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控制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流動起來。那突如其來、又倏然消失的凌厲劍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衆人心中留下圈圈漣漪,但眼前的危機尚未完全解除。
木念赤足站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還有些微的踉蹌,畢竟沉睡了數百年。但她眼神中的迷茫迅速被一種沉澱後的清明與堅毅取代。她沒有先去理會那神秘的援手,也沒有過多寒暄,目光直接投向控制室一側那布滿復雜符文和指示燈的主控台。
“時間不多,那些‘蜃蝓眷族’不會就此放棄,外面的守衛系統也需要重新校準。”她的聲音依舊帶着沙啞,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她快步走到主控台前,纖細的手指在古老的符文和現代的能量接口之間飛快作起來,動作流暢而精準,仿佛這復雜的系統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
伴隨着她的作,控制台上方的巨大光屏開始閃爍,呈現出整個地下城“木偶城”的立體結構圖,以及無數代表機甲守衛和異常能量點的光標。她一邊快速輸入指令,調整着守衛的巡邏路徑和敵我識別系統,一邊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平靜地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然而話語中的內容卻沉重得壓人心魄:
“父親……木堅,他帶領墨家支脈在此建立‘新鄉’地下城,本意是在大動亂的浩劫中,爲追隨者保留一方淨土。我們信奉‘兼愛’、‘非攻’,更立足於最底層的民衆,這與追求星辰秩序、等級森嚴的河洛主流有所不同。”她的手指在一個代表能量核心的復雜符文上輕輕一點,光屏上代表亂流的紅域開始緩緩收縮。
“後來的事情,你們或許通過‘信盤’看到了一些。”她瞥了一眼墨塵手中的銀盤,“‘千面蛞蝓’的入侵……是災難的開端。決策層全員晚期感染,剝離意味着立刻死亡。當時……確實有人提出了那個瘋狂的計劃——機械化。”
她的語氣在這裏微微停頓,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與悲哀:“他們認爲,只要將大腦,甚至全身改造成機械,就能免疫‘蛞蝓’的侵蝕和擬態。多麼……天真的想法。意識上傳技術遠未成熟,所謂的‘上傳’,更像是一種對自我意識的覆蓋和格式化,保留的更多是記憶碎片和基礎邏輯人格,而非完整的、鮮活的‘自我’。”
光屏上,代表機甲守衛的藍色光標開始有序移動,不再是之前的混亂互攻,而是開始有針對性地包圍、清剿那些代表蜃蝓眷族的白色光標。
“爲了獲得足夠的力量初期清理‘蛞蝓’,也爲了……穩定人心,包括我父親在內,當時的核心成員自願接受了這種不完整的機械化改造。那更像是一種……集體的、悲壯的犧牲。他們放棄了作爲‘人’的未來,化身爲冰冷的戰爭機器,只爲了爭取時間和力量。”
她的作速度越來越快,光屏上代表防御體系的綠域逐漸擴大。“只有父親,憑借着他遠超常人的意志力和我們墨家秘傳的部分心念技術,勉強保住了大部分核心意識,成爲了‘巨靈神機’的控制中樞。但也僅僅是‘勉強’……機械的軀殼本身就在不斷侵蝕着他的人性。他將我放入冬眠艙,設定每十年喚醒一次,名義上是讓我協助調整主控程序,防止他的意識徹底僵化,實際上……”
木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和冰冷:“……他是將我當成了他維系人性的最後‘錨點’。每一次短暫的蘇醒,面對逐漸變得陌生、只剩下守護指令的父親,我都感到無比的恐懼和……孤獨。”
她猛地敲下一個指令,整個控制室輕微震動了一下,似乎某個長期休眠的大型系統被重新激活。“但我沒想到的是……那些被我們庇護、被父親他們用犧牲換來生存空間的人們……他們會因爲恐懼我醒來後收回權限,因爲沉溺於那些承載了他們扭曲欲望的木偶所帶來的虛假享樂……竟然暗中篡改了我的冬眠程序。”
她終於轉過身,直面墨塵和楊柔,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見的、積累了數百年的痛苦與憤怒:“他們將我的喚醒期,設置成了 ‘無期’ !他們爲了永續那虛假的、墮落的生活,親手斷絕了他們守護者最後的希望,也斷絕了這個文明自我修正的可能!”
“後來的事情,你們或許能猜到。”她的語氣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悲涼,“失去了最高權限的及時預和人性指引,機甲守衛的程序逐漸僵化、錯亂,陷入了你們之前看到的死循環。而那些人在木偶的包圍下,在無度的欲望中,徹底喪失了進取心,甚至連繁衍的欲望都失去了。人口一代代減少,精神一代代萎靡,最終,在不到第八代人的時候……他們走向了徹底的、無聲的自我毀滅。當我父親的意識也因爲能量枯竭和人性磨滅而最終沉寂,‘巨靈神機’失控,能量核心破體而出,這裏……就徹底變成了你們看到的模樣。”
控制室內的光芒穩定下來,光屏上顯示大部分區域的蜃蝓眷族已被重新組織起來的機甲守衛壓制、清除。木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終於爲這段歷史畫上了一個句號。
她走向墨塵,伸出手:“那塊‘織法殘片’,請交給我。”
墨塵沒有任何猶豫,將那塊已經變得溫順的暗金色碎片遞了過去。木念說得對,以他們目前的實力,懷揣此等重寶,無異於小兒持金過市,只會引來無窮無盡的覬覦和身之禍。
木念接過碎片,指尖流淌出柔和的精神力,與碎片核心產生共鳴。她並未做大的改動,只是以自身精純的、源自墨家機關術與河洛符文的知識,引導着碎片內那浩瀚如海的能量,進行了一種精妙的“編織”與“提取”。
片刻之後,她手中多了一枚看似普通的、如同黑鐵打造的指環,指環表面銘刻着細密的、與織法殘片同源的紋路。
“這枚‘一次性的規則指環’,”木念將其遞給墨塵,“我抽取了碎片中一小部分關於‘定義’與‘隔絕’的法則力量封存其中。當你遭遇無法抵御的危險,尤其是精神層面的鎖定或領域級的力量時,捏碎它。它能在極短時間內,創造一個絕對隔絕外界探查與涉的微小領域,或許能爲你爭取到一線生機。記住,只有一次。”
墨塵鄭重地接過指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引而不發的磅礴力量,心中凜然,將其小心收好。
“那你呢?”楊柔問道,“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木念環顧着這個承載了她家族榮耀與悲劇、禁錮了她數百年的地方,眼神復雜。“我會留下來一段時間,整理父親和族人們留下的遺產,這些知識和技術不應就此埋沒。然後……”她的目光投向遠方,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岩層,“我打算去‘光耀聯邦’的研究院看看。據說那裏匯聚了當今最前沿的科技與超自然力量研究,或許能找到更完善處理‘蜃蝓眷族’殘留,甚至……探索意識與機械真正融合的道路。”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混合着釋然與苦澀的笑容:“至於父親……我理解他的選擇和犧牲,爲了他所堅信的理念,爲了更多的人。但理解,不代表我能完全釋懷。如果他守護的人類一直存在,我就必須在每一個十年的盡頭,醒來那短短的一個小時,面對一個越來越陌生的‘機械父親’,調試着冰冷的主控程序,周而復始,直至永恒……這樣的‘責任’和‘守護’,對我來說,何嚐不是另一種囚籠?”
她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再多談這個話題:“如今,束縛已去,責任已了。我也是時候,踏上屬於自己的路了。”
她走到主控台前,啓動了某個傳送協議。一道穩定的、散發着白色光芒的能量漩渦在控制室中央形成。
“這道傳送門會送你們回到地面,位置應該就在‘嘆息走廊’邊緣。”木念說道,“保重。”
墨塵和楊柔對視一眼,知道告別的時候到了。他們對着木念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毅然踏入了能量漩渦。
短暫的眩暈和空間轉換感之後,兩人腳踏實地,灼熱的陽光和夾雜着沙礫的風立刻撲面而來。他們果然回到了戈壁之上,身後是那條巨大的、如同傷疤般的“嘆息走廊”裂谷,只是此刻裂谷中異常安靜,不再有畸變體的嘶吼。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呼吸幾口相對自由的空氣,一個粗獷的聲音便在一旁響起:
“哈哈哈!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墨塵小兄弟,楊柔姑娘,沒想到你們二位福大命大,竟然真的從那絕地裏出來了!”
兩人心中一凜,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商隊的刀疤臉首領 石罡 正帶着幾名心腹隊員站在那裏,看似熱情地打着招呼,但他們看似隨意的站位,卻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石罡那古銅色的臉上帶着豪爽的笑容,但那雙銳利的眼睛深處,卻閃爍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如同打量獵物般的精光,尤其是在掃過墨塵和楊柔手中那柄顯然不凡的琉璃傘時。
“看來兩位收獲不小啊!”石罡笑着,邁步上前,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熱情”,“這戈壁灘上可不安全,畸變體雖然過去了,但零散的怪物和沙盜可不少。相逢即是有緣,不如我們結伴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墨塵和楊柔心中同時一沉。這石罡,顯然是見財起意,所謂的“結伴同行”,恐怕是盯上了他們從遺跡中帶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