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年縣衙坐落在長安城東南的宣陽坊,青瓦白牆,門前的石獅子被歲月磨去了棱角,顯得有些圓潤。卯時三刻,衙門外已經聚了些看熱鬧的百姓——自古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尋常百姓對這地方多是敬而遠之,除非有天大的冤屈。
沈時換了身淨布衣,韓烈走在他身側,兩人身後跟着兩名扮作家仆的鏢師。按計劃,李虎和趙三已經提前到了縣衙附近,混在人群中觀察動靜。
“沈小子,最後問一次,”韓烈壓低聲音,“現在回頭還來得及。進了衙門,話一出口,就再無轉圜餘地。”
沈時神色平靜:“韓叔,昨夜杜相告訴我一句話。”
“什麼話?”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
韓烈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沈時的肩:“好,那就下這盤棋。走。”
四人邁步走上台階。縣衙前的衙役本要攔阻,但看清韓烈的裝束和氣勢,又見他身後兩人腰間鼓鼓囊囊似有兵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高聲喝道:“來者何人?何事擊鼓?”
沈時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沈時,有重大案情稟報萬年縣令。”
“可有狀紙?”
“案情緊急,未及書寫。”沈時從懷中取出那塊刻有“祐”字的玉佩,“此事涉及親王,關乎國本,請速通稟縣尊大人。”
衙役看到玉佩上那個字,臉色驟變。在大唐,親王名諱是禁忌,平民百姓別說持有刻有親王名諱的玉佩,就是私下議論都是重罪。這少年敢公然拿出此物,若非瘋子,就是真有天大的事。
“你……你等着。”衙役不敢怠慢,轉身快步跑進衙門。
不多時,一個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正是萬年縣令周文方。他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瘦,留着短須,眼神銳利中帶着幾分疲憊——能在長安城當縣令的,都不是簡單人物。
“何人報案?”周文方目光掃過沈時,在玉佩上停頓了一瞬。
“草民沈時,見過縣尊。”沈時行禮,將玉佩和那本從戶部賬冊中取出的密信一並呈上,“草民在調查一起命案時,偶然發現這些證物,涉及山東鹽稅貪墨,數額巨大,故特來報案。”
周文方接過東西,先看玉佩,臉色微沉。再展開密信,看到“齊王府典籤”印章和“三十萬貫”的數字時,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迅速合上信紙,沉聲道:“隨我入內細說。”
一行人進了縣衙二堂,周文方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書吏在旁記錄。
“沈時,本官問你,這些證物從何而來?”
沈時早有準備,將事先編好的說辭緩緩道來:他因孫管事之死起疑,暗中調查,在孫管事遺物中發現玉佩;又通過孫管事的賬目往來,推測密信可能藏在戶部舊賬中,托友人幫忙查找,果然在貞觀四年河南道賑災賬冊夾層內找到此信。
半真半假,最難查證。
周文方聽完,沉默良久。他是杜如晦的舊部之子,昨夜已收到杜府傳來的消息,知道今會有個少年來報案,也知道該怎麼做。但真正看到這些證物時,他仍感到心驚肉跳。
三十萬貫,山東鹽稅,齊王府。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足以讓長安城地震。
“沈時,你可知此事重大,若所言不實,便是誣告親王,罪當處斬?”周文方盯着沈時。
“草民知道。”沈時迎上他的目光,“但草民更知道,若知情不報,任由蠹蟲啃食國本,才是真正的罪過。”
周文方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少年不過十二三歲年紀,面對自己這個正五品縣令竟能不卑不亢,條理清晰,這份氣度實在罕見。
“好。”周文方不再多問,對書吏道,“錄好供詞,讓沈時畫押。將證物封存,本官要親自送往京兆尹衙門。”
“縣尊,”沈時忽然道,“草民還有一事相求。”
“說。”
“草民報案之事,恐怕已走漏風聲。爲防不測,懇請縣尊派衙役護送草民離開。”
這是計劃中的一環——報案後立刻離開,制造“遇襲失蹤”的假象。
周文方深深看了沈時一眼,點頭道:“可。張捕頭,你帶四個人,護送沈公子回住處。務必將人安全送到。”
“是!”一個身材魁梧的捕頭應聲而出。
沈時拱手道謝,與韓烈等人隨張捕頭離開縣衙。
走出縣衙大門時,沈時敏銳地感覺到,周圍至少有七八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的來自街邊小販,有的來自路過的行人,有的來自對面茶樓的二樓窗口。
魚兒上鉤了。
韓烈也察覺到了,他靠近沈時,低聲道:“人不少。按計劃,往西市走。”
西市在長安城西,距離宣陽坊有四五裏路。這段路是精心選擇的——要經過幾條繁華街道,也要穿過幾處僻靜巷子,足夠給“襲擊者”創造機會。
一行人剛走出宣陽坊,身後就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閃開!快閃開!”一名騎士縱馬狂奔,街上行人紛紛躲避。
韓烈瞳孔一縮,猛地將沈時推到路邊。那匹馬幾乎是擦着他們沖過去,馬蹄帶起的塵土撲了衆人一臉。
“不對。”韓烈盯着遠去的馬匹,“這是試探。”
話音剛落,前方巷口突然沖出七八個蒙面人,手持短棍,二話不說就撲了上來。
張捕頭大喝一聲:“大膽狂徒!竟敢襲擊官差!”拔刀迎上。
韓烈和兩名鏢師也迅速出手。他們都是刀頭舔血的人物,下手狠辣,瞬間就放倒三人。
但蒙面人顯然不是普通地痞,進退有據,配合默契,竟隱隱結成陣勢,將幾人圍在中間。
“護送沈公子先走!”韓烈一刀劈開面前的敵人,對張捕頭喊道。
張捕頭也不含糊,護着沈時往另一條巷子退去。兩名蒙面人緊追不舍,卻被韓烈橫刀攔住。
巷子狹窄,張捕頭且戰且退,沈時跟在他身後,心中快速分析局勢。
這些人訓練有素,顯然是專門培養的打手。但他們用的是短棍,不是刀劍,說明對方不想鬧出人命——至少不想在光天化下人。
是想活捉?
沈時心中一動,對張捕頭低聲道:“捕頭,往崇仁坊方向退。”
崇仁坊靠近皇城,治安極好,巡街武侯也多。更重要的是,那裏離杜如晦安排的“清風樓”不遠。
張捕頭會意,邊打邊退,很快退出了小巷,來到一條相對寬敞的街道。果然,遠處傳來巡街武侯的呼喝聲。
蒙面人見狀,互相使了個眼色,迅速退走,轉眼消失在街巷中。
“沈公子,你沒事吧?”張捕頭喘着粗氣問道。
“沒事。”沈時搖頭,看向韓烈等人退來的方向,“張捕頭,麻煩你去看看韓叔他們。”
張捕頭猶豫了一下:“那公子你……”
“我就在這裏等,有武侯在,安全。”沈時道。
張捕頭點點頭,提刀往回趕。沈時站在原地,看似平靜,實則暗中調動靈枝,將願力集中在雙眼。
視野變得清晰,他能看到空氣中殘留的願力痕跡——那些蒙面人留下的氣息呈暗紅色,充滿暴戾和意。其中有一道格外濃鬱,順着街道往北延伸。
沈時悄悄跟了上去。
他想知道這些人來自哪裏,幕後是誰。
跟蹤了約莫半刻鍾,那道氣息在一處宅院前消失。沈時抬頭看去,宅院門匾上寫着“李府”二字,門面不大,但位置極佳,就在東市旁邊。
能在這裏有宅子的,非富即貴。
沈時沒有貿然靠近,而是找了個茶攤坐下,要了碗茶,暗中觀察。
不多時,宅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出來——正是昨天在千金閣對面客棧窺視的那個獨眼漢子!
那漢子左右看了看,匆匆往東市方向走去。
沈時放下茶錢,悄然跟上。
東市是大唐最大的商業區,商鋪林立,人流如織。獨眼漢子三拐兩拐,進了一家名爲“寶昌號”的當鋪。
沈時沒有進去,而是在對面找了個位置繼續觀察。他注意到,當鋪門口掛着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個特殊的符號——三片葉子環繞一枚銅錢。
這個符號,他在孫管事留下的賬冊裏見過,是某個的標記。
“原來如此。”沈時心中明了。
齊王府通過洗錢,貪墨的鹽稅經過多重流轉,最終變成淨的銀子,流入各方口袋。而這家當鋪,很可能就是一個中轉點。
正想着,當鋪裏走出兩個人。除了獨眼漢子,還有一個穿着錦袍的中年人,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錦袍人遞給獨眼漢子一個包裹,然後匆匆離開。
沈時目光追着那錦袍人,見他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往皇城方向駛去。
那方向……是尚書省?
沈時心中一凜。難道朝中真有高官參與此事?
他正想繼續跟蹤,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沈公子,你怎麼在這裏?”是韓烈的聲音。
沈時回頭,見韓烈和張捕頭等人站在身後,身上都掛了彩,但傷勢不重。
“韓叔,你們沒事吧?”
“沒事,那群雜碎跑了。”韓烈看了看四周,“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離開。”
一行人迅速離開東市,按計劃前往西市的清風樓。
路上,沈時將剛才的發現告訴了韓烈。
“寶昌號?”韓烈皺眉,“這家當鋪我聽說過,背後是範陽盧氏的一個旁支。如果真是他們在洗錢,那牽扯的就不僅僅是齊王府了。”
範陽盧氏,五姓七望之一。
沈時心中一沉。世家門閥參與貪墨,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復雜。這些世家在地方上勢力盤錯節,朝中又有子弟爲官,真要動他們,牽一發而動全身。
“韓叔,那錦袍人往尚書省方向去了,能查到是誰嗎?”
韓烈搖頭:“難。尚書省官員數百,穿錦袍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不過……”他頓了頓,“能坐馬車進皇城的,至少是五品以上。”
五品以上,在尚書省至少是個郎中。
正五品郎中,已經算是朝中要員了。
沈時沉默不語。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小看了這盤棋的復雜程度。齊王、世家、朝臣,這三股勢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而他,只是個不小心闖入網中的小蟲子。
“沈小子,怕了?”韓烈看着沈時。
沈時搖頭:“不怕,只是覺得……任重道遠。”
韓烈笑了:“有這覺悟就好。杜相當年扳倒隱太子餘黨時,面對的敵人比這多得多。但他還是贏了。”
“爲什麼?”
“因爲杜相知道,再堅固的網,也有最脆弱的那線。”韓烈眼神深邃,“找到那線,輕輕一扯,整張網就散了。”
沈時若有所思。
最脆弱的那線……
是齊王?是世家?還是那個隱藏在朝中的高官?
說話間,清風樓到了。
這是一座三層木樓,位於西市最繁華的地段,門口掛着紅燈籠,往來客人絡繹不絕,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酒樓。
韓烈出示鐵牌,掌櫃的立刻會意,將幾人引到後堂,打開一道暗門。
“從這裏下去,密道直通城外十裏處的莊子。”掌櫃低聲道,“杜相已經安排好了,諸位在莊子裏暫避幾,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沈時點頭,正要進去,忽然想起一事:“掌櫃的,今可有一個婦人來過?”
他問的是劉氏。按計劃,劉氏應該在今天去京兆尹衙門報案。
掌櫃搖頭:“沒有。”
沈時心中一沉。劉氏沒來?是出了意外,還是……
“韓叔,我們得去看看。”沈時道。
韓烈皺眉:“現在出去太危險。”
“但劉氏是關鍵證人,如果她出事,我們的計劃就缺了一環。”沈時堅持,“而且,如果對方先一步找到她,問出我們的安排,後果不堪設想。”
韓烈沉吟片刻,點頭:“好,我去。你留在這裏。”
“不,我們一起去。”沈時道,“分開更危險。”
最終,韓烈拗不過沈時,兩人讓張捕頭和鏢師先下密道,他們則換了身衣裳,扮作普通百姓,悄悄出了清風樓。
劉氏被安置在崇仁坊的一處小院裏,離這裏不算遠。但兩人剛走出西市,就察覺不對勁——街上的巡街武侯明顯增多,而且個個神情嚴肅,像是在搜捕什麼。
“出事了。”韓烈低聲道。
正說着,一隊武侯迎面走來,爲首的校尉目光掃過兩人,忽然停下:“站住!”
韓烈心中一緊,手按在刀柄上。
校尉走到沈時面前,打量了他幾眼:“你可是沈時?”
沈時心中一凜,面上卻平靜:“正是草民。敢問軍爺有何吩咐?”
校尉從懷中取出一張畫像,對比了一下,點頭:“沒錯,是你。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裏?”
“京兆尹衙門。”校尉道,“劉氏死了,你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尹大人要問你話。”
劉氏死了!
沈時瞳孔驟縮。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軍爺,劉氏如何死的?”
“今午時,被人發現死在自家院中,一刀斃命。”校尉盯着沈時,“有人看見你昨天去過她家。”
這是栽贓!
沈時瞬間明白了。對方不僅了劉氏,還要把罪名扣在他頭上。這樣一來,他之前的報案就成了“誣告”,那些證物也會被質疑真實性。
好狠毒的手段。
“軍爺,我昨確實見過劉氏,但問完話就離開了,之後一直有人證。”沈時不慌不忙,“而且,我今上午在萬年縣衙報案,有周縣令和衆衙役爲證,哪有時間去人?”
校尉一愣,顯然沒料到沈時會這麼說。他收到的命令是抓人,但若真有這麼多不在場證明,事情就復雜了。
“少廢話,有沒有罪,到了衙門再說。”校尉一揮手,“帶走!”
幾個武侯上前要抓沈時。
韓烈一步擋在沈時身前,冷冷道:“這位軍爺,沈公子是杜相府的客人,你們無憑無據就抓人,是不是太草率了?”
聽到“杜相府”三字,校尉臉色微變。在京兆尹衙門當差,他太清楚杜如晦的分量了。
“你說他是杜相府的客人,可有憑證?”
韓烈取出杜府客卿腰牌。
校尉接過一看,確是杜府之物,這下更加爲難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李校尉,怎麼回事?”
衆人回頭,只見一個穿着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騎馬而來,身後跟着幾名隨從。男子約莫五十歲年紀,面容威嚴,正是京兆尹鄭元壽。
“見過尹大人。”校尉連忙行禮,將事情稟報。
鄭元壽聽完,目光落在沈時身上,打量了片刻,緩緩道:“你就是沈時?”
“草民正是。”
“劉氏死了,你知道嗎?”
“方才聽這位軍爺說了。”
“有人指證你昨與她發生爭執,今她就死於非命,你可有話說?”
沈時抬頭,直視鄭元壽:“尹大人明鑑。草民昨確實見過劉氏,但只是問話,並無爭執。今上午,草民在萬年縣衙報案,有周縣令和衆衙役爲證,不可能去人。此事明顯是有人栽贓陷害,請大人明察。”
鄭元壽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報的案子,涉及齊王?”
“是。”
“證物呢?”
“已交於萬年縣周縣令,想必周縣令已經呈送大人衙門。”
鄭元壽點點頭,對校尉道:“把人帶回衙門,好生看管,不許用刑。本官要親自審問。”
“是。”
沈時和韓烈被帶回京兆尹衙門,關在一間單獨的廂房裏,門外有衙役看守,但沒有上枷鎖。
“這鄭元壽,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韓烈皺眉。
沈時思索片刻,道:“他是在保護我們。”
“保護?”
“如果直接放我們走,幕後之人不會罷休,可能會派手在途中下手。”沈時分析,“但如果以嫌疑人的名義關在衙門裏,反而安全。而且,他親自審問,說明重視此案。”
韓烈恍然:“有道理。不過這樣一來,我們就不能按原計劃‘失蹤’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沈時倒是平靜,“至少劉氏的死,坐實了對方在人滅口。鄭元壽不是蠢人,他能看出這裏面的蹊蹺。”
正說着,門被推開,一個書吏端着食盒進來。
“二位,用飯吧。”書吏放下食盒,低聲道,“尹大人讓我傳句話:稍安勿躁,靜待時機。”
說完,轉身離開。
沈時和韓烈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看來,鄭元壽確實站在他們這邊。
或者說,站在杜如晦這邊。
夜色漸深,京兆尹衙門的燈火一直亮着。
鄭元壽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三樣東西:沈時報案時提交的玉佩和密信、萬年縣令周文方的呈文、以及剛剛送來的劉氏屍格。
他揉了揉太陽,感到一陣頭痛。
齊王府、山東鹽稅、三十萬貫、人滅口……這些詞像一塊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作爲京兆尹,他掌管長安治安,最清楚這裏面的水有多深。齊王雖然年輕,但在長安的勢力不小,與不少勳貴世家都有往來。真要查下去,不知道會牽扯出多少人。
但若不查……
鄭元壽看向桌上另一份文書,那是杜如晦的親筆信,今早才送到他手上。信中只有八個字:
“守正不阿,國法如山。”
杜如晦在提醒他,也在支持他。
這位宰相雖然病重,但在朝中的影響力依然巨大。有他支持,事情就好辦得多。
“來人。”鄭元壽喚來心腹主簿,“明一早,將沈時報案一事寫成奏章,連同證物副本,呈送中書省。另外,派人去齊王府,請齊王長史過來問話。”
“尹大人,這……”主簿遲疑,“直接請齊王府的人,會不會太……”
“按我說的做。”鄭元壽語氣堅定,“既然有人報案,本官就要查。至於查到哪裏,查到誰,那是後話。”
“是。”
主簿退下後,鄭元壽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長長嘆了口氣。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無眠。
而在京兆尹衙門的廂房裏,沈時盤膝而坐,閉目感應體內的靈枝。
第三枯枝上的綠意已經蔓延到一半,他能感覺到願力在緩慢增長——來自杜如晦的期待,來自韓烈的護衛之心,甚至還有來自鄭元壽的一絲認可。
這些願力匯聚在一起,讓靈枝愈發茁壯。
忽然,一股強烈的願力波動傳來,充滿了憤怒、恐懼和不甘。
沈時猛地睜開眼睛。
這願力……來自劉氏死亡的方向!
他調動靈枝,將感應集中。恍惚間,他“看”到一個畫面:劉氏倒在地上,口着一把刀,一個蒙面人正從她懷中搜走什麼東西。那東西……是一本賬冊!
原來如此!
劉氏手裏還有另一本賬冊,對方人不是爲了滅口,而是爲了奪賬冊!
那本賬冊裏,一定有關鍵證據!
沈時睜開眼睛,對韓烈道:“韓叔,劉氏手裏還有一本賬冊,被凶手拿走了。”
韓烈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沈時不能說實話,“對方劉氏,不像是簡單的滅口,更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而劉氏手裏,最可能有的就是賬冊。”
韓烈沉吟道:“有道理。如果真是這樣,那本賬冊一定很重要。我們必須想辦法找回來。”
“怎麼找?”
“查凶手。”韓烈眼中閃過寒光,“劉氏死在崇仁坊,那裏治安一向很好,凶手能悄無聲息地進去人,一定對周圍環境很熟悉,或者……有內應。”
內應?
沈時忽然想起白天跟蹤獨眼漢子時,看到的那個錦袍人。
如果朝中真有高官參與此事,安排個內應人奪賬冊,易如反掌。
“韓叔,明若能出去,我們得做兩件事。”沈時道,“第一,查劉氏的死,找出凶手。第二,查寶昌號當鋪和那個錦袍人。”
“好。”
兩人正商議着,門外傳來腳步聲。接着是開鎖的聲音。
一個衙役推門進來:“沈公子,韓鏢頭,尹大人有請。”
兩人對視一眼,起身跟上。
鄭元壽的書房裏,除了他本人,還有一個穿着紫色官袍的老者。老者須發皆白,但精神矍鑠,坐在那裏自有一股威嚴。
“沈時,這位是刑部尚書,劉德威劉尚書。”鄭元壽介紹道。
刑部尚書!正三品大員!
沈時連忙行禮:“草民見過劉尚書。”
劉德威打量了沈時幾眼,緩緩道:“你就是那個報案說齊王貪墨鹽稅的沈時?”
“是。”
“小小年紀,膽子倒不小。”劉德威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可知,誣告親王是什麼罪名?”
“草民知道。但草民所言句句屬實,有物證爲憑。”
劉德威不再說話,看向鄭元壽。鄭元壽會意,將證物呈上。
劉德威仔細看過玉佩和密信,又看了周文方的呈文和劉氏的屍格,沉默良久。
“鄭大人,此事你怎麼看?”他問鄭元壽。
鄭元壽躬身道:“下官以爲,此案疑點重重。沈時報案,證物確鑿;但旋即劉氏被,沈時又被指爲凶手。這其中,恐怕有人想攪渾水,掩蓋真相。”
“那你覺得,真相是什麼?”
“下官不敢妄斷。但山東鹽稅短缺是事實,齊王府牽涉其中也是事實。至於是否貪墨、貪墨多少、涉及何人,還需詳查。”
劉德威點點頭,看向沈時:“沈時,本官問你,除了這些證物,你可還有其他線索?”
沈時猶豫了一下,道:“草民今在東市,見到一個獨眼漢子進了寶昌號當鋪。那當鋪門口掛着的符號,與孫管事賬冊中某個的標記相同。而且,當鋪裏出來一個錦袍人,乘坐馬車往尚書省方向去了。”
劉德威眼中精光一閃:“你可看清那人樣貌?”
“距離較遠,未看清。但馬車是黑漆平頂,車轅上掛着一盞琉璃燈。”
劉德威和鄭元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黑漆平頂馬車,車轅掛琉璃燈——這是五品以上官員才有的規制。
而且去的是尚書省方向……
“鄭大人,”劉德威起身,“此案由刑部接手。你立刻將所有人證物證移交刑部。另外,派人暗中保護沈時,不能再出意外。”
“是。”
劉德威又看向沈時:“沈時,從今起,你暫時住在刑部衙門。在案子查清之前,不要離開。”
這不是軟禁,是保護。
沈時明白,行禮道:“謝劉尚書。”
劉德威擺擺手,轉身離開。
等他走後,鄭元壽對沈時道:“劉尚書是杜相舊友,爲人剛正,有他接手,此案定能水落石出。你們先在刑部住下,等消息。”
“謝鄭大人。”
走出京兆尹衙門時,天已蒙蒙亮。
沈時抬頭,看着東方泛起的魚肚白,深吸一口氣。
一夜之間,事情又有了新的變化。
刑部介入,劉德威親自過問,案子的規格又提升了一級。
但這並不意味着安全,反而意味着風暴將至。
“沈小子,在想什麼?”韓烈問。
“在想那本被搶走的賬冊。”沈時道,“那裏面,一定藏着真正的秘密。”
“放心,劉尚書既然接手,一定會查。”韓烈拍了拍他的肩,“現在,我們先去刑部衙門。那裏比京兆尹衙門更安全。”
沈時點頭,邁步向前。
街上的晨風吹來,帶着秋的涼意。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棋局,才剛剛進入中盤。
【積分+40:成功推動案件升級,引起刑部尚書關注】
【靈枝狀態:第三枯枝復蘇進度52%】
【新增願力來源:鄭元壽(欣賞)、劉德威(關注)】
【提示:願力積累達到臨界點,可嚐試開啓新能力】
系統的提示在眼前閃過。
沈時握緊了拳頭。
新能力?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