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一夜之間染白了千裏邊關。
風卷着砂石撲打在殘破的城牆上,斷旗獵獵作響。
兩座邊城失守的消息如驚雷炸裂,傳入京城時,朝堂上下一片譁然。
蠻族鐵蹄踏過凍土,燒劫掠,百姓流離,而守軍卻因三月未發糧餉,早已士氣渙散,連握刀的手都在顫抖。
乾清宮內,蕭景珩負手立於殿心,臉色陰沉似水。
龍袍廣袖微顫,顯出他內心翻涌的怒意與不安。
滿朝文武垂首肅立,無人敢言。
兵部尚書幾次張口,終究只化作一聲嘆息——誰都知道,能救北境的只有一個人:被軟禁府中的鎮國大將軍蕭無燼。
可此人功高震主,手握三十萬北境精兵,皇帝忌之如虎。
此刻若請他復出,無異於放虎歸山。
“就沒人有良策?”蕭景珩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朕養你們何用?”
殿中死寂。
就在這時,趙德全腳步輕悄地走入,雙手捧着一封黃綢封緘的奏箋,低聲道:“啓稟陛下,昨夜貴妃娘娘遣人送來一份策文,說是……爲邊事所憂,鬥膽獻策。”
滿殿皆驚。
貴妃?一個深居後宮、爭寵妒恨的婦人,竟敢議軍國大事?
蕭景珩眉峰一凜,接過打開,目光逐字掃過——
《邊防七策》。
開篇無虛言,直指要害:
其一,屯田戍邊,以戰養戰,減朝廷轉運之累;
其二,重開漕運舊道,設三段遞糧司,晝夜不停;
其三,修復烽燧十七座,令百裏警訊不過半;
其四,按卒籍撫恤陣亡將士家屬,每戶賜米兩石、布一匹,以安軍心。
短短四條,條條務實,不談將領任免,不涉權力紛爭,唯聚焦於“穩”字訣。
末尾一行朱批小字尤爲醒目:
“若兵心散,則鐵甲空;若兵心聚,則孤城可守。”
蕭景珩瞳孔微縮。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了他刻意忽略的事實——真正動搖邊防的,從來不是敵軍強弱,而是他對功臣的猜忌,對軍心的漠視。
他沉默良久,指尖輕輕摩挲紙頁邊緣,忽而冷笑:“她懂什麼軍務?這些話,怕是有人教她的吧。”
趙德全低頭不語。
他知道是誰送的信,也知道那三份策文如今已在不同人手中流轉——兵部尚書昨深夜召見幕僚密議至天明,太後今晨誦經時特意多翻了一頁《女誡》,神色微妙。
但他不能說。
“陛下,”他只能低聲道,“貴妃娘娘說,‘臣妾不通軍務,唯願陛下少損將士性命’。”
殿外寒風吹動檐角銅鈴,一聲聲,像是遠在邊關的哭嚎。
翌早朝,兵部尚書顫巍巍出列,雙手呈上一份抄錄整齊的策文:“臣近得高人指點,擬成《邊防七策》,懇請陛下裁奪。眼下征討難行,不如先穩軍心,緩圖收復。”
群臣愕然。
蕭景珩看着那份熟悉的文字,眼中風雲變幻。
他沒有追問來源,只是緩緩點頭:“準奏。即刻恢復北境三路軍糧供給,命工部督辦烽燧修繕,戶部撥款撫恤陣亡之家。”
旨意一下,朝野震動。
消息傳到邊關,已有士卒含淚跪拜南方——不是爲了皇帝,而是爲了那一車遲來卻終於抵達的糧食。
而在將軍府幽深院落中,蕭無燼正坐在火盆前擦拭佩刀。
聽聞傳報,他動作一頓,抬眸望向窗外紛飛大雪,唇角忽然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她倒是聰明。”他低聲自語,“不提我名字,不求賞,甚至連功勞都不搶……只把該做的事,一樣樣擺出來。”
他合上刀鞘,眼神漸冷又漸亮。
這世間,終於有人懂得——真正的權謀,不在喧囂朝堂,而在無聲處落子生。
夜色再臨,紫宸宮燈火未熄。
蘇雲綺斜倚暖榻,手中一卷《春秋》翻過半頁,實則心神早已飄向城外風雪。
翠縷輕步進來,低語:“娘娘,三份策文都已送達,兵部尚書今早朝果然用了,皇上也采納了。”
“嗯。”她淡淡應了一聲,放下書卷,指尖輕點唇瓣,似笑非笑。
她知道這一招有多險。
女子議政,逾越禮制,稍有不慎便是“政”罪名,足以讓她萬劫不復。
但她更清楚,此時舉國惶惶,人心思定,只要披上“仁心爲國”的外衣,再鋒利的刀也能裹上柔紗。
更何況,她寫的本就是真相。
“娘娘不怕皇上查出來嗎?”翠縷忍不住問。
“查出來又如何?”蘇雲綺端起茶盞,熱氣氤氳遮住她眼底銳光,“我說的是實情,做的也是利國之事。他若因此怪罪,才是失了君心。”
她頓了頓,聲音微沉:“況且……有些人,已經快按捺不住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趙德全親自來了,屏退左右,站在廊下,望着那扇透出昏黃燭光的門扉,久久未動。
良久,他才低聲喚道:“貴妃娘娘……奴才有事相詢。”趙德全站在廊下,風從檐角鑽入,吹得他手中燈籠微微晃動。
燭光搖曳,在青石地上投下他佝僂的身影,像一只踟躕不前的孤鴉。
門開了,翠縷無聲退下。
蘇雲綺仍倚在暖榻上,素手執盞,茶煙嫋嫋,眉眼沉靜如畫。
她沒有抬頭,仿佛早已料到這夜訪之人必會到來。
“奴才冒昧,”趙德全壓低聲音,喉頭滾動,“娘娘……怎會知道邊軍最缺的不是鐵甲利刃,而是糧草斷絕?朝中大臣尚且懵懂,您深居後宮,又是從何處得知此等軍機?”
他的語氣復雜,有驚疑,有試探,更有一絲藏不住的敬畏。
他知道這份策文背後牽動的是誰的心弦——那一道道旨意落定,不只是救了北境三城,更是撬動了皇帝心頭那最敏感的弦:功高震主的蕭無燼,竟被一個貴妃用一句話悄然推上了風口浪尖。
蘇雲綺終於抬眸,唇角微揚,似笑非笑:“趙公公這話問得奇了。將軍曾在春宴酒酣耳熱之際,當着滿殿文武嘆了一句:‘再遲三,三城必陷。’當時無人在意,只道是武夫牢。可我記下了。”
她輕輕啜了一口茶,水汽拂過睫毛,掩去眸底鋒芒。
“我想了一夜——若兵器不足,何以前三月未發餉銀卻無人譁變?若敵勢太強,爲何失守的偏偏是糧倉重鎮?答案只有一個:兵無戰心,因腹中空空。將士們不是怕死,是餓得握不住刀。”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個善解人意的婦人,偶然聽了一句真話,便生出了幾分惻隱之心。
趙德全聽得心頭一震,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哪是什麼惻隱?
這是借一句閒談,窺見全局,再以柔制剛,四兩撥千斤!
他忽然明白爲何太後今晨誦經時停頓良久,爲何兵部尚書昨夜召幕僚至三更——他們都在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去觸碰那個禁忌的名字:蕭無燼。
而蘇雲綺,竟以一個“婦人憂國”的姿態,替他們撕開了一道口子。
“娘娘……高明。”趙德全終是低聲道,語氣已帶上幾分誠服。
屋內寂靜片刻,蘇雲綺放下茶盞,指尖輕敲案幾,像是在數着什麼。
就在這時,偏殿一處不起眼的角門後,沈昭華正對鏡梳妝。
銅鏡映出她清瘦面容,嘴角緩緩揚起,極輕極冷的一笑:
“她不爭寵,不爭愛,卻爭天下人心……這局棋,走得比誰都遠。”
而乾清宮深處,蕭景珩獨坐龍案之前,手中仍攥着那份《邊防七策》的抄本。
燭火跳動,照得他臉色忽明忽暗。
他喃喃自語:“婉柔公主若有這般識見……或許今也不至於遠葬異鄉。”
話音未落,心頭驟然一寒。
他猛地攥緊紙頁——
那個他曾以爲只是影子的女人,那個他用來填補思念空洞的替身,何時開始,有了自己的影子?
她的聲音、她的思慮、她的布局,竟一步步脫離了他的預想,像一細線,悄然纏上他的權杖,無聲收緊。
窗外更深露重,紫宸宮燈火未熄。
一場看不見的風暴,已在靜默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