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機的選擇,往往比行動本身更重要。顧清羽深諳此理。他從秦嶼那裏確認了沈墨頸椎不適以及對客房枕頭不滿的信息後,並沒有急於行動。他耐心地等待着一個最自然、最不會引人警覺的契機。
他精心挑選了一個符合人體工學、材質透氣、對頸椎有極佳支撐力的記憶棉枕頭。它不像傳統羽絨枕那樣柔軟塌陷,也不像某些保健枕那樣過分堅硬,而是在支撐與舒適之間找到了一個精妙的平衡點。他將其悄悄存放在自己衣帽間的角落,如同一個蟄伏的獵人,等待着最佳時機。
這天,是固定的家政保潔。阿姨做完清潔離開後,公寓裏彌漫着檸檬清香的溼潤氣息,一切都光潔如新。顧清羽知道,沈墨今晚有一個重要的商業晚宴,通常會回來得比較晚。
就是現在。
他走到客房門口,輕輕推開門。房間依舊保持着沈墨離開時的整潔冷硬,灰色的床品鋪得沒有一絲褶皺,那個看起來就有些過高、且缺乏彈性的舊枕頭,端正地擺在床頭。
顧清羽走到床邊,伸手按了按那個舊枕頭,觸感確實偏硬,而且回彈很慢。他幾乎可以想象,沈墨每天躺在上面,頸部得不到有效支撐,甚至可能被迫處於一個不自然的彎曲狀態,這對於本就頸椎勞損的他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沒有絲毫猶豫,利落地取下那個舊枕頭,仔細地用防塵袋裝好,收進了客房的衣櫃頂層。然後,他回到自己房間,拿出了那個準備好的新枕頭。
新枕頭套着與原床品顏色相近,但質感更細膩親膚的灰色枕套。他將其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原本的位置,仔細地撫平枕套上每一道細微的褶皺,讓它看起來就像是這個房間原本就該有的配置,仿佛那個不合用的舊枕頭從未存在過。
做完這一切,他退後幾步,審視了一下。完美,毫無破綻。就像一次尋常的、對陳舊用品的自然更新。他甚至沒有留下任何便條或提示,將一切交給沈墨自己去發現和體會。
夜晚,接近十一點,玄關處傳來開門的聲音。沈墨回來了,身上帶着晚宴殘留的、淡淡的酒氣和各種香水、信息素混雜的味道,眉宇間帶着應酬後的疲憊與疏離。
他換了鞋,徑直走向客房——這個他劃定爲私人領域的房間。脫下西裝,解開領帶,他像往常一樣,準備用一場睡眠來驅散疲憊,迎接明天新一輪的工作。
當他掀開被子,習慣性地躺下,將頭枕向那個熟悉的位置時——
一種截然不同的觸感瞬間包裹了他的後頸和頭顱。
不是預想中的僵硬和塌陷,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和而堅定的承托感。枕頭完美地貼合了他頸部的生理曲線,將頭部的重量均勻分散,頸肩部位那種常年因睡姿不當而積累的細微緊繃感,在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緩解。高度適中,軟硬得體,仿佛是爲他量身定制一般。
沈墨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
黑暗中,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幾乎不需要任何思考,他就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家政阿姨不會擅自更換主人的寢具,尤其是客房這種他明確使用的空間。能夠進入這個房間,並且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只有一個人。
顧清羽。
那個他名義上的配偶,那個用早餐、綠植、蓋毯一點點“入侵”他生活的Omega。
這不是早餐桌上合胃口的食物,也不是客廳裏增添生機的點綴。這是直接作用於他身體、影響他睡眠質量、觸碰他最私密生理需求的……體貼。
一種極其精準的、觀察入微的、並且付諸行動的體貼。
他甚至沒有當面送來,沒有借此邀功,沒有留下任何言語上的痕跡。他只是用一種最安靜、最不具侵略性的方式,解決了一個可能連沈墨自己都未曾明確表達,卻切實存在的困擾。
沈墨靜靜地躺着,沒有動。脖頸處傳來的舒適感是如此真實而強烈,讓他無法忽略。他試圖回想舊枕頭帶來的不適,卻發現那種感覺已經在今晚這全新的體驗中被模糊、被覆蓋了。
黑暗中,他的感官似乎變得更加敏銳。鼻尖除了新枕頭面料散發出的、極淡的清新氣味,似乎還能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顧清羽的清雅晚香玉氣息。是他在更換枕頭時殘留的?還是僅僅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沈墨說不清楚。
他只覺得,心底某個堅硬的角落,仿佛被這個柔軟的枕頭,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撞開了一道裂縫。
一種陌生的、帶着暖意的情緒,如同涓涓細流,從那裂縫中悄然滲入。那是對這份“細心”的認知,是對這種“無聲關懷”的觸動,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妥善照顧後的熨帖。
這一夜,沈墨在前所未有的頸部舒適中,入睡得比平時更快,更深沉。連夢中那片常年冰冷的雪鬆林,似乎都縈繞上了一縷極淡的、安神的暖香。
第二天清晨,沈墨醒來時,感覺神清氣爽。長時間伏案工作帶來的頸肩僵滯感,竟然減輕了許多。他坐起身,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枕頭。它安靜地躺在那裏,灰色的枕套,看起來平平無奇,卻實實在在地改善了他的睡眠質量。
當他走出客房時,顧清羽已經像往常一樣,在廚房裏準備早餐。今天似乎是香菇雞茸粥,空氣中彌漫着溫暖鹹香的霧氣。
沈墨走到餐桌旁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對面正將小菜端上桌的顧清羽身上。青年穿着簡單的淺色毛衣,側臉柔和,神情專注,仿佛昨夜那個悄然改變了他睡眠體驗的“壯舉”,與他毫無關系。
早餐被端上桌,依舊是精致合胃口的搭配。
沈墨拿起了勺子,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去拿放在手邊的平板電腦。他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碗裏的粥。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思考。
整個餐廳異常安靜,只有細微的餐具碰撞聲。
顧清羽能感覺到沈墨的目光偶爾會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純粹的審視或無視,而是帶着一種復雜的、探究的意味。他低着頭,小口喝粥,心髒在腔裏微微加速跳動,但他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他知道,他投下的石子,激起了比預期更大的漣漪。
終於,沈墨吃完了早餐。他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顧清羽,似乎想說什麼。他的嘴唇微動了一下。
顧清羽的心提了起來。
然而,最終,沈墨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顧清羽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探究,有審度,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被強行壓下的動容。
他站起身,拿起西裝外套,像往常一樣走向玄關。
在開門離開前,他停頓了一下,背對着顧清羽,聲音比平時似乎低沉了一絲,留下三個字:
“我走了。”
門被輕輕關上。
顧清羽獨自坐在餐桌前,看着對面空蕩蕩的座位,以及那碗被喝得淨淨的粥碗,緩緩地、緩緩地鬆了一口氣,隨即,一抹清淺的、帶着計謀得逞意味的笑意,終於不受控制地爬上了他的嘴角。
枕邊的試探,成功了。
沈墨這座冰山,終於被這潤物無聲的溫柔,融化了一角。而真正的博弈,或許,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