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未歇,將軍府偏院卻比三九寒冬更冷。
四名御林軍立於檐下,披甲執刀,目光如釘,死死盯着那扇緊閉的房門。
屋內燭火搖曳,映出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靜坐案前,紋絲不動,仿佛已與這囚籠般的庭院融爲一體。
蕭無燼沒有動。
自被“請”回將軍府已有三,皇帝一句“待查”,便將他架在了風口浪尖。
明面是清查北境軍餉賬目,實則不過是借題發揮,削其兵權、斷其耳目。
可他知道,真正致命的,從來不是這些虛頭巴腦的罪名,而是——他已成了局中之人,卻無法出手。
直到今午膳。
食盒送來時並無異樣,依舊是宮中膳房統一制式的檀木匣子,由一名低眉順眼的小太監雙手捧入。
那人不過十四五歲,瘦弱單薄,連抬手都微微發顫,跪地放下食盒後便迅速退下,動作規矩得近乎刻意。
蕭無燼垂眸掃過那一屜熱騰騰的蒸餅,忽然頓住。
最上層那塊,裂開一道極細的縫,像是蒸制時火候不均所致。
可就在那裂縫深處,一抹泛黃油紙若隱若現。
他不動聲色,執筷夾起,指尖微挑,輕輕一撥——半張折疊的油紙滑落掌心。
三個字,墨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查永和。
蕭無燼瞳孔驟縮。
永和七年!
那是他父親戰死沙場的年份,也是大胤王朝諱莫如深的一樁舊案——北境防線突遭敵襲,五千精銳全軍覆沒,主帥蕭遠山身隕,朝廷以“臨陣脫逃、貽誤戰機”定論,追奪爵位,抄沒家產。
而今二十年過去,此案早已封檔,連兵部檔案閣都難覓全卷。
可這三個字,像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猝然入他心中最深的鎖孔。
是誰?竟能觸及如此隱秘?
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個女人——蘇雲綺。
那在紫宸殿上,她當衆指認沈家通敵,言辭激烈卻不留證據,看似孤注一擲,實則步步爲營。
她知道他會看出破綻,也知道皇帝不會輕易動皇後,所以她要的,從來不是廢後成功,而是亂局。
而現在,她遞來了刀。
可她沒有給證據,沒有寫緣由,只給了一個年號。
妙就妙在這裏。
若是直接送上鐵證,反倒惹人懷疑內外勾結;可如今僅是一條線索,既顯得她不過偶然得知,又得他不得不主動出擊——她引線,他點火,彼此淨,卻又心照不宣。
蕭無燼緩緩將油紙揉成一團,毫不猶豫送入口中,咀嚼兩下,咽了下去。
紙屑刮過喉嚨,帶着一股陳年油脂的腥味,可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當晚三更,寒風刺骨。
他喚來貼身親信老秦,低聲吩咐:“去兵部檔案閣,查永和七年北境戰報原件,尤其是調兵印信記錄,我要所有經手人的名字。”
老秦一愣:“大人……那地方可是禁地,沒有尚書令手諭,連打掃的雜役都不敢靠近。”
“那就找能進去的人。”蕭無燼聲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天亮前,我要看到東西。”
老秦看着主子眼中那抹久違的鋒芒,心頭一震,重重點頭,悄然翻牆而出。
一夜無聲。
翌清晨,蕭無燼照例用膳,依舊平靜如常。
可就在他放下碗筷之際,老秦悄然歸來,袖中藏了一份殘破卷宗,神色凝重。
“大人……查到了。”
他展開一張泛黃紙頁,指尖點向底部一枚朱紅印鑑:“當年調動北境左翼兵馬的兵符令,籤發人是……沈崇義。”
蕭無燼眼神驟然銳利。
沈崇義,皇後親叔,曾任兵部右侍郎,三年前病逝。
而那一戰,正是因左翼未按時接應,導致父親孤軍深入,最終慘敗!
更令人驚駭的是,原始戰報上寫着“敵勢不明,暫作防御”,可呈遞給皇帝的摘要卻變成了“主帥冒進,致全線潰散”!
篡改!徹頭徹尾的構陷!
蕭無燼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燃起幽暗烈焰。
原來如此。蘇雲綺不是在幫他翻案,她是在他反。
好一個狠辣又清醒的女人。
與此同時,翊坤宮內,香爐青煙嫋嫋。
蘇雲綺倚在軟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水香珠,神色恬淡,仿佛昨朝堂之上那個以命相搏的貴妃只是幻影。
翠縷輕聲道:“將軍那邊……有動靜了嗎?”
蘇雲綺唇角微揚,未答,只問:“趙德全最近可常來走動?”
“昨兒傍晚還來遞了安神湯,說是皇上惦記您身子。”翠縷壓低聲音,“奴婢按您說的,提了一句——‘娘娘夜夜焚香,只爲祈求陛下明辨忠奸’。”
“哦?”蘇雲綺睜開眼,眸光清亮,“他怎麼說?”
“他當時沒吭聲,可走的時候,腳步明顯快了幾分。”
蘇雲綺輕笑一聲,指尖輕叩扶手。
她在等。
等那份塵封的卷宗被人翻動,等那把埋了二十年的刀終於出鞘。
而她所做的,不過是輕輕推了一下命運的齒輪。
窗外忽有疾風掠過,吹得簾幕狂舞。
銅鶴香爐輕晃,一縷青煙扭曲如蛇,直沖梁上。
就在這寂靜刹那,遠處宮道傳來急促腳步聲。
緊接着,趙德全尖細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啓稟貴妃娘娘——大理寺剛剛急報……”第四清晨,天光未明,宮牆之上覆着一層薄霜,冷霧繚繞如幽魂遊走。
一道急報自大理寺飛出,直入乾清宮——永和七年北境戰報原件不翼而飛,連帶兵部檔案閣中數卷邊防密檔盡數失蹤!
蕭景珩一掌拍碎紫檀案角,龍袍翻飛間怒意滔天:“朕的禁地,竟成他人隨意翻閱的書肆?查!給朕徹查到底!內廷上下,一人不得漏!”
風聲瞬間席卷九重宮闕。
翊坤宮外,趙德全腳步匆匆,臉上堆着笑,心裏卻繃得似弓弦。
他剛得了皇帝密令:暗察後宮諸妃言行,尤其那位“深情款款”的蘇貴妃——這幾焚香禱告太過勤勉,反倒惹了聖心疑竇。
殿門輕啓,蘇雲綺正對菱花鏡梳妝,青絲垂落如瀑,指尖執玉篦緩緩滑過發梢,動作從容得仿佛外界風雲與她無關。
“啓稟貴妃娘娘,”趙德全躬身行禮,語氣溫和卻不無試探,“大理寺那邊出了岔子,舊檔失竊……聽說是二十年前的北境軍務卷宗。您深居宮中,可曾聽聞什麼風聲?”
銅鏡映出她微蹙的眉尖,眸光流轉間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
“哦?”她輕輕放下玉篦,抬手接過翠縷遞來的胭脂,指尖一點,慢條斯理地點在唇上,“我一個深宮婦人,連宮門都難出一步,哪懂這些前朝是非?倒是……”她頓了頓,語氣忽添幾分柔軟,“將軍被‘請’回府已有四了吧?膳食可還合口?聽說昨夜風雪又起,也不知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聲音不高,卻像一細針,悄無聲息扎進趙德全耳中。
他心頭猛地一顫。
這話聽着是關切,實則字字藏鋒。
內外皆困——她在提醒他,皇帝能軟禁大將軍,卻也困住了自己;能,卻鎖不住人心浮動。
更可怕的是,她說得如此自然,仿佛不過是閨中閒語,讓人抓不得錯處,卻又寒意森森。
趙德全勉強擠出一笑:“娘娘仁心,奴才回去一定稟明皇上,讓膳房多送些熱食去將軍府。”
“有勞公公了。”蘇雲綺微笑,目光重新落回鏡中,唇色豔如血梅。
待趙德全退下,翠縷立刻關緊門窗,從佛龕香灰深處掏出一封用油紙裹緊的小信——那是昨夜由淨房老太監偷偷帶出,經三名低等宦官輾轉傳遞,最終以炭筆寫在廢棄賬冊背面的一行字:
北境軍糧,三月未發,將士怨聲載道。
蘇雲綺凝視良久,指尖輕撫那潦草墨痕,忽然低笑出聲。
來了。
她沒有給蕭無燼刀,但她爲他鋪好了染血的路。
他知道該怎麼做——不是舉兵造反,不是公然抗命,而是讓那支曾爲大胤流盡鮮血的北境鐵騎,在飢餓與背叛中慢慢失去對皇權的最後一絲忠誠。
民怨一起,便是山崩之始。
她緩緩起身,推開窗櫺。
寒風撲面而來,吹動她的衣袖如蝶翅翻飛。
遠處宮燈昏黃,映着層層殿宇,宛如巨獸蟄伏。
而在京城之外,千裏冰封的北境線上,一座座孤城佇立風雪之中,糧倉空蕩,士卒眼望南方,等不來一口熱飯。
沉默正在積蓄雷霆。
這一夜,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