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
蘇知意站在醫院住院部樓下的花壇邊,正打算離開,一抬眼卻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秦敘白剛從住院部大門走出來,依舊是那身挺括的深色西裝,只是今沒有系領帶,少了幾分肅穆,多了些隨性。
秦敘白聞聲看過來,腳步微頓,朝她點了點頭:
“蘇知意。來復查?”
“不是,來拿點東西。”蘇知意走到他面前幾步停下,目光在他臉上掠過,帶着一絲禮貌性的探詢,“秦先生也常來這家醫院?是……探望人嗎?”
她記得他上次說過身體很好,家裏人也大多康健。
所以這句問話,更多是出於寒暄,也隱含着一絲對他私人生活的好奇。
“來看望一位長輩。”
秦敘白回答得很簡單,提供了必要信息,卻並不展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也在打量她今的氣色,“你看起來比之前好些。”
“嗯,好多了。”
蘇知意微微頷首,心裏那點因爲偶遇而起的微瀾很快平復。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承諾,也想起昨晚父親那句冰冷的“有什麼用”。
或許,和秦敘白這樣純粹、不帶功利色彩的人保持聯系,是另一種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
她略作沉吟,開口問道:“秦先生,周末有空嗎?”
秦敘白看着她,眼神平靜無波,似乎並不意外她的邀約,但也沒有立刻回答。
蘇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態度誠懇地補充道:“上次說好請你吃飯,答謝你的照顧。你看周末方便嗎?”
這是她將感激轉化爲具體行動的嚐試,也是她試圖建立一種平等、健康的社交關系的開始。
她需要這種正向的、不摻雜利用和算計的互動,來對沖來自婚姻和家庭的冰冷壓力。
然而,秦敘白並沒有直接回應她的邀約。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忽然問道:“你出院後,是直接回家嗎?”
這個問題看似平常,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輕輕劃開了蘇知意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
他問的不是“回哪裏”,而是“直接回家嗎”,仿佛已經預料到她出院後的去向並非那麼簡單。
蘇知意的心微微一緊。
她下意識地想要用“回家休養”這種最安全、最正當的理由來搪塞。
可對上秦敘白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那套說辭忽然就有些難以啓齒。
她抿了抿唇,勉強扯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弧度,模仿着他剛才回答探望長輩時的句式,含糊道:
“回來……也算是‘探望病人’?”
這個回答含糊而微妙,既沒有否認回家,又試圖用“探望病人”這個說法將回家的目的模糊化,仿佛她回來真的是出於某種“探望”的需要,而非被婚姻和家族的雙重壓力拽回來。
秦敘白卻似乎並不打算讓她這樣含糊過關。
他的目光沉靜,語氣依舊平穩,卻帶着一種不容回避的直白:
“回來是看他,還有你家的事吧?”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這句話像一把更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蘇知意試圖掩飾的所有狼狽。
他將她出院後立刻回家的雙重壓力來源——傅時硯的婚姻、蘇家的困境——毫不留情地指了出來,徹底撕碎了她想要維持的那點“體面”和“正當性”。
蘇知意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
被如此精準地看穿,讓她感到一種裸的難堪。
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下意識地豎起防御的尖刺,聲音也帶上了一絲被戳穿的惱怒和蒼白辯解:
“主要還是回來休養!醫生說回家靜養更利於恢復!”
她試圖抓住“休養”這個最後、也是最正當的理由,來證明自己並非完全被動,並非完全被那兩件事所綁架。可這辯解在秦敘白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秦敘白靜靜地看了她兩秒,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嘲諷,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重重砸進蘇知意的心湖:
“他前天在靈堂,可是把你推開過。”
“轟”的一聲。
蘇知意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些被她刻意壓抑、試圖忘記的畫面和感受,伴隨着這句話,瞬間涌了上來。
靈堂裏冰冷的空氣,傅時硯那專注得近乎癡迷的悲傷側影,她忍着腹痛靠近時,他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不耐煩地、幾乎是下意識地揮開了她試圖攙扶的手……
那種被徹底無視、甚至被厭惡觸碰的冰冷和屈辱,比任何語言指責都更傷人。
秦敘白怎麼會知道?!
他看到了?還是聽誰說的?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將這個她最不願面對、最想遺忘的屈辱瞬間,如此直接、如此地攤開在她面前,像在提醒她:你看,你所謂的婚姻,你在乎的那個人,就是這樣對待你的。
巨大的羞憤、難堪、還有積壓已久的委屈和憤怒,瞬間沖垮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情緒防線。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帶着一種失控的尖銳: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提醒!”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是一種典型的應激反應,用激烈的攻擊來保護自己不再被剖析那血淋淋的傷口。
她討厭被他這樣看穿,討厭他如此冷靜地指出她試圖逃避的現實。
這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可悲的小醜,所有的僞裝和自欺都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秦敘白面對她的失態,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一些。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或者,只是在等待她這股激烈的情緒過去。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帶着急切、不悅和某種強勢命令意味的聲音,突兀地了進來,打破了兩人之間緊繃的對峙:
“蘇知意!”
蘇知意渾身一僵,幾乎是不敢置信地轉過頭。
幾步開外,傅時硯正站在那裏,臉色有些陰沉,目光銳利地掃過她,然後牢牢鎖定了她對面的秦敘白。
他似乎是匆匆趕來,氣息有些不穩,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一種毫不掩飾的、被打擾領地的戒備與不悅。
他怎麼會在這裏?
他什麼時候來的?聽到了多少?
無數個疑問瞬間擠滿蘇知意的腦海,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謬的、幾乎要讓她冷笑出來的感覺。
看,他又來了。
總是在她試圖與外界建立一點聯系的時候,像個幽靈一樣突然出現,打斷,宣告他的存在和掌控。
秦敘白也緩緩轉過身,面對着突然出現的傅時硯。
他的神色依舊平靜,甚至比剛才面對情緒失控的蘇知意時更加沉穩,只是那雙看向傅時硯的眼睛裏,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鋒芒。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蘇知意站在兩人中間,一邊是剛剛用殘酷真相刺痛她、卻又似乎隱隱在將她從泥沼中往外拉的秦敘白;另一邊是造成她所有痛苦源、此刻正以丈夫身份強勢介入的傅時硯。
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疲憊和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