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真的夠了。
她不能永遠活在謊言裏,不能永遠扮演一個懂事、順從、隨時準備背鍋的角色。
不能永遠在一個冷漠的、視她如工具的男人身邊,耗盡自己所有的溫暖和尊嚴。
欺騙傅母的愧疚感,承受不公批評的委屈,獨自面對壓力的孤獨……所有這些,都像是一滴滴冰冷的水,匯入她早已寒徹的心湖,加速着那湖面徹底冰封、然後碎裂的進程。
她需要真實。
需要尊重。
需要一種平等的、互相珍視的關系。
而不是這種充滿算計、利用和冰冷謊言的生活。
幾乎是下一秒,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傅時硯。
蘇知意看着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她劃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媽剛才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傅時硯的聲音傳來,很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確認一個既定事實。
“嗯。”蘇知意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
“她怎麼說?”
他問,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當然,這關切是對他自己的處境,而非對她剛才承受了什麼。
蘇知意言簡意賅:“媽讓我以後多提醒你注意身體,說我……沒盡到責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傅時硯似乎輕輕鬆了口氣:
“嗯。她暫時被安撫了,應該不會過來。”
果然。
他最關心的,永遠是他自己是否被“打擾”,他的私密世界是否被侵入。
至於她替他承擔了怎樣的指責和壓力,似乎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或者說,那本就是她“應該”做的。
知道了最想確認的消息,蘇知意瞬間失去了繼續對話的欲望。
她只想盡快結束這通令人疲憊的通話,回到自己的世界裏去舔舐傷口,或者,思考更重要的事情。
“那就好。”她聲音平淡無波,“我先掛了。”
“等等。”傅時硯叫住了她。
蘇知意準備按下掛斷鍵的手指頓住了。
她微微蹙眉,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吩咐”。是覺得她剛才的“表現”不夠好,需要“指點”一下?還是又想到了什麼需要她提前準備或應對的“麻煩”?
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等着。
電話那頭似乎也沉默了一兩秒,然後,傅時硯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比剛才略微放緩了一些,帶着一種……遲來的、略顯生硬的關懷:
“你身體……怎麼樣了?”
蘇知意愣住了。
她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在完成了所有“正事”——確認危機解除之後,在她已經明確表示要結束通話之後,他才突然想起,好像應該問一句她的身體?
多麼……程式化的關心。
多麼……恰到好處的“補償”。
就好像完成了一筆交易,對方在付款之後,順手附贈了一句“謝謝惠顧”。
禮貌,但毫無溫度。
甚至因爲太過“及時”,而顯得格外諷刺。
她想起了自己急性闌尾炎發作時,疼得蜷縮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衫,卻怎麼也找不到他。
想起了在醫院裏,獨自面對手術風險籤字時的惶恐。
想起了那些獨自度過的、被疼痛和虛弱折磨的夜。
那時候,他在哪裏?他的關心在哪裏?
而現在,在她剛剛替他撒了謊,替他承受了長輩的失望和指責之後,在他確認自己的麻煩已經解決之後,他才想起了,哦,好像該問一句她的身體。
這聲關懷,來得太遲,也太輕了。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她早已冰封的心湖上,激不起半點漣漪,反而更襯出那湖面的冰冷與堅硬。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樣子,或許剛剛處理完手頭的事情,或許剛從對蘇硯辭的追憶中回過神來,然後“突然”想起,似乎應該對那個剛剛幫了自己忙的“妻子”,表達一下最基本的、程序上的問候。
多麼……可笑。
蘇知意握着手機,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帶着涼意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委屈,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徹底認清現實後的荒誕與疏離。
“還好。”
她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沒有訴說病痛,沒有抱怨疲憊,甚至沒有回應他那份“關懷”的溫度。
她不想再給他任何接話的機會,也不想再讓這通通話延長哪怕一秒鍾。
“我累了,先休息了。”
她說完,不等他再有任何回應,便脆地按下了掛斷鍵。
忙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她主動切斷的。
書房重新恢復了徹底的安靜。蘇知意將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夜風更猛烈地灌進來。
冰冷的空氣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傅時硯那句遲來的“你身體怎麼樣了”,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終於徹底打開了她心裏那道沉重的、名爲“婚姻”的枷鎖。
原來,她在他心裏,真的就只是一個工具。
一個用來應對家庭、維持表面、必要時擋一擋麻煩的工具。
工具用完了,需要維護一下,以確保下次還能正常使用。
而工具,是不需要有感受、有需求、有尊嚴的。
她想起秦敘白。想起他沉默卻堅定的陪伴,想起他細致入微的安排,想起他拒絕她轉賬時說的“探望病人的一點心意”,想起他臨走時那句真摯的“好好休養”。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而此刻,這對比是如此慘烈,像一道刺目的光,照進了她晦暗已久的生命。
一個在她最需要時缺席,在她替他解決麻煩後才想起給予一句空洞關懷的“丈夫”。
一個在她最無助時伸出援手,給予她尊重、關懷和不求回報的善意的“外人”。
孰輕孰重,早已不言而喻。
蘇知意迎着夜風,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腔裏那股憋悶了許久的濁氣,似乎也隨着這口氣吐出了一部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的人生,不能永遠圍着傅時硯打轉,不能永遠扮演一個懂事、隱忍、隨時準備背鍋的工具人角色。她需要真實的情感,需要平等的尊重,需要被珍視,而不是被利用。
是時候,徹底結束這場荒唐的、冰冷的婚姻了。
這個念頭,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而堅定。
不再是模糊的沖動,不再是痛苦的掙扎,而是一種冷靜的、基於現實判斷的決斷。
她轉過身,走回書桌前。
目光掃過那些厚重的專業書籍,那裏有她的理想,她的未來,她真正可以依靠和奮鬥的東西。
至於傅時硯,以及那段名存實亡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