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野狼谷。
這是一處位於京城以西三十餘裏的荒僻山谷,因早年有狼群棲息而得名,如今狼群早絕,只剩嶙峋怪石和過膝荒草,在夜風中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更添幾分淒清。
谷地深處一片背風的窪地,二十餘道黑影如同蟄伏的岩石,寂靜無聲。只有偶爾戰馬不耐地噴個響鼻,或兵器與甲葉極輕的磕碰,才顯露出這是一支精悍的隊伍。
趙家寧按刀立在最前,鷹隼般的目光不斷掃視着谷口和兩側山梁。他身後,二十名精挑細選的心腹精銳同樣全身緊繃,盡管疲憊,但眼神銳利,紀律嚴明。他們是蘇徹當年練兵時親手帶出的種子,後來分散在各軍擔任基層骨,如今被趙家寧秘密召集而來,是絕對可靠的核心戰力。
不遠處,龐小盼正低聲清點着另一批陸續抵達的人員。這些人裝扮各異,有商販、工匠、書生,甚至還有幾個仆婦打扮的婦人帶着孩童。他們是“諦聽”的部分核心成員、重要匠師、賬房以及部分舊部的家眷,約莫五十餘人。雖然面帶驚惶與疲憊,但在龐小盼低聲安撫和有序安排下,勉強保持着鎮定,聚集在幾輛提前準備好的、覆蓋着油布的騾馬車旁。
寅時初刻已過,約定的寅時三刻將至。
谷口方向,依舊只有風聲。
一名年輕的黑臉軍士忍不住湊近趙家寧,低聲道:“趙頭兒,先生他……會不會……”
“閉嘴。”趙家寧頭也不回,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先生說到,就一定會到。戒備。”
話音剛落,他耳朵微動,目光驟然投向左側一片陡峭的、遍布風化岩的山坡。幾乎同時,山坡上一塊看似穩固的岩石後,一道青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輕煙,幾個起落,便以近乎違背常理的輕盈與速度,悄無聲息地滑落至窪地邊緣,正是蘇徹。
他衣衫潔淨,發絲不亂,氣息平穩,仿佛只是月下閒庭信步而來,而非剛從數十裏外的京城核心、重重圍困中脫身。
“先生!”趙家寧和龐小盼同時搶步上前,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驚喜。周圍衆人也精神一振。
蘇徹微微頷首,目光迅速掃過在場衆人,在那些面帶不安的家眷身上略微停留,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位辛苦了。人數可齊?”
龐小盼立刻稟報:“按名單,應到核心人員及家眷五十七口,實到五十四口。有三人……在撤離集結點被巡夜兵丁盤查,爲免暴露大隊,按預案自行分散潛伏了,這是他們留下的暗記。”他遞過一枚刻着特殊符號的小木牌。
蘇徹接過木牌看了一眼,收入懷中,臉色並無太大變化。亂世之中,撤離難免有失,那三人也是機警之輩,但願能躲過一劫。“無妨,既定預案,他們知曉後續聯系方法。車馬物資可齊備?”
趙家寧接口:“二十匹戰馬,五輛騾車,車中備有十糧、清水、藥品、替換衣物,以及一批弩箭和短兵。按先生吩咐,皆無標識。”
“很好。”蘇徹走到一輛騾車前,掀開油布一角看了看裏面堆放的整齊包裹,點點頭。“追兵不久必至,此地不可久留。家寧,你帶十騎精銳爲前鋒探路,按第二號南下行進路線。小盼,你統籌中段車馬人員。我自領十騎斷後。即刻出發,務必在天亮前渡過黑水河,進入岐山丘陵地帶。”
“是!”衆人凜然應命,迅速而有序地行動起來。隊伍很快整頓完畢,如同一支沉默的利箭,射入南邊更深的夜色中。
……
就在蘇徹等人悄然撤離野狼谷時,京城的安寧侯府,已是一片狼藉,燈火通明如白晝。
高天賜一身甲胄,臉色鐵青地站在蘇徹的書房中。地上散落着被翻亂的書籍、卷宗,幾個鐵櫃門大開,裏面空空如也。只有書桌正中,整整齊齊碼放着一摞冊簿、幾枚式樣不同的印信,以及一個敞開的錦盒,裏面是那枚“影”字令和蘇徹留下的那封“誠懇”書信。
“搜!給老子挖地三尺地搜!”高天賜一腳踹翻一張椅子,對着手下將領怒吼,“他娘的,人呢?蘇徹那逆賊人呢?還有趙家寧、龐小盼那些同黨,怎麼一個都沒抓到?”
一名參將戰戰兢兢回稟:“高將軍,府中上下搜遍,除了幾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下人仆役,重要人物一個不見!後花園發現一處疑似密道入口,但已被從內部徹底封死,短時間內無法打通……”
“廢物!都是廢物!”高天賜氣得渾身發抖。他興師動衆,調兵圍府,本想以雷霆萬鈞之勢將蘇徹及其黨羽一網打盡,在陛下面前再立大功。沒想到,撲了個空!人早就跑了!還留下這麼一堆“聽話”交出來的東西,簡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他臉上!
“報——!”一名傳令兵飛奔而入,“稟將軍,西郊大營急報,囚犯趙大河、劉錚、陳四海,羈押的那三名下獄的都尉所在的黑牢,半刻鍾前突發走水,雖未蔓延,但混亂中有不明身份者潛入,三人……悉數被劫走!營中巡哨發現時,只找到幾具被扭斷脖子的哨兵屍體!”
“什麼?!”高天賜眼前一黑,幾乎要吐血。人沒抓到,反而把到嘴的餌丟了!
高天賜氣急敗壞,狠狠的踹了傳令兵幾腳。
“報!南城、西市多處商鋪掌櫃、賬房,在押往衙門途中,被蒙面人突襲救走!賊人行動迅捷,疑似軍中好手,得手後即散入巷陌,追之不及!”
“報!西門、水門值守校尉稟報,寅時前後確有可疑車隊、人馬持非常規令符出城,因……因持有特殊信物並打點豐厚,已予放行……”
“混賬!蠢材!誰給他們的狗膽!”高天賜暴跳如雷,再次一腳將一名傳令兵踹飛後,“立刻點兵!給老子追!他們帶着家眷車馬,跑不遠!一定要把蘇徹逆賊給我抓回來,死活不論!”
“高將軍息怒。”一個陰柔的聲音響起,陳公公不知何時已來到書房門外,面色也不好看,“陛下已在宮中得知消息,傳您即刻進宮議事。”
高天賜滿腔怒火頓時被一盆冷水澆下大半。陛下知道了……她會怎麼想?自己這次,算是辦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