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猛死了。”
趙明遠的話像一顆冰錐,狠狠鑿進凝固的空氣,也鑿在許寧僞裝出的困惑面具上。盡管早有預料,但當這句話從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口中吐出,帶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和審視時,那股寒意依舊從脊椎骨縫裏鑽透全身。
許寧臉上的血色褪盡,瞳孔因極度震驚而放大,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這反應半真半假,恰到好處。
“什……什麼?”他的聲音澀發顫,帶着難以置信的嘶啞,“陳隊?怎麼可能?下午他還……”
“下午他還找過你,問了你父親的事,對你施加了壓力,對吧?”趙明遠打斷他,目光如鷹隼般攫住許寧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然後你就離開了支隊,直到現在才回來。這期間,你在哪裏?做了什麼?”
大廳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許寧身上,空氣中彌漫着無聲的驚濤駭浪。林晏站在趙明遠側後方,她的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缺乏血色,那雙淺淡的眸子緊緊鎖着許寧,像精密儀器在掃描數據。
許寧喉嚨滾動了一下,吞咽下並不存在的唾沫,強迫自己迎向趙明遠的目光:“趙局,我……我不知道陳隊他……我下午離開,是去繼續查案了。”他語速放慢,帶着痛苦的回憶和努力平復情緒的痕跡,“陳隊之前提到我父親的DNA,我很震驚,也很困惑。我一直在想,什麼人會利用一個去世多年的人做文章?所以我就去老城區那邊,想看看有沒有其他舊案,或者以前跟我父親有過接觸的人,有沒有什麼線索能解釋這一切。”
“具體去了哪些地方?見了什麼人?”趙明遠追問,咄咄人。
“去了檔案館,調閱了一些八十年代老城區治安案件的舊檔,沒發現什麼。”許寧的回答半真半假,“然後……心情很亂,就在老城區那邊走了走,去了幾個以前跟我父母熟悉的老街坊家附近轉了轉,但沒敢進去問,怕勾起他們不好的回憶,也怕打草驚蛇。”他刻意模糊了時間和具體地點,增加了核實難度,也符合一個“心煩意亂”的顧問可能的行爲。
“手機爲什麼關機?”林晏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許寧露出一絲苦笑和懊惱:“手機……在檔案館附近一個小餐館吃飯的時候,可能被小偷摸走了。等我發現時已經晚了。身上又沒多少現金,只能走回來,路上雨大,耽擱了。”他拿出那個老式非智能機,“這是我以前備用的舊手機,卡還沒來得及補辦。”這個解釋勉強說得通,老城區治安復雜,雨天餐館人多手雜。
“走回來的?從老城區走到這裏?”趙明遠顯然不信。
“一開始是走,後來雨實在太大,在個便利店屋檐下躲了很久,最後一段是……搭了個順路的摩托車。”許寧的“供述”層次分明,細節雖模糊但邏輯自洽,臉上疲憊和溼透的頭發衣衫都是佐證。
趙明遠眼神銳利依舊,但那股緊繃的、隨時可能爆發的怒意似乎稍微壓下去了一點。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權衡。陳猛的死太過突然和詭異,死在了與許寧父親高度關聯的第三機械廠,許寧確實有重大嫌疑,但他的說辭暫時找不到明顯破綻,而且……
“有人用公共電話報警,發現了陳猛的屍體。”趙明遠盯着許寧,緩緩說道,“報警人聲稱目睹了屍體,但沒有看到凶手。技術科和法醫已經趕過去了。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約在今天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死因是後腦及頸部遭受鈍器反復重擊。”
下午四點到五點……正是自己接到神秘短信,離開支隊前往第三機械廠的時間段。好精準的栽贓窗口。
“趙局,林老師,”許寧的聲音帶着沉痛和急切,“我知道我現在嫌疑很大。但我以我的人格和職業守發誓,我絕對沒有傷害陳隊!這件事太蹊蹺了!爲什麼偏偏是第三機械廠?爲什麼偏偏在我父親DNA出現之後?這明顯是有人要把我,還有我死去的父親,拖進這個泥潭!陳隊的死,很可能是因爲他查到了什麼關鍵線索,觸及了真凶的痛處!”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目光掃過趙明遠和林晏:“而且……關於我父親,有些事,我之前沒有完全說出來。不是想隱瞞,是……覺得難以啓齒,也覺得未必相關。”
趙明遠和林晏的眼神同時一凝。
“我父親許國安,原名許衛國,在第三機械廠工作期間,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這是事實。”許寧語速加快,帶着一種豁出去的坦誠,“我最近整理他的遺物,發現了一些……他當年可能寫下的、非常混亂的文字,裏面反復提到‘影子’、‘雨夜的聲音’,還有……一些暴力的幻想。我之前沒敢往深處想,但現在結合他的DNA出現在案發現場,以及陳隊死在第三機械廠……我不得不懷疑,我父親當年,是否真的……在精神失常的狀態下,做過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甚至可能留下了某種……‘記錄’或者‘遺產’?”
他避開了工具櫃、筆記本和具體罪行,只點出“混亂文字”、“暴力幻想”和可能的“遺產”。這是投石問路,也是禍水東引。
“你懷疑你父親是更早的連環手?而現在的‘雨夜屠夫’是在模仿他?”林晏的聲音響起,冷靜依舊,但眼底的波瀾顯示她正飛速思考。
“我不知道這是模仿,還是……別的東西。”許寧搖頭,臉上是真實的困惑和痛苦,“但如果我父親真的留下過什麼‘東西’,或者他當年的事情有知情人,那麼這個知情人,很可能就是現在案件的關鍵!陳隊去第三機械廠,是不是也查到了什麼?他是不是找到了那個知情人,或者……那個‘東西’?”
他巧妙地將陳猛之死,引向了“父親秘密的知情人”這個方向。
趙明遠臉色變幻,顯然許寧的話觸動了他。陳猛私下調查許國安背景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如果許國安真有黑歷史,那整個案子的性質就變得更加復雜和詭異。
“許顧問,你提供的這個情況非常重要,但也需要證據支持。”趙明遠沉聲道,“你所說的那些‘混亂文字’,現在在哪裏?”
“在我家裏,一個舊箱子裏。我可以馬上取來。”許寧立刻回答。他指的是鐵盒裏那張紙條,雖然內容沒那麼具體,但足以佐證部分說法。
“不用了,我派人跟你去取。”趙明遠揮手,示意旁邊兩個刑警,“在事情沒有完全弄清楚之前,許顧問,你仍然是重要關系人。從現在起,你暫時停止一切顧問工作,留在支隊安排的房間休息,隨時配合調查。沒有允許,不得離開。你的通訊工具上交。”
這是變相的軟禁和控制。許寧早有預料,此刻反而鬆了口氣。至少,暫時沒有被直接當作凶手控制起來。
“我理解,趙局,我全力配合。”許寧順從地交出了那個舊手機。
“林老師,”趙明遠轉向林晏,“你怎麼看?”
林晏的目光從許寧臉上移開,落在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幕上,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許顧問的猜測,確實爲陳隊的遇害和之前的DNA謎團提供了一個新的、具有行爲邏輯的解釋方向。如果存在這樣一個‘知情人’或‘模仿者’,那麼他的動機、他與許衛國(許國安)的真實關系,就是下一步調查的核心。陳隊很可能是在追尋這條線時遭遇了不測。”她頓了頓,看向許寧,“許顧問,關於這個可能的‘知情人’,你有具體懷疑對象嗎?比如你父親當年的工友、鄰居,或者……任何你認爲可能了解他另一面的人?”
許寧心髒猛地一跳。他猶豫着,是否要拋出“張建國”這個名字。現在拋出,會顯得自己早有準備,也可能打草驚蛇。但不拋,警方很可能會大海撈針,浪費時間,而那個真凶……可能正在準備“下一個雨夜”的行動。
權衡利弊,他決定再等等。他要利用自己被軟禁的這段時間,從內部觀察,並想辦法將線索更“自然”地引導過去。
“我……印象很模糊了。”許寧露出努力回憶的樣子,“那時候我還小。只記得父親在廠裏好像沒什麼特別親近的朋友,性格比較孤僻。好像……有個姓張的師傅,偶爾會來家裏坐坐,但次數不多,後來也沒聯系了。其他的,真的記不清了。”
他提供了一個模糊的指向——“姓張的師傅”。這符合他“兒時模糊記憶”的人設,也給警方一個若有若無的抓手。
林晏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但許寧看到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思量。
“老趙,”林晏轉向趙明遠,“我建議立刻做幾件事:第一,全面排查許衛國(許國安)在第三機械廠期間的所有社會關系,尤其是同車間、同班組,以及有記錄顯示有過密切接觸或矛盾的人員。第二,對第三機械廠廢墟,尤其是陳隊遇害的車間,進行地毯式勘查,尋找除了陳隊和許顧問之外的所有痕跡,特別是與當年可能相關的物證。第三,重新復核‘雨夜屠夫’前三起案子的所有物證,看是否有與許衛國時代可能關聯的微量痕跡被忽略。第四,嚴密監控老城區,尤其是與許衛國過去活動區域重合的地方,預防凶手再次作案。”
她的思路清晰而高效,幾乎涵蓋了所有可能的突破口。
趙明遠重重一拍大腿:“就按林老師說的辦!立刻成立專案組,我親自牽頭!小劉,帶許顧問去休息室。林老師,麻煩你跟我來,我們詳細部署!”
許寧被一名年輕刑警“陪同”着,走向支隊內部的臨時休息室。走廊燈光慘白,映着他蒼白而平靜的臉。身後的會議室裏,傳來趙明遠壓抑着怒火的部署聲和衆人急促的腳步聲。
風暴,已經降臨。
他被暫時隔離在風暴眼之外,但這只是暫時的平靜。他知道,趙明遠和林晏絕不會完全相信他。他們的調查會從父親許衛國和那個“張師傅”兩頭並進,同時也會更加嚴密地監視和審查自己。
他必須利用這段時間,理清思路,找到那個真正隱藏在幕後的黑影。
休息室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沒有窗戶。門被從外面帶上,但沒有反鎖——象征性的軟禁。許寧知道,外面一定有人守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單調的光燈管,大腦飛速運轉。
陳猛死了。死因是鈍器重擊,與“雨夜屠夫”的割喉手法不同。這說明什麼?凶手臨時起意?還是刻意區分?工具櫃前的死亡地點,是儀式還是偶然?
那個Zippo打火機……是陳猛不小心掉落的,還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如果是後者,目的是什麼?指向陳猛自己?還是想暗示什麼?
短信引自己去,卻了陳猛……凶手的目的,似乎不僅僅是爲了陷害自己。更像是在……清理障礙?陳猛查到了關鍵線索,所以必須死。同時,凶手也想把自己引到現場,讓自己卷入其中,分散警方注意力,或者……有更深的圖謀?
父親許衛國的罪行已經確認。現在的模仿者(或相關者)是張建國嗎?如果是他,他爲什麼現在才開始模仿?是因爲陳猛的調查驚動了他?還是有什麼別的觸發因素?
系統任務……線索搜集度跳到了0.5%,是因爲陳猛之死揭露了部分關聯,但核心的凶手身份和動機仍然迷霧重重。
許寧閉上眼睛,記憶中的碎片再次翻涌:父親筆記本上冰冷的記錄,工具櫃裏泛黃的剪報,陳猛死不瞑目的雙眼,還有……下午林晏約談時,提到“模仿者可能認爲通過模仿可以達成某種‘連接’”……
連接……與誰連接?與死去的父親許衛國?還是與……活着的、繼承了父親血脈和“陰影”的自己?
一個更加冰冷、更加大膽的猜測,逐漸在許寧心底成形。
也許,凶手的真正目標,從來就不只是模仿和戮。也許,他(或她)是想通過這一系列案件,完成某種扭曲的“儀式”,將過去的罪惡(許衛國)與現在的混亂(許寧)連接起來,最終指向某個……特定的結局?
而自己,這個占據了許寧身體、卻並非原主全部意識的穿越者,在這場儀式中,又扮演着什麼角色?祭品?見證者?還是……關鍵的一環?
他需要驗證。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信息的關鍵,可能就在警方即將展開的對許衛國社會關系,尤其是對“張建國”的排查之中。
他必須想辦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況下,引導甚至預這個排查過程。同時,他也要防備那個真凶,在警方的壓力下,做出更瘋狂的舉動——“下一個雨夜,就不會只是死人了”。
雨,還在下。仿佛永無止境。
許寧在狹窄的休息室裏,靜靜地躺着,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等待着破局的時機,也等待着……黑暗中的獠牙,再次亮起。
而系統的倒計時,在腦海深處,無聲而冷酷地跳動着:
62小時11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