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你和時硯那邊,情況怎麼樣?”
電話裏傳來傅母的聲音,帶着長輩特有的關切,但在這關切之下,蘇知意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即將到來的責備。
她握緊了手機,心髒微微收緊。
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在傅母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不是解釋,而是認錯。
這是她在傅家多年形成的條件反射,一種將矛盾消弭於無形的、近乎本能的自我保護機制。
“對不起,媽。”
蘇知意的聲音低柔而恭敬,帶着明顯的歉疚。
“是我沒照顧好時硯,讓他……最近太辛苦了。”
她沒有提蘇院士,沒有提傅時硯真實的悲痛,而是直接將傅時硯可能呈現出的任何“異常”或“不妥”,歸咎於自己的“失職”。
把丈夫的問題攬到自己身上,是安撫長輩、平息事端最快的方法。
傅母不會真的怪罪兒子,但需要一個承擔責任的對象。
而她,就是這個最合適的對象。
果然,
傅母沒有立刻追問傅時硯到底怎麼了,而是順着她的話問:
“辛苦?他最近在忙什麼?”
“追悼會結束也有些天了,怎麼聽說他還是……情緒不太對?”
蘇知意的大腦飛速運轉。
傅時硯要求她撒謊,而她也必須給出一個合情合理、符合傅母認知和期望的解釋。
不能是“悲傷過度”,那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心”和探究,而這正是傅時硯極力想要回避的。
“是這樣的,媽。”
蘇知意語氣平穩,條理清晰,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報告。
“蘇院士的追思活動是結束了,但時硯手頭的事情非常多。一方面,他要協助處理蘇院士留下的一些重要學術資料和遺物整理,這項工作非常繁瑣,也需要投入很多情感,畢竟蘇院士對他恩重如山。”
她將“整理遺物”這件事提出來,既解釋了傅時硯可能需要獨處和情緒低沉的部分原因是尊師重道,情感投入,又將其包裝成一項具體而“必要”的工作。
“另一方面,”她繼續補充,語氣更加懇切,“蘇院士生前負責的幾個國家級重大,現在都到了關鍵的交接和攻關階段。時硯作爲核心成員,又是蘇院士最器重的學生,壓力非常大。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泡在實驗室和書房裏,飯也顧不上好好吃,覺也睡得很少……”
她的話語裏充滿了對傅時硯“敬業”和“責任心”的描繪,同時也隱含了他因此“不顧身體”的擔憂。
這正是傅母最可能接受的理由——兒子是因爲重要的工作和尊師的責任才如此投入,甚至到了損害健康的地步。
這總比“他因爲過度悲傷一個女人而消沉”要好聽得多,也更符合傅家對繼承人的期待。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蘇知意能聽到傅母輕微的呼吸聲,她在消化這個信息,也在判斷真僞。
“整理遺物……交接……”傅母重復着這兩個關鍵詞,語氣放緩了些,但隨即又帶上了一絲不贊同,“就算事情再多,身體總是第一位的。你是他的妻子,就該多提醒他,照顧好他的飲食起居,不能由着他這麼不顧身體地胡來。”
來了。
責任的轉移。
傅母接受了“工作繁忙”這個解釋,但隨之而來的,是將“未能有效規勸和照顧丈夫”的責任,穩穩地落在了蘇知意的頭上。
傅時硯的“過錯”被巧妙地轉化成了蘇知意的“失職”。
“媽,您說得對。”
“是我疏忽了,勸了他幾次,他總說忙完了這陣就好……我以後一定多注意,想辦法讓他按時吃飯休息。”
她再次將錯誤攬到自己身上,承認自己“勸得不夠”、“辦法不多”,而不是指責傅時硯不聽勸告。
她知道,在傅母這裏,抱怨丈夫是徒勞且愚蠢的,只會顯得自己更無能。
傅母似乎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語氣又緩和了一些,但那份長輩的權威和責備依然存在:
“知意,我知道你性子好,很多時候順着他。但夫妻之間,不能只是一味地順。他這個人,一鑽進工作裏就什麼都忘了,你得擔起責任來,該說的時候要說,該管的時候要管。這次就算了,下次再讓我知道他這麼不顧惜身體,我可要連你一起說了。”
“是,媽,我記住了。”
蘇知意輕聲應道,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感到一陣熟悉的憋悶和無力。
又是一次。
傅時硯引發的關注和潛在責難,通過她的認錯、編造合理的謊言,以及主動承擔“管束不力”的責任,被成功地轉移和消化了。
她再次扮演了完美的“緩沖帶”和“替罪羊”。
“你自己身體剛恢復,也注意休息。”
傅母最後說道,語氣裏帶上了一點例行公事的關心。
“等他忙過這陣,你們一起回家吃個飯。”
“好的,媽。您也保重身體。”蘇知意恭敬地道別。
電話掛斷。
聽筒裏傳來忙音,蘇知意卻還維持着接電話的姿勢,僵坐在書房的椅子上。
窗外的夜色濃重,玻璃上倒映着她蒼白而平靜的臉。
她成功了。
按照傅時硯的要求,編造了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將他對蘇硯辭的私密情感和過度悲傷,包裝成了“工作壓力”和“尊師責任”。
傅母接受了,甚至因爲接受了這個“正面”的理由,而將對兒子“不顧身體”的不滿,轉移成了對她這個兒媳“管束不力”的輕微批評。
一切都很“順利”。
就像過去許多次那樣。
可是爲什麼,心裏卻像壓了一塊巨石,沉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慢慢放下手機,指尖冰涼。
對傅母撒謊,讓她心裏充滿了道德上的不適感。
傅母或許對她有諸多傳統的要求和責備,但從未真正苛待過她,甚至在某些時候,是傅家唯一給過她溫暖的長輩。
欺騙這樣一位長輩,讓她感到一種深切的愧疚。
但更讓她心寒的,是傅時硯。
他爲了保護自己那不容侵犯的私密情感世界,爲了躲避母親可能觸及他柔軟處的關懷或者說是“涉”,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到了前面。
讓她去面對長輩的質詢,讓她去編織謊言,讓她去承受隨之而來的、本應屬於他的輕微責備。
而他本人呢?
此刻或許正沉浸在對蘇硯辭的追憶中,或許在處理着他所謂“重要”的事務,完全不知道,或者本不在意,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爲他而設的“考驗”。
工具。
她在他心裏,從來就只是一個好用、聽話、不會抱怨的工具。
需要時拿來擋一擋,用完了就放在一邊。
甚至在他需要她“幫忙”時,連一句真誠的感謝或歉意都沒有,只有冰冷的指令和事後的空頭許諾。
“夫妻本應互相扶持”。
他昨晚發來的那句話,此刻像一冰冷的刺,扎在她的心上。
這就是他所謂的“扶持”嗎?
讓她獨自去承擔謊言的壓力和道德的負疚,去替他維護他那不願示人的情感私密?
那她的“扶持”呢?
誰又來“扶持”她?
她想起自己急性闌尾炎發作時,疼得冷汗淋漓、幾乎昏厥,卻找不到他這個人。
想起在醫院裏,獨自籤字時的惶恐與孤獨。
想起秦敘白沉默卻堅實的陪伴,那碗溫熱的粥,那句“好好休養”。
對比如此殘酷,像一把鋒利的刀,將她心裏最後一點殘存的、對這段婚姻的幻想,徹底割裂。
傅時硯的世界裏,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不容他人觸碰的、對蘇硯辭的執着。
而她,以及這段婚姻,都只是他維持表面正常生活、應付外界關切的工具和背景板。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腔裏的憋悶感並沒有減輕,但一種更清醒、更決絕的東西,正在那沉重的壓抑下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