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宴的餘波還未散盡,宮牆內外卻已悄然換了風向。
翌清晨,天光未亮,六宮尚寢局便接到翊坤宮急報:貴妃昨夜受風寒侵襲,高熱不退,太醫已入殿診脈。
消息如風過林梢,瞬息傳遍後宮。
有人驚疑,有人竊喜,更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睜大——前一夜她還在宴上以一曲變調攪動乾坤,今竟驟然病倒,未免太過巧合。
尤其是林婉柔,指尖捏着帕子,幾乎要絞出水來。
她坐在妝台前,銅鏡映出一張楚楚可憐的臉,可那雙眼裏卻翻涌着不甘與忌憚。
那一晚的《雪歸》舞本是她精心設局的一環,借樂坊老奴之手引出舊曲,挑動皇帝對白月光公主的沉痛追憶,再以“替身貴妃竟敢褻瀆聖心”爲由,將蘇雲綺徹底踩入泥中。
誰知蘇雲綺非但沒有失控,反而冷眼旁觀,任由鼓聲撕裂記憶,最後還借着那支斷弦殘音,反將一把刀進她的喉間。
如今她又突然病倒?
“這不是病。”林婉柔低聲喃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是退,是藏,是等我們先出手。”
她太了解蘇雲綺了——那個女人從不沖動,更不會因一時情緒而倒下。
她在等,等風波平息,等人心浮動,等所有人以爲她失勢、虛弱、可欺……然後,再一擊致命。
第三午後,林婉柔終於按捺不住,提着一盅親手熬制的燕窩粥,踏進了翊坤宮。
殿內焚着安神香,簾幕低垂,靜得如同墳墓。
翠縷守在床前,神色恭敬卻不讓步:“貴妃昨夜燒了一整夜,剛合眼,煩請小主稍候。”
“姐姐爲宮中情誼忍辱負重,妹妹心疼不已。”林婉柔聲音輕軟,眼眶微紅,將瓷盅輕輕放在案上,“這燕窩是我親自燉的,加了百合蓮子,最是養心安神。只盼姐姐早康復,莫要再爲那些流言煩憂。”
她說着,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床帳:“那一晚的事,我也聽說了些。有人說姐姐故意奏那支曲子,惹陛下傷心……可我知道,姐姐最敬陛下,怎會做此大不敬之事?定是有人栽贓。”
帳內一片寂靜。
片刻後,一聲輕咳響起,帶着幾分虛弱的沙啞。
“本宮昨夜……夢到公主了。”蘇雲綺的聲音極輕,仿佛從深淵浮起,“她說,願陛下安康,後宮和睦。”
林婉柔瞳孔一縮,笑意僵在唇邊。
這話——太險了。
若傳出去,誰還能說貴妃嫉妒白月光?
誰還能指責她怨恨皇帝念舊?
一個連夢裏都在替那位死去的公主祈福的人,如何能被扣上“心懷怨懟”的罪名?
這分明是將道德高地搶了個徹底!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見帳中人已側過身去,背對着她,再無一語。
空氣凝滯。
林婉柔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一般。
手中的帕子早已溼透,她卻渾然不覺。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趟探病,非但沒撬開半句真話,反倒被對方用一句話堵死了所有攻訐之路。
她敗了,敗得無聲無息。
離開翊坤宮時,天色陰沉,風卷落葉。
她抬頭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頭壓着一塊巨石——蘇雲綺本沒病,她在演,在等,在布更大的局。
而她,不過是棋盤上一顆已被看穿的廢子。
翊坤宮內,蘇雲綺緩緩睜開眼。
蒼白的臉上不見半分病態,眼神清明如刃。
她揭下額頭溼帕,坐起身來,接過翠縷遞來的溫水漱口。
“她說了什麼?”
“全是試探,想引您說出對陛下的不滿。”翠縷低聲道,“可您那一句‘夢到公主’,直接把她的話全堵回去了。”
蘇雲綺冷笑:“她不懂,真正的狠招,從來不是爭寵鬥氣,而是讓人說不出你半個‘不’字。”
她望向窗外飄搖的宮燈,眸底燃起幽火。
這場戲才剛開始。
她不需要皇帝的愛,也不屑於後宮的虛名。
她要的是活命,是自由,是把那些曾將她當作替身、棄子、祭品的人,一個個踩在腳下。
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讓所有人都相信——貴妃病了,病得沉重,無力再戰。
只有這樣,她才能在這風雨欲來的深宮之中,靜靜織網,等那只最大的獵物,主動踏入陷阱。
趙德全踏進翊坤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殿內燭火微搖,藥香濃重,紗帳低垂,將床榻圍得密不透風。
他腳步極輕,像是怕驚擾了沉睡之人,可那雙閱盡宮闈風雲的老眼,卻在進門一刻便鎖定了床前小幾上那碗未動的藥——湯色清亮,表面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分明未曾入口。
“貴妃娘娘……”他壓着嗓音喚了一聲,躬身走近。
帳中傳來一聲虛弱的輕咳,蘇雲綺緩緩轉過臉來。
她面色蒼白如紙,唇無血色,額上還貼着溼帕,一雙眸子半睜半閉,仿佛連抬眼都耗盡了力氣。
“趙公公……來了?”聲音斷續,氣若遊絲。
趙德全心頭一震。
他是皇帝身邊最老的奴才,見過太多裝病避事的妃嬪,也識破不少借病爭寵的把戲。
可眼前這位貴妃,演得太真,卻又太靜。
太醫剛走不久,脈案寫的是“外感風寒,內蘊鬱熱”,脈象浮數有力,氣血通暢,並無大礙之兆。
這般身子骨,斷不至於臥床三不起。
可她偏偏就躺得紋絲不動,連呼吸都調得綿長勻細,仿佛真被高燒蝕去了精魂。
他低頭拱手:“陛下惦念娘娘龍體,特命奴才前來探視。”
蘇雲綺微微頷首,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謝恩”。
她的手指蜷在錦被下,指甲卻悄然掐入掌心——她在等,等趙德全帶回一句話,一句足以撬動帝王心緒的話。
趙德全沉默片刻,忽而上前兩步,伸手探了探她額上的溼帕,觸手冰涼。
他眉峰微動,退後時目光掃過香爐、案幾、簾角,每一處細節都不放過。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只低聲叮囑翠縷幾句“好生照料”,便轉身離去。
走出翊坤宮那一刻,風卷起他的袍角,他眯起眼,望着漸沉的暮色,低語一句:“……這病,是假的。可陛下若願當真的看,那便是真的。”
御書房內,蕭景珩正批閱奏折,聽見回稟後久久未語。
“神志清明,猶念聖恩?”他重復一遍,指尖在案上輕輕叩擊,聲音冷淡,“她夢裏都在爲公主祈福,醒來第一句話也是‘不敢辜負君恩’……倒是比誰都像忠順之人。”
趙德全垂首不語。
他知道皇帝不信那些柔情蜜意的表象,但也正因爲不信,才更忌憚——一個明明被當作替身豢養、理應怨恨入骨的女人,竟毫無戾氣,反而處處以“成全”自居,這份平靜,反倒令人不安。
良久,蕭景珩忽然冷笑:“賜南苑溫泉行宮靜養十,所需藥材由太醫院優先供給。”
此令一出,滿殿皆驚。
南苑溫泉行宮,位於禁苑深處,守衛森嚴,尋常妃嬪別說入住,連靠近都要層層通報。
那是先皇後曾居之地,象征意味極重。
如今竟爲一個“病弱”的貴妃破例?
這不只是優待,更是明晃晃的表態:貴妃無過,且仍得聖心。
消息傳回翊坤宮時,夜已深。
翠縷吹滅了外殿的燈,反手從香爐夾層取出一片焦黃的殘頁——那是數前,她用一包西域香料從年邁的柳婆子口中換來的秘密碎片。
字跡模糊,唯有幾個關鍵詞刺目驚心:
“……婉柔公主……右肩胎記……形如殘月,非皇室玉牒所載七星連珠……先帝疑其非親出……沈家與北境商隊往來賬冊,毀於火……”
她將殘頁遞到床前。
蘇雲綺早已坐起,褪去病容,眸光如刃,寒光凜冽。
她盯着那幾個字,唇角緩緩揚起一抹冷笑:“林婉柔越是要立賢名,就越怕人翻舊賬。她以爲自己步步爲營,殊不知,她的出身,才是她最大的軟肋。”
她將殘頁湊近燭火,看着它一點點化爲灰燼。
“查沈家二十年前與北境商隊的往來賬冊。”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刀,“我要知道,是誰幫她抹去了出生記錄,又是誰,在當年那場大火裏,燒掉了真相。”
窗外風起,吹動檐鈴,似有暗涌動。
這場病,不過是她布下的霧障;而南苑之行,將是她真正執棋出手的第一步。
只是誰也不知,那座幽深寂靜的溫泉行宮,除了療養之外,還藏着多少未見天的秘密。
三後,宮門突傳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