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鎮的晨霧帶着河水的腥氣,尚未完全散去。悅來客棧後院,趙家寧正指揮着幾名手腳麻利的護衛,將那些染血的被褥、破損的家具清理出去,又從鎮上新購置的簡陋鋪子裏搬來些淨物事。客棧換了主人,張老六一夥昨夜“暴病”被親戚接走的消息,在龐小盼刻意散布和幾枚銅板的威力下,並未引起太瀾。這世道,人如草芥,消失幾個人,再尋常不過。
大堂裏,蘇徹用着簡單的早膳,清水,粗餅,一點醬菜。龐小盼坐在對面,面前攤開幾張粗紙,上面是用炭筆記錄的零散信息。
“先生,按那張老六所說,還有今早我讓人在鎮子裏打探的結果,這黑水鎮乃至整個‘臨川府’,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龐小盼語氣凝重,“賦稅名目多達十七種,去年又加征了三次‘剿匪捐’,可匪越剿越多。鎮長劉扒皮是縣衙主簿的小舅子,貪墨無度,鎮上的稅吏衙役大半是他的人,與地頭蛇疤臉劉三勾結,強占民田,放印子錢,得不少人家破人亡。黑風嶺的‘座山鷹’更是凶殘,時常下山劫掠,劉扒皮和疤臉劉三非但不剿,反而暗中收錢,任其來往。”
“鎮東廢棄祠堂看過了?”蘇徹問。
“看過了,不小,三進院子,只是荒廢太久,屋頂漏雨,圍牆坍塌了幾處,裏面也確實……不太淨。”龐小盼壓低聲音,“但收拾出來,足夠我們暫時棲身,也足夠隱蔽。關鍵是,那地方地契在張老六的贓物裏找到了,名正言順。”
“鐵匠老吳呢?”
“去看了,手藝確實不錯,鋪子快開不下去了,劉三爺的印子錢利滾利,他還不上,老婆病着,兒子前年逃荒沒了音訊。”龐小盼嘆了口氣,“我試探了一下,這人軸,但重信諾,答應替他先還一部分債,讓他安心打鐵,他千恩萬謝,說這條命賣給我了。正好,咱們的兵器、馬蹄鐵、還有以後可能需要的東西,得有個可靠匠人。”
蘇徹點點頭,慢慢撕下一塊粗餅,放入口中咀嚼。食物粗糙,難以下咽,但他神色如常。
“先生,我們真要在這裏扎?”龐小盼有些猶豫,“此地窮山惡水,民風……彪悍,更無發展前景。爲何不去臨淵城?畢竟是皇都,機會更多。”
“正因爲是皇都,水才深,眼才雜。”蘇徹放下粗餅,擦擦手,“我們初來乍到,身份敏感,去皇都,如同滴水入海,要麼被更大的勢力吞噬,要麼處處受制,難以施展。而這裏,窮、亂、無人關注,正是我們需要的。”
他指尖蘸了點清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畫了幾個圈。
“黑水鎮,是我們的殼。外面是劉扒皮、疤臉劉三、座山鷹,他們互相制衡,又共同壓榨底層。我們要做的,不是立刻打破這個殼,而是先成爲殼裏的一部分,然後……”他的手指點在幾個圈的連接處,“成爲他們之間,那看不見的線,或者,那把能剪斷所有線的剪刀。”
龐小盼若有所悟:“先生是說,利用甚至掌控他們之間的矛盾,從中漁利,暗中壯大?”
“不錯。”蘇徹目光沉靜,“劉扒皮要錢,疤臉劉三要勢,座山雕要生存空間。我們有錢,有潛在的‘勢’,也能提供生存空間以外的‘安全’和‘秩序’。只要運用得當,他們都可以成爲我們的棋子,甚至……墊腳石。”
“那我們第一步?”
“兩步走。”蘇徹豎起兩手指,“一,你繼續以商人身份,在鎮上活動。用張老六留下的地契,把廢棄祠堂和周邊幾塊荒地‘買’下來,手續讓劉扒皮的人去辦,該給的好處給足,讓他覺得你是頭懂規矩、可以長期壓榨的肥羊。同時,接觸鎮上其他手藝人、落魄書生、老實農戶,能收攏的收攏,給些小恩小惠,我們需要最基層的眼線和人手。”
“二,家寧。”蘇徹轉向剛走進來的趙家寧,“你從護衛中挑選最機靈、身手最好的兩個,稍作僞裝,帶上足夠的盤纏,今就出發,前往臨淵城。”
趙家寧神色一凜:“先生,是要對皇都動手了?”
“不,是去看,去聽,去摸清那潭渾水下面,到底有多少魚,多大魚,哪條魚……最容易上鉤,也最有用。”蘇徹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重點是皇室,尤其是……那位三公主,雲瑾。”
“三公主?”龐小盼和趙家寧都有些疑惑。他們對江穹皇室的了解僅限於道聽途說,知道皇帝昏聵,皇子奪嫡,公主似乎並無存在感。
“張老六提到過,兩月前有支北狄的商隊路過,醉後狂言,說他們大王看上了江穹的三公主,要求娶和親,江穹朝廷似乎有意答應。”蘇徹緩緩道,“一個被和親、在朝中毫無基的公主,身處絕境,卻又擁有皇室身份……還有比這更合適的‘破局點’嗎?”
龐小盼眼睛一亮:“先生高見!若能扶助一位公主,哪怕只是作爲幌子或傀儡,我們行事便有了名分和大義!”
“不止如此。”蘇徹走到窗邊,望向南方,那是臨淵城的方向,“一個有能力、有野心卻無路可走的公主,和一個有能力、有實力卻無‘名分’的逃亡者……各取所需,或許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家寧,讓你的人到了臨淵,不必做任何多餘動作,只做三件事:一,摸清三公主府的確切位置、常用度、人員出入;二,探聽朝中關於和親之議的詳細內情,以及三位皇子和主要權臣的立場、矛盾;三,留意城內是否有適合建立隱秘據點的地方,特別是消息靈通的茶館、酒樓、市井之地。”
“明白!”趙家寧肅然應道,隨即又有些擔憂,“先生,就兩個人,會不會……”
“人貴精不貴多。我們是去探路,不是去打仗。讓他們帶上‘諦聽’的聯絡暗記,必要時候,可以嚐試激活我們在臨淵可能殘存的、最高級別的‘沉睡’暗樁,獲取更核心的情報。但務必謹慎,確認安全方可接觸。”蘇徹叮囑。天明“諦聽”的勢力雖未大規模滲透江穹,但在各國都城這類關鍵節點,或許有早年布下的、極其隱秘的棋子。
趙家寧領命而去,立刻着手挑選人選。
蘇徹重新坐回桌前,對龐小盼道:“我們也該動動了。備一份厚禮,稍後,我們去拜訪一下本鎮的‘父母官’,劉扒皮,劉鎮長。”
龐小盼會意,這是要開始“成爲殼裏一部分”的第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