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將城市緊緊包裹。公寓裏一片死寂,只有客廳落地燈散發出的微弱光暈,勉強驅散着一隅的黑暗。顧清羽依舊蜷縮在沙發上,羊絨蓋毯將他從頭到腳裹住,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界的一切,包括那無孔不入的、名爲失望的寒冷。
時間像是凝固了,又像是在以一種殘酷的緩慢速度流逝。牆上的時鍾指針,已經悄無聲息地滑過了九點。
餐桌上那些徹底冷透、失去光澤的菜肴,在陰影裏沉默着,像一場盛大卻無人觀賞的默劇,嘲笑着策劃者天真的期待。那瓶醒過頭、香氣早已散盡的紅酒,那對孤零零的香檳杯,還有那個着“1”字蠟燭、顯得無比滑稽的小蛋糕,都成了此刻寂靜中最刺眼的注腳。
顧清羽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沙發的一部分。但毯子下,他的手指緊緊攥着,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能勉強壓下喉嚨口那股酸澀的哽咽。
他還在等。
等一個或許本不會響起的門鈴,等一個或許本不會打來的電話,甚至……等一條或許本不會回復的信息。
內心深處,那個微弱的聲音還在掙扎:也許他真的太忙了?也許他遇到了什麼緊急情況?也許……他只是忘了說一聲?
這個“也許”,成了支撐他此刻沒有徹底崩潰的最後一塊浮木。
他終於,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從毯子裏伸出手,摸到了放在旁邊沙發上的手機。屏幕因爲他的觸碰亮起,刺眼的光讓他眯了眯眼。解鎖,點開那個熟悉的、卻幾乎從未主動聯系過的對話框。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許久,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刪刪改改,最終,只打下了最簡單、也最卑微的一句話:
【今晚回來吃飯嗎?】
沒有質問,沒有抱怨,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委屈。就像往常無數個他詢問對方是否歸家的夜晚一樣,平靜,克制。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仿佛聽到了自己心髒高高懸起的聲音。他將手機緊緊握在手裏,屏幕朝上,放在膝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像是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一秒,兩秒……一分鍾,五分鍾……
時間在寂靜中倍顯漫長。屏幕暗了下去,他又立刻按亮。如此反復。
窗外的霓虹光影,透過窗簾的縫隙,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期待如同風中殘燭,在那漫長的、得不到回應的等待中,火苗越來越微弱。
就在那點微光幾乎要徹底熄滅時,手機屏幕終於再次亮起,伴隨着一聲極其輕微的震動提示音。
顧清羽的心髒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腔。他幾乎是屏住呼吸,手指有些僵硬地點開了信息。
來自沈墨的回復,躍入眼簾。
沒有解釋,沒有歉意,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只有冰冷到極致的、公事公辦的五個字:
【有會,你先吃。】
“……”
顧清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大腦有瞬間的空白,仿佛無法理解這短短五個字所承載的含義。然後,一種冰冷的、尖銳的刺痛感,才遲來地、緩慢地,從心髒最深處蔓延開來,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
有會。
所以,他不僅忘記了他的生,甚至在他主動詢問時,也只得到了一個如此敷衍、如此……理所當然的借口。
你先吃。
那滿桌精心準備、此刻卻已冰冷僵硬的菜肴,那瓶孤獨醒着的紅酒,那個可笑的小蛋糕……讓他一個人,對着這一片狼藉的“心意”,如何下咽?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輕視的屈辱感,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比之前的失落和空洞,更加傷人,更加徹底。
他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一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寒冷,讓他控制不住地開始微微顫抖。他緊緊攥着手機,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那冰冷的金屬外殼捏碎。
原來,他所以爲的“重要子”,在對方眼裏,甚至比不上一個……會議。
後來,是很久以後的後來,在一次偶然與秦嶼的交談中(那時他早已離開,心靜如水),他才無意中得知,他生那天晚上,沈墨所謂的“有會”,不過是一個與海外分公司的、每周都會進行的常規視頻例會。內容無非是匯報常工作,總結上周進度,部署下周安排。並非什麼緊急的並購談判,也不是攸關集團存亡的危機處理。
一個可去可不去,甚至只需要露個面、聽個匯報就可以離開的,無關緊要的會議。
而這個“無關緊要”的會議,輕而易舉地,碾碎了他所有的期待,和他小心翼翼捧出的一顆真心。
但在當時,顧清羽並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沈墨用最簡潔、最冰冷的方式,告訴他——你,和你所重視的一切,都不值得我花費哪怕一點點額外的時間和心思。
他緩緩地放下手機,屏幕上的那行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裏。
他沒有再回復任何信息。
也沒有如同言情小說裏寫的那樣,崩潰大哭,或者憤怒地砸掉眼前的一切。
他只是異常平靜地,重新裹緊了身上的毯子,將臉深深埋進那還殘留着一絲雪鬆氣息的柔軟織物裏。
然而,這一次,那曾經能給他帶來一絲慰藉的氣息,只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和諷刺。
原來,有些心,是真的暖不熱的。
原來,有些期望,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那條信息,那個回復,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它點燃的,不是憤怒的火焰,而是足以將一切希望和溫暖都凍結成冰的、徹底的心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