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了三。
第四清晨,雨終於停了。天空仍是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庭院裏積着大大小小的水窪,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桂花被雨水打落一地,殘香混着泥土的溼氣,在空氣中彌漫成一種微苦的甜味。廊檐下還在滴水,滴答,滴答,節奏緩慢而固執,像某種不祥的倒計時。
趙怡坐在客廳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盞熱茶。茶湯是淺金色的,熱氣嫋嫋上升,帶着龍井特有的豆香。她小口啜飲,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裏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幾片楓葉粘在石面上,紅得刺眼。
母親坐在她對面,手中繡着一方帕子。針線在細密的綢緞上穿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母親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眉眼低垂,神情專注而安寧。
“怡兒,”母親忽然開口,聲音輕柔,“你這兩心神不寧的,可是有什麼心事?”
趙怡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處地停在嘴角,未達眼底:“沒什麼,只是秋雨連綿,總覺得有些悶。”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幾分急促:“夫人,小姐,李公子來了。”
趙怡的手指微微一緊。
李公子。
李明軒。
她抬起眼,看向母親。母親已經放下手中的繡活,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明軒來了?快請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
趙怡深吸一口氣,調整了表情。她的嘴角上揚,眉眼彎起,那笑容天真爛漫,帶着恰到好處的驚喜。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淺碧色的襦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
李明軒走進客廳時,帶來了一陣涼風。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系着玉帶,頭發用玉冠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他的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精心計算過的角度,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疏離。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晨光中顯得清澈明亮,但趙怡知道,那清澈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算計。
“伯母,怡兒妹妹。”李明軒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明軒不必多禮。”母親笑着示意他坐下,“今怎麼有空過來?”
李明軒在趙怡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小翠立刻奉上熱茶,茶盞是青瓷的,釉色溫潤。李明軒接過,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動作優雅從容。
“前幾得了一件小玩意兒,”他開口,聲音溫和悅耳,“想着怡兒妹妹或許會喜歡,便冒雨送來了。”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隨從立刻捧上一個錦盒。
那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復的花紋,盒蓋上鑲嵌着一塊白玉,玉質溫潤,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隨從將錦盒放在桌上,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麼稀世珍寶。
趙怡的目光落在錦盒上。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燦爛了幾分。她站起身,走到桌邊,手指輕輕撫過錦盒的雕花。木料冰涼,雕工精細,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見。她能聞到紫檀木特有的香氣,混着錦盒內某種更濃鬱的香味——那是沉香,昂貴而稀有。
“明軒哥哥,”她開口,聲音清脆,帶着少女特有的嬌憨,“這是什麼呀?”
李明軒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寵溺:“打開看看。”
趙怡的手指搭在盒蓋上。
她感覺到盒蓋的沉重。紫檀木本就密度大,這錦盒又做得厚實,入手沉甸甸的。她輕輕掀開盒蓋,鉸鏈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盒內鋪着深紅色的絲絨。
絲絨上,躺着一尊玉雕。
那是一尊觀音像,通體用羊脂白玉雕成,玉質細膩溫潤,幾乎看不到雜質。觀音面容慈悲,眉眼低垂,衣袂飄飄,雕工精細到每一道衣紋都清晰可見。玉像不大,約莫三寸高,但在晨光中,它散發着柔和的光暈,仿佛自帶聖潔。
趙怡的呼吸微微一滯。
羊脂白玉。
觀音像。
她前世見過這尊玉像——在太子的書房裏。那是太子最珍愛的收藏之一,據說是西域進貢的貢品,價值連城。太子曾當着幾位心腹的面炫耀,說這玉像是高僧開過光的,能保平安,能鎮邪祟。
而現在,這尊玉像躺在李明軒送來的錦盒裏。
這意味着什麼?
趙怡的手指輕輕撫過玉像。觸手溫潤,玉質細膩,仿佛還帶着人體的溫度。她能聞到沉香的味道更濃了,那香氣從玉像上散發出來,縈繞在鼻尖,甜膩而沉重。
“這……”她抬起頭,看向李明軒,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訝和欣喜,“這太貴重了,明軒哥哥,我不能收。”
“怡兒妹妹不必推辭。”李明軒的笑容不變,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這玉像雖珍貴,但放在我那裏也是蒙塵。怡兒妹妹心地善良,與這觀音像最是相配。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着某種意味深長:“這是太子殿下特意囑咐我送來的。”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趙怡感覺到母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着幾分疑惑。她維持着臉上的笑容,手指卻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細微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太子殿下特意囑咐。
這句話,是試探,也是警告。
如果她收下這玉像,就意味着趙家接受了太子的“好意”,意味着趙家向太子靠攏。如果她拒絕,就意味着趙家與太子疏遠,意味着趙家可能成爲太子的敵人。
而無論收與不收,這尊玉像都是一個把柄。
收下,便是“受賄”——太子黨送的禮,價值連城,來歷可疑。將來若太子黨要對付趙家,這便是一個現成的罪名。
拒絕,便是“不敬”——太子親自囑咐送的禮,趙家竟敢推辭,這是對太子的不尊重,是對皇權的挑釁。
進退兩難。
趙怡的腦中飛速運轉。
她看着那尊玉像,看着李明軒溫和的笑容,看着母親疑惑的眼神。窗外的天色依舊灰蒙,廊檐下的滴水聲依舊固執,滴答,滴答。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燦爛如花,眼中閃爍着天真的光芒。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將玉像從錦盒中捧出,捧在手心。玉像溫潤,沉甸甸的,帶着某種不容忽視的分量。
“太子殿下真是仁厚。”她開口,聲音清脆,帶着恰到好處的感激,“這玉像如此珍貴,殿下竟舍得送給臣女,臣女真是受寵若驚。”
她將玉像捧到前,低頭看着,眼中滿是喜愛。
“母親您看,”她轉向母親,語氣雀躍,“這觀音像雕得多好,眉眼慈悲,仿佛真的在看着我們呢。”
母親看了看玉像,又看了看李明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太子殿下有心了。明軒,回去替我們謝謝殿下。”
“伯母客氣了。”李明軒躬身,姿態恭敬,“殿下常說,趙大人是朝中棟梁,趙家忠心耿耿,是大夏的肱骨之臣。殿下對趙家,一向是寄予厚望的。”
寄予厚望。
趙怡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將玉像小心放回錦盒,蓋上盒蓋。紫檀木的盒蓋合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明軒哥哥,”她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殿下近可好?朝中事務繁忙,殿下定是辛苦了。”
“殿下一切安好。”李明軒端起茶盞,小口啜飲,動作優雅,“只是近北境不太平,殿下憂心邊患,常常徹夜難眠。”
北境。
趙怡的心中一凜。
她想起陳子墨的話——北境邊軍異常調動,糧草被克扣,將領被調離。這一切,都是太子黨的手筆。
“北境怎麼了?”她開口,語氣天真,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我前幾聽父親提起,說邊關似乎不太平。”
李明軒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目光落在趙怡臉上,那目光溫和,卻帶着某種審視的意味。
“怡兒妹妹也關心朝政?”他問,語氣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趙怡笑了笑,那笑容羞澀:“女兒家哪懂什麼朝政,只是聽父親提起,便記在心裏了。父親常說,邊關安寧,百姓才能安居樂業。北境若不太平,大夏便不得安寧。”
“趙大人真是忠君愛國。”李明軒贊嘆道,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光,“不過怡兒妹妹不必擔心,殿下已經着手處理北境事務。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朝中有些人,似乎對殿下的處理方式有些異議。”
趙怡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維持着臉上的笑容,手指在袖中悄悄收緊。她能感覺到李明軒的目光像細針一樣刺在她身上,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出破綻。
“異議?”她眨了眨眼,語氣天真,“殿下是儲君,處理朝政自是英明,怎會有人異議?”
“人心難測啊。”李明軒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着幾分無奈,“有些人,表面忠心,背地裏卻打着別的主意。殿下爲了大夏江山,不得不防。”
不得不防。
趙怡的指尖掐進掌心。
她看着李明軒,看着他那張溫文爾雅的臉,看着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前世,就是這雙眼睛,在她被押入冷宮時,冷漠地看着她,沒有一絲波瀾。
就是這個人,親手將她推入深淵。
就是這個人,爲了攀附太子,不惜出賣未婚妻,出賣整個趙家。
恨意像毒蛇一樣在她心中翻涌,但她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燦爛了幾分。
“明軒哥哥說得是。”她點頭,語氣乖巧,“殿下是儲君,自當小心謹慎。那些心懷不軌的人,就該嚴懲不貸。”
李明軒看着她,看了許久。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趙怡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眉眼精致,膚色白皙,嘴角噙着天真的笑容,眼中閃爍着清澈的光芒。她看起來,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少女,單純,善良,對朝政一無所知。
李明軒的嘴角微微上揚。
“怡兒妹妹真是懂事。”他開口,語氣溫和,“殿下若知道你這般明理,定會欣慰。”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時候不早了,我該告辭了。”他躬身行禮,“伯母,怡兒妹妹,不必相送。”
母親起身,趙怡也跟着站起來。
“明軒慢走。”母親笑着點頭。
李明軒轉身,向門外走去。他的步伐從容,月白色的錦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澤。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對了,”他開口,語氣隨意,仿佛只是忽然想起,“殿下前幾還提起,說趙大人在兵部多年,勞苦功高。殿下有意,在適當的時候,爲趙大人請功。”
請功。
趙怡的手指微微一緊。
“殿下厚愛,臣女代父親謝過殿下。”她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李明軒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怡兒妹妹不必客氣。”他說,“殿下對趙家,一向是寄予厚望的。希望趙家,不要辜負殿下的期望。”
說完,他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院門外。
客廳裏安靜下來。
只有廊檐下的滴水聲,依舊固執地響着,滴答,滴答。
趙怡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門口。晨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空氣中還殘留着沉香的甜膩香氣,混着茶香,混着桂花的殘香,混着泥土的溼氣。
母親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怡兒,”母親開口,聲音輕柔,“這玉像……是不是太貴重了?”
趙怡回過神,轉頭看向母親。她臉上依舊帶着笑容,但那笑容已經淡去,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母親,”她開口,聲音平靜,“這玉像,是太子送的。”
母親愣了愣。
“太子?”她皺眉,“太子爲何要送你這麼貴重的禮物?”
趙怡沒有回答。
她走到桌邊,打開錦盒。紫檀木的盒蓋掀開,那尊羊脂白玉的觀音像靜靜躺在深紅色的絲絨上,面容慈悲,眉眼低垂。
她伸手,輕輕撫過玉像。
觸手溫潤,玉質細膩。
但這溫潤底下,是冰冷的算計。
這慈悲底下,是惡毒的陷阱。
“母親,”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這玉像,我們不能留。”
母親看着她,眼中滿是疑惑。
趙怡蓋上盒蓋,將那沉重的錦盒捧起。紫檀木的香氣混着沉香的甜膩,縈繞在鼻尖,讓她有些窒息。
“這玉像是太子最珍愛的收藏之一。”她轉身,看向母親,“太子將它送給我,不是恩賜,是試探。他在試探趙家的態度,試探父親是否願意向他靠攏。”
母親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那該怎麼辦?”她問,聲音裏帶着幾分慌亂。
趙怡捧着錦盒,走到窗邊。窗外,天色依舊灰蒙,庭院裏的水窪倒映着鉛灰色的天空。楓葉紅得刺眼,像血,像火。
“這玉像,我們必須收下。”她開口,聲音冷靜,“若拒絕,便是對太子不敬,趙家立刻會成爲太子的敵人。”
“可是收下……”母親皺眉,“這豈不是……”
“是陷阱。”趙怡接過話,“收下這玉像,便是收下了太子的‘好意’,便是向太子靠攏。將來若太子要對付趙家,這玉像便是現成的把柄——受賄,結黨,圖謀不軌。”
母親倒吸一口涼氣。
“那……那該如何是好?”
趙怡看着窗外,看了許久。
廊檐下的滴水聲依舊固執,滴答,滴答。那聲音,像倒計時,像警鍾,像遠方的戰鼓,正在緩緩近。
“這玉像,我們不能留,”她重復道,聲音堅定,“但也不能退回去。”
她轉身,看向母親。
“母親,您去庫房,找一尊相似的玉觀音。”她說,“不必是羊脂白玉,普通的白玉即可,大小相仿,雕工精細。然後,將這尊羊脂白玉的觀音像換出來,收進暗格。”
母親愣了愣:“換出來?”
“對。”趙怡點頭,“太子送來的這尊,我們必須妥善保管,但不能放在明處。換一尊相似的擺在房中,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太子所賜。但真正的這尊,必須藏起來,絕不能讓人發現。”
母親看着她,眼中滿是震驚。
“怡兒,你……”她開口,聲音顫抖,“你怎麼會想到這些?”
趙怡沒有回答。
她捧着錦盒,走到母親面前,將錦盒輕輕放在桌上。紫檀木的盒蓋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澤,那塊鑲嵌的白玉,溫潤如脂。
“母親,”她開口,聲音很輕,“太子已經開始行動了。這尊玉像,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試探,更多的陷阱,更多的陰謀。”
她抬起眼,看向母親。
她的眼中,沒有天真,沒有嬌憨,只有冰冷的清醒,和某種不容動搖的決心。
“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她說,“因爲這場戰爭,已經開始了。”
窗外,秋風又起。
吹得楓葉沙沙作響,吹得廊檐下的水珠四散飛濺。那聲音,像低語,像嘆息,像遠方的戰鼓,正在緩緩擂響。
趙怡轉身,走出客廳。
她需要去見父親。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