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冷從未感覺如此……輕盈。
仿佛卸下了重擔,呼吸都輕快起來。
她再次見到了媽媽,是她童年記憶中,最溫柔不過的媽媽。
媽媽眉眼舒展着,輕輕將她攬在懷中,手掌一下下,柔柔地撫過她的頭發,“小冷乖啊……媽媽的寶貝,辛苦了……”
“媽——”她呢喃着。
“冷冷!冷冷你終於醒了!天哪……你都睡了兩天了!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徐雲妮那張湊得極近的臉。
徐雲妮甚至沒顧得上跟裴冷多說一句,扭頭沖出病房,拽着一位醫生跑回來。醫生檢查後,確認裴冷意識清醒,徐雲妮才放下心。
醫生走後,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徐雲妮看着裴冷,嘴一癟,“不就……不就是吵了一架嗎?我那是氣話!你怎麼還真嚇我啊!你再不醒,我……我都要去叫魂了!”
她又哭又罵。
裴冷想對她笑笑,嘴角卻有些無力,只好緩緩去握徐雲妮冰涼的手。
她掙扎着想坐起來,剛一用力,全身各處便傳來陣陣鈍痛。
“你先別動!慢點慢點!”徐雲妮慌忙止住淚,扶住她的肩膀和後背,將枕頭墊高,一點點幫她調整姿勢,“醫生說了,你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還有輕度腦震蕩。最要緊的是後腰那刀傷,縫了五針呢!差點就傷到要害……得好好躺着靜養,千萬不能亂動拉扯到。”
裴冷靠穩,微微喘息。
喉嚨幾乎得冒煙,她咽了下口水,才問:“他們……賈家父子,怎麼樣了?”
提到這個,徐雲妮又恨又怕,“一死一傷!賈樹那重傷,聽說就算救回來也夠嗆。賈仁社那個老畜生,當場就沒搶救過來,死了!”
她咬牙切齒,“真不虧叫‘假人事’!假仁假義,不一點人事!死得好!老天開眼!”
天知道,那天下午她在無聊刷同城短視頻時,突然看到那條被瘋傳的“銀行門口驚現持刀搶劫血案”視頻,點進去看到那個渾身是血、被掐着脖子按在泥水裏的身影時,整個人魂都飛了!
一路瘋跑到醫院,看到病床上傷痕累累、毫無生氣的裴冷時,腿軟得差點跪下去。
她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他們就是罪有應得!活該!”
徐雲妮繼續說着,“警方已經介入調查了,網上視頻也傳得很廣,證據確鑿。他們這是搶劫未遂、故意傷害,性質惡劣至極!”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帶着點促狹,“還有陳有成……當天接到消息就買了最快一班車票趕回來了,守了你一整夜。後來我們商量好了,他負責晚上陪護,我白天過來。”
“你是沒看見他那樣子……”徐雲妮想起什麼,“昨晚上我過來,看見他趴在床邊,握着你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嘖嘖,真沒看出來,那麼大一男人,還挺能哭……”
裴冷聽着,眼眶微微發熱。
她伸出手,輕輕環住徐雲妮的脖子,聲音依舊嘶啞,“雲妮,讓你們擔心了。”
徐雲妮“哇”地一聲徹底大哭出來,她不敢用力抱裴冷,只能用力捶打着病床邊緣,“你才知道啊!裴冷你還是個人嗎!我就……我就你這麼一個掏心掏肺的閨蜜!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讓我怎麼辦!你一直不醒,我都快嚇死了,以爲你要變成植物人了……你要是敢丟下我,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裴冷被她哭得心裏又酸又軟,像兒時一般輕輕拍着她的背。
等徐雲妮哭聲稍歇,裴冷指了指她的眼睛,虛弱地笑道,“別哭了……再哭,你的假睫毛真要掉光了。”
徐雲妮一愣,下意識去摸眼睛,果然摸到一點散落的睫毛。
她破涕爲笑,又惡狠狠地瞪了裴冷一眼,“還不是這幾天哭的!都怪你!我新種的嬰兒彎,還沒美幾天呢!等你好了,必須陪我去重新種!最貴的那款!”
“好,一定陪你去。”裴冷也真心實意地笑起來。
劫後餘生,世間最珍貴的,莫過於此。
躺了太久,渾身都不舒服。
在徐雲妮的攙扶下,裴冷緩緩挪動身體,小心地坐到床邊。
目光不經意掃過病房門口的小桌子,那裏整齊地擺放着好幾束鮮花,給病房增添了不少生機。
“那些花是……?”裴冷有些疑惑。
“哦,別人送來的。你昏迷這兩天,來了好幾撥人送花,有些我都不認識。”徐雲妮隨口答道。
這幾天她一顆心全掛在裴冷身上,忙着聯系醫生諮詢,推着裴冷去做各種檢查,確實沒太留意這些細節,“冷冷,你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多人?”
她說着,走過去把花一束束抱過來給裴冷看,“還挺會挑,花兒挺新鮮漂亮的。”
裴冷一一看過去。
有幾束來自她通訊錄裏一些不常聯系的同學。還有兩束格外名貴精致,她拿起夾在其中的卡片。
一張上面只有極其簡短的一句,字跡是打印的,【祝早康復。——阮】
另一張則是張揚的手寫體,只有一行字:【裴冷,算我小瞧你了!】
沒有署名,但裴冷知道是誰。她將兩張卡片放回花束,沒有說話。
“你看這束,”徐雲妮又拿起一束相對小巧、但搭配得極其雅致的花束,鬱金香爲主,點綴着幾支姿態優美的鶴望蘭。
“裏面有好幾支鶴望蘭呢,冷冷,這不是你最喜歡的花嗎?”
裴冷接過那束花,仔細看了看,花束裏沒有卡片。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拂過那舒展的鶴望蘭花瓣,低聲說:“是陶臻。”
徐雲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有些難看,她一把將花束搶了過來,“誰稀罕她送的花!也不是多好看!礙眼!”
“雲妮,”裴冷看她如臨大敵的樣子,反而輕輕笑了,笑容帶着釋然和平靜,“沒事的,真的。都過去了。”
她望了一眼那束被丟在角落的花,“放着吧,挺好看的。”
又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有些人和事,或許真的到了該放下的時候。唯有這樣,活着的人才能真正輕鬆前行,也讓長眠的人得以安心。
“對了!光顧着說話,還沒告訴陳有成呢!”徐雲妮猛地想起,滿臉興奮,“他要知道你醒了,肯定得樂瘋!這兩天他魂不守舍的,眼圈比我還黑!”
她眼珠一轉,狡黠笑起來,“冷冷,咱們嚇他一下怎麼樣?我打過去!”
裴冷也忍不住嘴角一彎,點了點頭。
徐雲妮立刻掏出手機,撥通了陳有成的號碼,還特意開了免提。
電話幾乎是被秒接,“徐小姐?是不是小冷她……?”
“有成,”裴冷對着手機,緩緩開口,“是我。”
電話那頭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緊接着,傳來“哐當!”“噼裏啪啦!”一陣桌椅被猛烈撞倒、東西落地的巨響!
然後才是陳有成哽咽得幾乎不成句的聲音,“小冷?!小冷真的是你嗎?!你醒了?!你等着!我、我馬上請假!現在就回去!馬上!”
“哈哈哈哈哈!”徐雲妮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後合,“聽見沒!絕對是撞到桌子了!我的媽呀,笑死我了!”
“他那是太着急了,”裴冷忍不住爲陳有成辯解,眼角眉梢卻帶着笑意,“他這個人……實在。”
徐雲妮笑夠了,走過來挽住裴冷的胳膊,頭靠在她未受傷的肩膀上,“冷冷,我真替你高興。現在賈家那對禍害解決了,陳有成是個靠得住、真心疼你的。以後啊,你就好好養身體,然後跟他好好過子,一定會幸福的。”
“嗯,”裴冷回握住她的手,用力點頭,“我們都會幸福的。你也是,雲妮。”
陳有成是在二十分鍾後狂奔跑進病房的。
他看起來……全然失了平的章法。外套像是胡亂套上去的,頭發也亂七八糟。他跑得氣喘籲籲,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下巴上泛着青黑的胡茬,哪還有半分沉穩的樣子,說是個不修邊幅的中年人也有人信。
“小冷!小冷!”他沖到床邊。
裴冷原本預演了要平靜跟他打招呼,告訴他“我沒事了”。
可當對上他眼睛,鼻腔莫名一酸,眼前瞬間模糊,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
她看着他狼狽的樣子,想笑,眼淚卻流得更凶,最後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聲音哽咽,“陳有成……你怎麼不刮胡子啊,醜死了……”
陳有成沒有說話。
他只是上前一步,將她小心翼翼地擁進了自己懷裏。
“小冷,”臉埋進她頸側,陳有成聲音悶悶的,“我回來了。這次,真的回來了。”
明明沒被這樣抱過幾次,裴冷卻清楚記得他懷抱的氣息和力度,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摻着若有若無的冷氣,讓她安心極了。
“行了行了,本電燈泡非常自覺!”徐雲妮拎起自己的包,“你們倆好好膩歪吧!冷冷,我明天再來看你!”
她瀟灑揮揮手,帶上了病房的門。
陳有成依舊保持着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有很多話想說。
可當真正將她擁在懷中,感受到她的體溫和呼吸,聲音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過了好一會,他慢慢鬆開她,手指顫抖着,撫摸着她脖子上還未消退的紫紅色掐痕,又看了看她腰間厚厚的紗布,還有臉頰、手臂上的擦傷和淤青。
每一處傷痕,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復割鋸。
“對不起……”他終於開口,“是我沒保護好你。當時……一定很疼吧?”
他不敢去細想視頻裏看到的那些畫面,光是念頭閃過,就讓他心髒狠狠刺痛。
裴冷卻搖了搖頭,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大手,“都過去了,有成。”
她看着他,眼神柔和,“真的,都過去了。”
陳有成反手將她的手更緊地握住,深吸一口氣,告訴裴冷,警方還需要她做一份口供。他又把自己目前了解到的賈家父子的情況,尤其是警方那邊的調查進展,仔細向裴冷說了一遍。
裴冷靜靜聽着,臉上沒什麼表情。
直到陳有成說完,她才沉默了片刻,抬眼望向他,輕聲說:“有成,等我出院,身體好一些了……你陪我回我媽的老房子看看吧。好久沒回去了。”
陳有成立刻點頭,毫不猶豫:“好,聽你的。什麼時候去都行,我陪你。”
裴冷將頭輕輕靠回他肩上,閉上眼,感受着這份踏實。
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她才像是想起什麼,帶着歉意低聲說,“還有……對不起啊,我這個樣子,下周原定的婚禮……怕是不能按時辦了。請帖都發出去了,酒店也定了……”
陳有成環住她,小心避開她的傷處,另一只手溫柔地將她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
他看着她,眼神認真而專注:“小冷,你永遠都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婚禮延期就好了,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正好,我之前就覺得我們定的那個婚宴廳有點小,菜單也不夠好。等你好利索了,咱們重新挑個更好的酒店,辦一場你真正喜歡的婚禮,好不好?”
“好。”裴冷看着他,唇角彎起。
“我們再好好拍一套婚紗照,不趕時間,慢慢拍,把外景內景都拍個遍。”
“好。”
“還有對戒……也要去選一對,我還沒給你買過像樣的鑽戒。”
“好。”
裴冷一直輕聲應着,聲音裏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病房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彼此呼吸聲在無聲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