今天遇到的趣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得不像話。
夢醒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心裏又慌又亂。他是她的上級,比她大九歲,他們之間不該有這些不該有的情緒。所以今天見到她,他只能刻意冷淡,怕自己的眼神會出賣心裏的想法,怕自己的語氣會讓她多想。
可現在,看着她的背影,他又開始懊惱 —— 剛才的語氣是不是太硬了?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凶?她攥着病歷的手指那麼用力,是不是緊張了?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她剛才低頭時的樣子,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輕輕顫動着,可愛得讓他心尖發顫。
“韓主任?您在這兒啊,剛才找您半天了。” 一個護士路過,笑着跟他打招呼。
韓斐譽猛地睜開眼,臉上又恢復了平時的冷淡,點了點頭:“有事?”
“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問下 3 床的出院手續什麼時候能辦。” 護士說完,又看了看他,“您沒事吧?臉色好像有點不太好。”
“沒事,可能有點累。” 韓斐譽說完,站直身體,朝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腳步卻比剛才慢了幾分 —— 他想再看看她的背影,哪怕只是一眼。
接下來的三個月,子過得像流水一樣快。柳顏每天都很忙,跟着安寧查病房、寫病歷、上手術,偶爾還要值夜班,雖然累,但卻很充實。她學到了很多東西,不僅是專業知識和手術技巧,還有和病人、同事溝通的方法。和同事們相處得也很融洽,經常和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飯,還會給同事帶自己做的小餅,只有和韓斐譽的關系,依舊像隔着一層冰。
韓斐譽還是那麼冷冰冰的,讓人難以接近。有時候在病房裏遇到,他也只是點點頭,很少和她說話;有時候她有問題想請教他,剛走到他辦公室門口,就看見他在忙,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找了別的醫生;有時候他們都在辦公室裏,他也只是埋頭看病歷,偶爾抬頭,目光和她對上,也只是飛快地移開,好像她只是空氣一樣。
最讓柳顏覺得委屈的是,有好幾次,他明明可以自己跟她說事情,卻偏偏讓別人轉告。比如有一次,她負責的一個病人需要調整用藥,韓斐譽卻讓安寧轉告她,說讓她把用藥方案改一下。當時她就在辦公室裏,離他只有兩米遠,他卻寧願讓安寧多跑一趟,也不願意直接跟她說。
還有一次,在宿舍樓道裏遇到,她剛想跟他打招呼,他卻像沒看見她一樣,徑直走了過去,留給她一個冷硬的背影。她站在原地,手裏還攥着剛買的蘋果,心裏有點酸 —— 她到底哪裏做錯了?爲什麼他總是這麼討厭自己?
她試着讓自己忘記這些不愉快,畢竟她只是個住院醫,和主任搞好關系也不是最重要的,把工作做好才是關鍵。而且,讓她高興的是,三個月的輪轉期快結束了,她要轉科到頭頸外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