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沒有立刻鬆開。他的目光在林縛和陳石頭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挑選先哪個。
棚屋裏的黑色霧氣越來越濃,從地面裂縫裏鑽出來的觸手已經纏到了腳踝位置。那些觸手冰冷滑膩,碰到皮膚時像死人的手在撫摸。
林縛能感覺到,自己的左腿正在失去知覺。
不是凍僵,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陰脈穢氣正在侵蝕他的身體。他低頭看去,褲腳處已經變成了青黑色,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紋路,和阿苦消散前的一模一樣。
“別碰那些東西!”陳石頭喊道,同時揮刀斬斷纏向自己腳踝的觸手。
刀刃劃過,觸手斷裂處噴出黑色的汁液,灑在地上滋滋作響。但更多的觸手從地下涌出來,前赴後繼。
“沒用的。”趙元的聲音帶着一絲愉悅,“陰脈穢氣一旦釋放,除非陣法重新封印,否則會源源不斷涌出來。你們腳下這塊地,很快就會變成死地——所有活物都會被侵蝕,變成新的穢物。”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在那之前,你們已經死了。”
弓弦拉滿。
三支箭同時對準了林縛。
“先從你開始。”趙元說,“我很好奇,一個四靈的廢柴,是怎麼活到現在的。不過無所謂了,死了就不用好奇了。”
林縛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躲不開。煉氣七層對煉氣一層——不,他現在連煉氣一層都沒有,只是剛治好寒毒的凡人。差距太大了。
但他沒有閉眼。
他死死盯着那三支箭,盯着箭頭上跳動的綠色火焰,腦子裏飛快地運轉。
輪回典。
那本古書在意識深處懸浮着,書頁無風自動。他試圖調動書裏的力量,但丹田裏那股淡青色的力量太過微弱,本無法催動任何法術。
怎麼辦?
等死嗎?
不。
他死過兩次了。一次是加班猝死,一次是被柳如煙采補死。兩次死亡都稀裏糊塗,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次,至少他要看清楚,自己是怎麼死的。
至少,他要記住這張臉。
林縛咬緊牙關,右手悄悄伸進懷裏,握住了那塊黑色的石頭——孫小二的殘魂還在裏面。
也許……
就在箭即將離弦的瞬間——
棚屋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憤怒的、帶着哭腔的尖叫。
“放開我!放開!”
是王麻子的聲音。
趙元眉頭一皺,箭尖微微偏轉,看向門口。
月光下,兩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沖進棚屋。
前面的是王麻子,他臉上都是淚痕,衣服被扯得破破爛爛,懷裏還死死抱着那個破布包裹。後面的是一個穿着灰袍的雜役弟子,林縛認得他——是趙元手下的狗腿子,叫劉三。
劉三一只手抓着王麻子的後領,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王麻子脖子上。
“趙、趙師兄!”劉三喘着粗氣,“這小崽子想跑!被我抓回來了!”
趙元眼神冷了下來。
“誰讓你把他帶到這裏來的?”
“我、我是想着……”劉三被趙元的眼神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想着……獻祭需要活人……這小子雖然年紀小,但也是條命……”
“蠢貨。”趙元罵了一句。
就這一分神的功夫,陳石頭動了。
他一直在等機會。
短刀脫手飛出,不是射向趙元——趙元有護體靈氣,刀破不開。而是射向劉三握刀的那只手。
劉三只是個雜役弟子,連煉氣一層都沒有。他看見刀飛過來,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鬆開了手。
王麻子趁機掙脫,連滾帶爬地撲向林縛。
“林師兄!林師兄救命!”
劉三反應過來,想追,但陳石頭已經沖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臉上。
咔嚓。
鼻梁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劉三慘叫着倒在地上,短刀脫手飛出,哐當一聲掉在鎖魂陣的裂紋裏。
黑色霧氣瞬間包裹了短刀。幾個呼吸間,那把精鐵打造的刀就鏽蝕、變形,最後化爲一灘黑色的液體,滲進了地縫。
棚屋裏的氣氛凝固了。
趙元看着倒在地上呻吟的劉三,又看看擋在王麻子身前的林縛和陳石頭,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你們……”他緩緩說,“真是……很會找死。”
弓弦再次拉滿。
這次,三支箭同時對準了三個人——林縛、陳石頭、王麻子。
“那就一起死吧。”
話音落下,箭離弦。
綠火劃破空氣,帶着死亡的氣息撲來。
林縛閉上眼睛。
不是認命,而是在意識深處,瘋狂地呼喚輪回典。
古書震顫,書頁譁啦翻動,最後停在一頁空白上。然後,一行行文字浮現出來:
【檢測到致命威脅】
【啓動緊急推演模式】
【消耗10%神魂之力,推演三秒後未來】
【推演開始——】
第一秒。
第一支箭射向林縛口。他想躲,但腳被黑色觸手纏住,動彈不得。箭尖刺入皮膚,綠色火焰鑽進身體,五髒六腑開始燃燒。他倒下去,看見陳石頭也被第二支箭射中肩膀,短刀脫手。王麻子被第三支箭射穿額頭,眼睛瞪大,懷裏的包裹散開,露出一個褪色的平安符。
第二秒。
趙元走過來,低頭看着他們。他臉上帶着勝利者的微笑,伸手從林縛懷裏掏出黑色石頭。石頭裏的孫小二殘魂被強行抽出來,塞進鎖魂陣的裂縫。陰脈穢氣爆發,整個丙區被黑色霧氣吞沒。小花和小豆子在屋裏慘叫,然後無聲無息。
第三秒。
趙元站在陰脈噴涌的中心,張開雙臂。黑色霧氣涌入他的身體,修爲開始暴漲——煉氣八層,煉氣九層,煉氣巔峰……然後,他臉色一變,身體開始膨脹、扭曲。皮膚表面浮現出和阿苦一樣的黑色紋路。他驚恐地嘶吼,但已經晚了。陰脈之力反噬,他變成了一具沒有意識的穢物,在毒草園裏遊蕩。
推演結束。
林縛睜開眼睛。
現實中的時間,只過去了一瞬。
三支箭還在空中,距離他們只有不到三丈。
但林縛知道了——趙元會死。
不是死在他們手裏,而是死在陰脈反噬。
那麼,問題就變成了:怎麼讓他走到那一步?
怎麼讓他成功打開陰脈,但又來不及控制力量,最終被反噬?
林縛腦子裏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他不躲了。
他鬆開握緊石頭的手,任由黑色觸手纏上他的腿。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趙元,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一個平靜的、甚至帶着些許嘲諷的笑容。
“趙師兄。”他說,“你知道阿苦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嗎?”
趙元的眼神微微一凝。
箭的速度慢了一絲——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但林縛捕捉到了。
“他說,‘你永遠不懂’。”林縛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你不懂什麼?不懂他爲什麼寧死也要反抗?不懂爲什麼一個傀儡,會有人性?”
“閉嘴。”趙元冷聲道。
“你不懂。”林縛搖頭,“因爲在你眼裏,所有人都是工具。雜役弟子是耗材,記名弟子是墊腳石,連阿苦這樣的屍傀,也只是實現野心的棋子。你從來沒想過,他們也是人——有記憶,有感情,有想守護的東西。”
第一支箭已經飛到面前。
林縛甚至能感覺到箭頭上綠色火焰散發的寒意。
但他沒有閉眼。
“就像你不懂,爲什麼陳師兄要守着毒草園這個破地方。”林孚看向陳石頭,後者正咬着牙準備硬扛第二支箭,“你不懂什麼叫責任,什麼叫承諾。你只懂利益,只懂交易。”
箭尖距離口只有三尺。
林縛突然伸手,不是擋箭——而是從懷裏掏出黑色石頭,用力砸向鎖魂陣中央最大的那道裂縫。
“所以你會輸。”他說,“不是因爲力量不夠,而是因爲……你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石頭落入裂縫。
下一秒,異變陡生。
裂縫裏涌出的黑色霧氣驟然停滯,然後開始倒流——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回去。鎖魂陣殘存的藍色紋路重新亮起,雖然微弱,但確實在發光。
同時,一個模糊的虛影從裂縫裏升起來。
是孫小二。
但和之前不同,此刻的他,身體凝實了許多,眼神也不再呆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趙元,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有恐懼,有憤怒,但最終都化爲了決絕。
“趙管事。”孫小二開口,聲音不再縹緲,而是清晰可聞,“你答應過我……只要我自願成爲屍傀材料,就放過我娘。”
趙元臉色一變。
“你……”
“我娘三個月前就死了。”孫小二繼續說,“病死的。你手下的人本沒給她送藥,連看都沒去看一眼。她死在炕上,三天後才被鄰居發現。”
虛影開始發光。
不是藍光,也不是黑光,而是一種溫暖的白光——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天邊泛起的第一縷曙光。
“但我還是感激你。”孫小二笑了,笑得很苦澀,“感激你讓我多活了三個月,感激你讓我有機會……做這件事。”
白光越來越亮。
亮到棚屋裏的每個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那三支箭飛到白光邊緣,突然停滯,然後箭身上的綠色火焰開始熄滅。箭杆開始鏽蝕、斷裂,最後化爲粉末,隨風飄散。
趙元後退了一步。
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慌。
“你……你怎麼可能……鎖魂陣明明已經……”
“鎖魂陣是困魂的。”孫小二說,“但你忘了——魂困久了,也會變異。尤其是當這個魂,心裏有放不下的執念時。”
他看向林孚。
“林師兄,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報仇。”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化作一團耀眼的白光,沖向鎖魂陣中央的裂縫。
白光沒入裂縫的瞬間——
整個毒草園的地面,劇烈震動起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
棚屋的牆壁開始大面積崩塌,屋頂的梁柱一斷裂,茅草像下雨一樣落下。地面裂縫瘋狂擴大,從裏面涌出的不再是黑色霧氣,而是……白色的光。
純淨的、溫暖的、充滿生機的白光。
白光所過之處,那些黑色觸手像遇到天敵一樣迅速退縮、消融。被侵蝕成青黑色的地面重新恢復本色,枯萎的毒草開始抽出新芽。
趙元臉色慘白。
他感受到了——陰脈的氣息正在改變。
不是被打開,也不是被封印,而是……被淨化。
孫小二的殘魂,用自己最後的執念和生命力,強行扭轉了陰脈穢氣的性質。
“不……不可能……”趙元喃喃道,“凡人魂魄怎麼可能……這不可能……”
但他沒時間思考了。
鎖魂陣中央的裂縫裏,白光噴涌而出,像一道倒流的瀑布,直沖棚屋屋頂。屋頂被沖開一個大洞,白光射向夜空,在滿月旁形成第二個月亮。
毒草園各處,還活着的雜役弟子紛紛推開窗戶,看向那道白光。
張伯跪在屋裏,對着白光磕頭。
王麻子坐在地上,抱着包裹,眼淚不停地流。
更遠處,小花和小豆子擠在窗邊,看着那道照亮夜空的白色光柱,小手緊緊握在一起。
棚屋裏,趙元突然轉身想跑。
但已經晚了。
白光籠罩了整個棚屋,也籠罩了他。
他身上的墨藍色長袍開始燃燒——不是被火焰燒,而是像陽光下的積雪,一點點融化、消失。皮膚表面浮現出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白光照射下迅速變淡、消散。
“不……不……我的力量……我的計劃……”
他嘶吼着,跪倒在地,雙手抱頭。
林孚和陳石頭也被白光籠罩。
但奇怪的是,他們沒感覺到任何不適,反而覺得身體暖洋洋的。林孚腿上那些青黑色的紋路開始褪去,被侵蝕的知覺慢慢恢復。陳石頭肩膀上被箭擦出的傷口,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王麻子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凍瘡消失了。
白光持續了大約十息。
然後,開始減弱。
像退一樣,從四面八方縮回鎖魂陣的裂縫。最後一絲白光沒入地底時,裂縫開始閉合——不是被填平,而是像傷口愈合一樣,邊緣的泥土蠕動、合攏,最終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棚屋安靜下來。
月光從屋頂的大洞照進來,灑在滿地的狼藉上。
趙元還跪在那裏。
他低着頭,肩膀微微顫抖。身上的長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了下面瘦骨嶙峋的身體。那些黑色的紋路全部消失了,連帶着一起消失的,還有他煉氣七層的修爲。
現在的他,氣息微弱得像個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還弱——像大病初愈的病人。
他緩緩抬起頭。
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瘋狂和傲慢,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爲什麼……”他喃喃道,“我明明……計算好了的……”
林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因爲你算錯了一件事。”
趙元看着他,眼神茫然。
“你算錯了人心。”林孚說,“你以爲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你以爲只要給出足夠的價碼,就能讓任何人做任何事。但有些東西,是買不到的。”
他頓了頓。
“比如孫小二對他娘的感情。比如阿苦想找回記憶的執念。比如陳師兄對姜前輩的承諾。這些……你永遠不懂。”
趙元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那現在呢?你要了我嗎?”
林孚沒回答,而是看向陳石頭。
陳石頭走過來,短刀握在手裏。他看着趙元,眼神復雜——有憤怒,有憐憫,但最終都化爲了平靜。
“姜師叔說過。”陳石頭開口,“毒草園裏,不人。”
趙元愣了一下。
“但他也說過。”陳石頭繼續說,“犯了錯,就要受罰。”
短刀舉起。
但不是砍向趙元的脖子。
而是刀背重重砸在他的後頸上。
趙元眼睛一翻,軟軟倒了下去。
陳石頭收起刀,看向林孚:“把他交給執法堂。他犯了門規,該由宗門處置。”
林孚點點頭。
他其實知道,交給執法堂,趙元未必會死——他爹是內門長老,總會想辦法保他。但那是後話了。
至少今晚,他們活下來了。
棚屋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是毒草園的其他雜役弟子,他們舉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向棚屋靠近。帶頭的是張伯,他手裏拿着一木棍,雖然手在發抖,但腳步很堅定。
“林、林師兄?陳師兄?”張伯在門外喊道,“你們……你們沒事吧?”
林縛看向陳石頭,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劫後餘生的笑。
“沒事。”陳石頭揚聲回道,“都結束了。”
門外響起一陣歡呼。
雖然壓抑,但真實。
林縛走到鎖魂陣中央,蹲下身,看着那道淡淡的疤痕。孫小二不在了,阿苦也不在了。但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
泥土溫熱,像人的體溫。
這時,王麻子湊過來,小聲問:“林師兄,那個……我娘的平安符……”
林孚看向他懷裏的包裹。剛才那一番折騰,包裹散開了,裏面確實有一個褪色的平安符,還有幾件破舊的衣服,幾塊糧。
“你娘會爲你驕傲的。”林孚說。
王麻子愣了愣,然後用力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棚屋外,月亮已經升到了天頂。
滿月之夜,過去了。
但黎明,還要等很久。
林縛站起身,走出棚屋。外面圍了一大群雜役弟子,有老有少,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對未來茫然無措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裏帶着淡淡的草木氣息——不再是甜膩的引魂香,而是毒草園本來的味道。
陳石頭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接下來怎麼辦?”
林孚看向東方。
天邊還是一片漆黑,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時辰。
“先安頓大家。”他說,“然後……等執法堂的人來。”
“趙元他爹那邊……”
“兵來將擋。”林孚頓了頓,補充道,“水來土掩。”
他其實心裏沒底。
但他知道,至少今晚,他們贏了。
這就夠了。
月光下,毒草園靜靜沉睡。
那些紅色燈籠還亮着,但光不再詭異,只是普通的燭光。遠處的甲區,暗紅色的光柱早已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
林孚摸了摸懷裏的黑色石頭。
石頭冰涼。
但握久了,會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說了一聲: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