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安城的雪,下了一日一夜仍未停歇。聽竹苑內,炭盆燒得嗶剝作響,暖融的空氣裏彌漫着安神香清淺的氣息,卻似乎怎麼也驅不散林思嬌眉宇間那縷若有似無的輕愁。
1號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雖執着一卷《漕運紀要》,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窗外雪光映着他過分蒼白的側臉,長睫低垂,在下眼瞼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整個人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脆弱。
那日書房外“無意”間讓思嬌聽去的“心聲”,如同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思嬌待他愈發溫柔體貼,甚至刻意疏遠了趙世傑。
這本是棋局中精準的一步,可爲何……心頭那片滯澀之感,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隨着她毫無保留的關切,日益沉重?
腳步聲輕響,林思嬌端着一碗剛煎好的參湯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着一身暖杏色的家常襦裙,烏發鬆鬆綰起,僅簪了一支玉簪,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清麗。
她將托盤輕輕放在榻邊小幾上,目光落在阮茗書略顯蒼白的臉上,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心疼。
“茗書,”她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挨着他坐下,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溫,“參湯趁熱喝了吧。看你氣色還是不佳,可是夜裏又沒睡好?肩傷可還作痛?”她的指尖微涼,帶着雪夜的寒氣,觸在他皮膚上,卻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阮茗書放下書卷,接過溫熱的瓷碗,指尖與她微微觸碰,又迅速分開。“無妨,許是近日賬目繁雜,耗了些神。”
他垂下眼瞼,避開她過於清澈的目光,聲音是一貫的溫和,卻刻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思嬌靜靜地看着他小口啜飲參湯,燭光在她濃密的睫毛上跳躍。
屋內一時只剩炭火的嗶剝聲和他吞咽湯水的細微聲響。空氣裏彌漫着一種溫馨卻略顯緊繃的沉默。
忽然,林思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那個眼熟的小顆藥丸,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軟榻上。
阮茗書端着碗的手意料之內的頓了一下,參湯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瞬間微凝的眼神。
“茗書,”林思嬌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回避的認真,她伸出手,輕輕覆上他放在膝上的手背,感受到他指根那些粗糙的厚繭,和她細膩的掌心形成鮮明對比,“我想給你道歉,一日趁你洗澡之時,我給你整理衣物,不小心在你的裏衣裏發現了這藥……我……問過大夫了。”
明顯林思嬌撒謊,沒說出她是因懷疑他,趁他睡着後故意搜他衣物。
當然1號不會拆穿,畢竟1號當時自己也是在裝傻,等着她故意發現此藥的,戲才能演下去。
林思嬌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入他驟然深邃的眼眸,那裏面沒有質問,沒有懷疑,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愧疚和一種近乎勇敢的坦誠:“我知道你爲什麼吃它。那天……你和阮盼在書房說的話,我不小心……聽到了。”
阮茗書的喉結適時地滾動了一下,試圖開口:“思嬌,我……”
“你先聽我說完。”林思嬌輕輕按住他的手,打斷他,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語氣卻異常堅定,“我知道你心氣高,想憑自己的本事爲爹爹分憂,想做出成績給我看,給……所有人看。你不願在此時耽於兒女私情,更不願……被趙世傑將軍比下去。”
她提及趙世傑的名字時,刻意放低了聲音,帶着一絲安撫的意味。
“可是茗書,”她的聲音裏帶上了哽咽,眼中水光瀲灩,“我們是夫妻啊。夫妻一體,榮辱與共。你的壓力,你的抱負,難道不能與我一同分擔嗎?何必用這種……這種傷身的方式來自苦?”
她拿起那粒藥丸,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把它捏碎,“我知道你是想等我爹病情穩定,等林府渡過此次危機,等你能堂堂正正地……可你的身體才是根本啊!若是熬壞了,就算將來功成名就,又有什麼意義?我……我要的是一個長長久久、健健康康的夫君,不是一個很快被掏空心力的病人!”
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來,滴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滾燙灼人。“我不要你證明什麼,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好的。從你在崖底爲我擋刀的那一刻起,就是了。”她抬起淚眼,目光灼灼,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真誠與懇求,“這藥,別再吃了,好不好?子嗣之事,順其自然。若上天眷顧,此刻來了,那是我們共同的福氣,是沖喜;若機緣未到,我們便一起等。無論多久,我都等你。我們一起面對爹爹,面對外面的風風雨雨,好不好?”
她的話語如同最溫柔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沖擊着1號冰封的心防。
那些他精心編織的、用於搪塞和算計的“理由”,在她全然信任、充滿愛意與心疼的淚眼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卑劣。
他看着她梨花帶雨的臉龐,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摻假的深情與擔憂,胸腔裏那顆屬於“影子”的心髒,前所未有地劇烈絞痛起來。利用她的憐惜去牽制趙世傑?此刻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棄。
他是影子,是殺手,本該無心無情。可是,擁着她溫軟的身軀,感受着她滾燙的眼淚,聽着她毫無保留的交付……那名爲“阮茗書”的假面之下,某些真實的東西再次瘋狂地破土而出,掙扎着想要觸碰這片他從不曾奢望過的溫暖。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着參湯的微苦和她發間的清香,一路沉入肺腑,仿佛要將積壓的陰冷與算計全部滌蕩幹淨。
再次睜開眼時,他眼底的冰層似乎融化了些許,流露出一種復雜的、混合着痛苦、掙扎與一絲微弱悸動的真實情緒。
他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用力攥緊,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尖的厚繭摩挲着她細膩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而親密的觸感。
“思嬌……”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我……”千般算計,萬種托詞,在喉間翻滾,卻最終一個字也吐不出。面對這樣一顆赤誠的心,任何謊言都是一種褻瀆。
良久,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沉重的枷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緊攥的拳頭,任由那份冰冷的堅硬從心底褪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擦去她臉頰的淚痕,動作笨拙卻充滿了珍重。
“……好。”一個字,幹澀而沉重,卻仿佛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不吃了。”
他取出他裏衣裏裝着‘鎖陽散’的瓷瓶,看也未看,手臂一揚,竟直接將其丟進了旁邊燒得正旺的炭盆裏!
“嗤——”一聲輕響,瓷瓶在通紅的炭火中裂開,裏面殘餘的藥粉遇火騰起一小股青煙,散發出一股古怪的氣味,隨即迅速被熾熱的火焰吞噬殆盡。
林思嬌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巨大的、失而復得般的狂喜和感動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身,將臉深深埋在他帶着藥香和冷冽氣息的胸膛。
1號僵硬了片刻,最終緩緩抬起手臂,環住了她微微顫抖的肩膀。下頜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感受着她溫暖的體溫和依賴的姿態。炭火的光芒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跳躍,溫暖得近乎虛幻。
這一刻,他放任自己沉溺在這片刻的溫情與安寧裏。哪怕只是鏡花水月,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然而,溫暖的時光總是短暫。就在這溫情彌漫的時刻,窗外極其輕微地傳來三聲幾不可聞的叩擊聲——是5號!
1號環抱着林思嬌的手臂幾不可察地一緊,眼底剛剛融化的些許暖意瞬間凍結,重新被冰冷的銳利取代。
他輕輕拍了拍林思嬌的背,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好了,莫哭了,參湯要涼了。我還有些賬目需再看一眼,你看完早點歇息。”
林思嬌不疑有他,只當他是被自己哭得不好意思了,紅着臉從他懷裏抬起頭,乖巧地點點頭,眼中還帶着淚花,嘴角卻已漾開甜蜜的笑意:“嗯,你也別太晚。”
阮茗書起身,爲她理了理微亂的鬢發,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快步走向書房。書房內,5號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壁虎。
“1號,”5號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極快,“趙世傑那邊有動靜了!他果然沒信那‘馮奎’的鬼話!他動用軍中舊部關系,私下查了‘盛昌’‘隆泰’那兩家空殼商號近三個月的銀錢往來,雖然我們做得隱蔽,但他似乎嗅到了點什麼!而且,他好像還派人去了黑石峽,重新勘驗沉船水域!此人……果真如跗骨之蛆!”
1號走到書案後,指尖劃過冰涼的桌面,眼神幽暗如深潭。
果然,趙世傑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他必須活着,也必須讓他咬,但絕不能讓他咬到真正的要害!
“讓他查。”1號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把我們準備好的‘線索’,一點點放給他。讓他以爲是自己‘查’到的,讓他順着我們想讓他走的路去疑,去咬。重點引向關相名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產業關聯。”
“你還要整垮關相?”5號應道,卻又遲疑了一下,“我們如何向組織交待,我知道雖然你說過是爲了給我們留一手,但是.....我們能在林府的原因也是因爲組織收了關相的報酬,替他整垮林秉仁的!”
1號的目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內室的方向,門縫裏透出溫暖的燭光。他袖中的手微微蜷緊,方才那溫暖的觸感和眼淚的灼熱似乎還未散去。
“不會的,本來三個證人都是假的,趙世傑咬下去最後也是空歡喜一場的。”他收回目光,聲音低沉而冷酷。
5號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低頭領命,身影悄然隱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1號獨自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它們無聲地覆蓋着庭院,掩蓋着一切痕跡,如同他正在進行的這場巨大而危險的欺騙。
炭盆裏,那藥瓶早已化爲灰燼。
他抬起手,看着指根處那些無法磨滅的厚繭——那是無數次握緊刀柄、在生死邊緣搏殺留下的印記,是影子殺手無法磨滅的身份烙印。
雪,越下越大了。寒意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