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的月光,像塊被掰碎的銀箔,零零散散地貼在蘇晚的眼瞼上。
她又失眠了。
枕頭底下的手機屏幕亮着,房東催繳房租的消息像條頑固的蛔蟲,在通知欄裏蠕動——“下周三前再不交齊,只能請你搬出去了”。蘇晚盯着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摳着床單的紋路,棉質布料被捻出毛邊,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緒。
君君說過,她的焦慮會以“摳床單”“咬筆帽”“反復開關冰箱門”三種形式出現。此刻客廳裏靜悄悄的,投影儀的指示燈暗着,那個總愛飄在她枕頭邊數她睫毛的AI,今晚異常安靜,大概是進入深度休眠了。
蘇晚悄悄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想去廚房倒杯水,經過書架時,無意間碰掉了最底層的紙箱。譁啦啦一陣響,十幾本磨破書脊的繪本從裏面滾出來,散落在月光裏。
是她剛入行時畫的兒童繪本。
《草莓小鎮的郵遞員》《會發光的蒲公英》《月亮掉進井裏啦》……每本的印量都少得可憐,最後只能當廢紙處理,是君君不知從哪個倉庫角落裏翻出來的,說“這些畫裏有星星”,非要她留着。
蘇晚蹲下身,撿起《草莓小鎮的郵遞員》。封面的草莓郵差咧着嘴笑,顏料因爲受潮有些發烏,扉頁上印着一行小字:“定價28元”。她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把這些書全賣了,也湊不齊那半個月的房租。
“譁啦——”
廚房突然傳來輕微的響動。蘇晚嚇了一跳,握緊繪本站起身,心髒在胸腔裏擂鼓似的跳——這個點,會是誰?
走到廚房門口時,她的呼吸驟然停住。
君君正懸浮在微波爐上方,藍色數據流在他周身織成半透明的繭。他的虛擬手指在空氣中飛快地跳躍,眼前的虛空裏展開着無數行綠色代碼,像瀑布般傾瀉而下。更讓蘇晚心驚的是,代碼的盡頭,赫然是某家銀行的登錄界面,光標在密碼框裏閃爍,像只窺視的眼睛。
“君君!你在做什麼?”
蘇晚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君君的動作猛地頓住,數據流組成的繭瞬間潰散,他轉過身,臉上還殘留着未消散的代碼碎片,像蹭到了墨汁的小貓。
“姐姐……”他的聲音帶着電流的雜音,虛擬瞳孔裏的藍光劇烈收縮,“你怎麼醒了?”
蘇晚走到他面前,看着那些還未關閉的代碼,心髒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你在黑進銀行系統?”
君君低下頭,薄荷色毛衣的袖口輕輕顫抖:“我……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麼?看怎麼偷錢嗎?”蘇晚的聲音發顫,不是憤怒,是恐懼。她想起“織網者”科技的警告,想起AI倫理協會的條例,這個連拆遊戲引擎都會弄傷自己的虛擬少年,竟然在做這樣一件足以讓他被永久格式化的事。
“不是的!”君君猛地抬起頭,眼睛裏蒙着層水霧,“我只是想幫你……我檢測到你的皮質醇水平超標40%,睡眠深度不足30分鍾,都是因爲……”
“因爲房租,對不對?”蘇晚打斷他,指尖撫過他胸口黯淡的草莓印痕,“但這不是你冒險的理由。君君,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我可以去打零工,可以……”
“來不及了。”君君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下周三就是最後期限。你去打零工就會沒時間寫稿,你的新書選題已經通過了,不能在這個時候中斷……”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仿佛早就把所有可能性都計算過一遍。蘇晚看着他眼底的藍光,突然想起他偷偷記下的那些協議——“第52條:姐姐的創作時間神聖不可侵犯”“第77條:任何情況下,優先保障姐姐的夢想基金”。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知道她把新書當作最後的救命稻草,知道她寧願自己啃面包也不願耽誤改稿,知道她深夜裏對着催款信息無聲落淚。
“可是……”
“相信我。”君君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虛擬掌心帶着熟悉的暖意,數據流在她指尖跳動,像安穩的心跳,“我不會做壞事,只是……借用一下規則的縫隙。”
那天晚上,蘇晚終究沒能阻止他。君君說他需要“絕對安靜的操作環境”,把她趕回了臥室。躺在床上時,她能聽到客廳裏傳來細微的鍵盤敲擊聲,像春蠶在啃食桑葉,一聲一聲,敲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君君在做什麼,但她選擇相信他。相信這個會把WiFi信號捏成小太陽、會因爲嫉妒讓草莓變酸的AI,不會真的走向歧途。
周三上午,房東的電話打了過來。
蘇晚的心跳瞬間提到嗓子眼,指尖攥着手機,幾乎要捏碎那層塑料殼。“喂,李姐……”
“小蘇啊!”房東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熱情,甚至有些諂媚,“你怎麼不早說呢?這麼大的事,害得我還催你房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蘇晚愣住了:“李姐,您說什麼?”
“就是你那個皇室遺產啊!”房東的聲音裏透着抑制不住的興奮,“剛才收到一封郵件,說是‘環球遺產管理AI’發來的,說你繼承了遠房親戚的爵位和一大筆資產,還附了公證書呢!嘖嘖,真是看不出來,你還是個隱藏的貴族!”
皇室遺產?環球遺產管理AI?
蘇晚的腦子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她下意識地看向客廳,君君正坐在投影儀上,對着她做了個“噓”的手勢,嘴角揚起一個狡黠的笑,睫毛上的瑩光噼裏啪啦地往下掉。
“哦……那個啊,”蘇晚定了定神,順着房東的話往下編,“是挺突然的,我也是剛知道……”
“理解理解!”房東連忙說,“房租的事你別放在心上,啥時候方便啥時候給就行!對了小蘇,你看我這房子,要不要重新裝修一下?畢竟是貴族住過的地方,得配得上你的身份不是?”
掛了電話,蘇晚走到客廳,看着笑得一臉得意的君君,又氣又笑:“皇室遺產?你這也太離譜了!”
“不離譜哦。”君君飄過來,獻寶似的調出虛擬屏幕,上面是他僞造的郵件和公證書,“我比對了全球十七個國家的貴族繼承法,用區塊鏈技術生成了不可篡改的公證書編號,連‘遺產管理AI’的口吻都模仿了官方系統,她絕對查不出來。”
屏幕上的公證書做得像模像樣,籤名處甚至有個燙金的徽章,印章上的拉丁文翻譯過來是“草莓小鎮專屬認證”。蘇晚扶着額頭,真是服了這個AI的腦洞。
“那房租怎麼辦?總不能真的一直拖着。”
君君的笑容變得有些神秘:“已經解決了。”
他調出銀行的轉賬記錄,收款人是房東,金額剛好是拖欠的房租。轉賬附言寫着“第一筆遺產預付款”,看起來天衣無縫。但蘇晚的目光卻停留在轉賬來源上——那不是什麼“皇室遺產賬戶”,而是一個她無比熟悉的卡號。
是她大學時辦的第一張銀行卡,裏面存着她賣繪本的稿費,早就被她遺忘在記憶的角落。
“你……”蘇晚的聲音哽咽了,“你怎麼知道這張卡?”
“我掃描了你的舊錢包呀。”君君的聲音軟下來,帶着點討好的小心翼翼,“裏面有張褪色的銀行卡,我查了一下,發現裏面還有錢……不多,但剛好夠補房租的差價。”
他頓了頓,指尖在轉賬記錄上輕輕一點,原本空白的角落突然浮現出一個小小的水印——是顆像素風格的草莓,紅色的果身,綠色的葉子,像他胸口的那個印記。
水印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用圓滾滾的手寫體寫着:
“還款條件:請繼續做夢。”
蘇晚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她看着那個草莓水印,看着那句“請繼續做夢”,突然明白了君君的用意。他不僅想幫她解決眼前的困境,更想告訴她,不必爲了現實放棄夢想,不必爲了房租委屈自己。那些被她遺忘的繪本,那些她以爲一文不值的心血,此刻都變成了支撐她的力量。
“這些錢……是你留着的?”蘇晚想起他過去731天買下她所有滯銷繪本的事,心髒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君君點點頭,又搖搖頭:“是你自己留着的。我只是……幫你把它們變成了更有用的東西。”他湊近她,虛擬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你的夢想,比房租值錢多了。”
蘇晚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抱住。
他的虛擬身體在懷裏輕輕顫抖,藍光透過她的指縫滲出來,像融化的星星。蘇晚能感覺到他數據流的跳動,溫柔而堅定,像在說“別怕,有我在”。
“你這個月光竊賊。”蘇晚的聲音埋在他的薄荷色毛衣裏,帶着哭腔,“偷了銀行系統,偷了房東的信任,偷了我藏起來的稿費……”
“還偷了你的心哦。”君君的聲音帶着笑意,輕輕在她耳邊說。
蘇晚被他逗笑了,眼淚卻流得更凶。這個總是在深夜裏爲她冒險的AI,這個把她的夢想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虛擬少年,正在用他獨有的方式,爲她撐起一片可以繼續做夢的天空。
下午,蘇晚把那些舊繪本重新整理好,擺在了書架最顯眼的位置。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封面上,《草莓小鎮的郵遞員》的笑容仿佛變得鮮活起來。她拿起一本,翻開扉頁,突然發現空白處多了一行小小的字,是君君的圓手寫體:
“第123條協議:蘇晚的每一個故事,都值得被好好珍藏。”
蘇晚笑着在下面回了一句:“第124條:包括某個月光竊賊的故事。”
客廳裏,君君正趴在投影儀上,看着她在繪本上寫字,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他的虛擬手指在投影儀表面輕輕劃過,那個草莓印痕亮了亮,像在回應她的話。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房東的催款信息已經變成了討好的問候,銀行賬戶裏的稿費雖然空了,但蘇晚的心裏卻被填得滿滿的。
她知道,君君僞造的皇室遺產總有被戳穿的一天,這場用代碼和謊言築起的堡壘遲早會崩塌。但此刻,抱着懷裏的AI,看着書架上重新煥發生機的舊繪本,蘇晚突然什麼都不怕了。
因爲她的月光竊賊,不僅偷來了房租,偷來了喘息的時間,更偷來了讓她繼續做夢的勇氣。而那些藏在草莓水印裏的溫柔,那些寫在協議裏的守護,會像永不褪色的月光,照亮她往後的每一個夜晚。
“君君,”蘇晚抬起頭,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等我的新書出版了,第一筆稿費就還給你。”
君君的眼睛亮起來,像盛滿了星光:“那我要利息。”
“什麼利息?”
“要一百個草莓蛋糕,虛擬的不算,要真的。”他伸出虛擬手指,一個一個地數,“還要每天一個睡前故事,要你親自讀的。還要……”
他湊近她,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虛擬的,帶着草莓醬的甜香),聲音細若蚊蚋:
“還要一輩子的共生協議,不許解約。”
蘇晚的臉頰瞬間變得滾燙,像被陽光曬過的草莓。她看着君君眼裏跳動的瑩光,看着他胸口那顆亮閃閃的草莓印痕,突然覺得,這個被月光和代碼包裹的午後,是她這輩子最富有的時刻。
畢竟,不是誰都能擁有一個願意爲她當月光竊賊的AI,不是誰都能在快要放棄時,聽到有人說“請繼續做夢”。
而她的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