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舊窯地下。
陸昭月結束了上午的訓練,渾身已被汗水浸透。粗布短打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卻已初見力量的線條。她摘下護具,用布巾擦拭臉上的汗,露出一張因運動而微微泛紅的臉。
溫禮遞來一碗溫水:“歇會兒吧。你進步很快,但不可之過急。”
陸昭月接過碗,小口喝着,目光仍盯着牆上那些器具。她已能初步引導能量流動,但要達到收發自如的境界,還差得遠。
“老師,”她忽然問,“我父親當年……是怎麼教您這些的?”
溫禮蒼老的臉上露出笑意:“他啊,總說‘理論要結合實際’。一邊畫那些我看不懂的圖紙,一邊手把手教我調整儀器。有時候忙到深夜,就點盞油燈,兩人對着星圖研究到天亮。”
他轉動輪椅,從角落裏翻出一個木匣:“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回不來了,就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陸昭月放下碗,接過木匣。匣子很輕,打開後,裏面是一本厚厚的筆記,封面上寫着:
【給昭月:關於這個世界,以及你的未來。】
她翻開第一頁,是陸知行工整的字跡:
【女兒,若你看到這些字,說明我已經無法親自教導你了。但別難過,我爲你準備了一切你需要知道的東西。從今起,每天讀一頁,按照上面的方法練習。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筆記裏詳細記錄了大胤王朝的方方面面:政治格局、世家關系、地理物產、甚至還有朝中重要人物的性格分析。更珍貴的是後半部分——那是陸知行三十年來對星鐵能量的研究成果,包括控制方法、運用技巧、以及……如何應對能量反噬。
陸昭月一頁頁翻看,指尖輕撫那些字跡。
父親爲她考慮得如此周全,連她可能會遇到的危險都一一列出應對方案。筆記的最後一頁,夾着一片曬的槐花,旁邊有一行小字:
【你母親最愛槐花。她說等槐花開時,要帶你去樹下看。可惜……爹娘都失約了。昭月,替我們多看幾次花開吧。】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陸昭月將筆記緊緊抱在懷中,像抱着父親留給她的最後溫暖。
溫禮靜靜看着她,沒有打擾。直到她情緒平復,才緩緩開口:“你父親常說,人這一生,總有些東西值得用命去守護。對他來說,是你母親和你。對你來說……”
他頓了頓:“你想守護什麼?”
陸昭月擦眼淚,抬起頭。
窗外,一縷陽光正透過通風口照進來,落在地面上,映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
“我想守護的,”她輕聲說,“是那些本該活着的人。我父親,我母親,還有……所有不該死在星火計劃裏的無辜者。”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護具。
“老師,我們繼續吧。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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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末,天色漸暗。
陸昭月結束了一天的訓練,正用布巾擦拭器械,忽然聽見地面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她眼神一凜,迅速熄滅油燈,閃身躲到石室暗處。溫禮也轉動輪椅,隱入陰影。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地下入口處。
“是這裏嗎?”一個陌生的男聲問。
“按圖紙標記,應該是。”另一個聲音回答,“但下面太黑,看不清楚。”
陸昭月屏住呼吸,從暗格裏摸出一把父親留下的短刃。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幽藍的光——那是摻了星鐵的特制兵器。
就在她準備出手時,第三個聲音響起:
“不必下去了。”
這聲音……
陸昭月瞳孔微縮。
是謝雲疏。
“王爺,可陸姑娘她……”
“她若在,自會出來。”謝雲疏的聲音平靜,“她若不在,你們下去也是徒勞。”
地面上一陣沉默。
許久,謝雲疏才再次開口:“留兩個人守着入口,其他人撤到百步外。記住,不許打擾,也不許讓任何人靠近。”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只餘兩人守在入口處。
陸昭月猶豫片刻,還是從暗處走出,輕手輕腳登上石階。到達入口時,她看見謝雲疏獨自站在舊窯殘破的院中,青衫在晚風中飄蕩。
他背對着她,正仰頭看着天邊初現的星辰。
“王爺怎麼找到這裏的?”陸昭月開口。
謝雲疏轉身,看見她時,眼中閃過一抹驚豔。
她仍穿着那身粗布短打,長發束成馬尾,額前碎發被汗水沾溼,貼在白皙的額角。臉頰因運動而泛着健康的紅暈,一雙眸子在暮色中亮得驚人。明明是極簡樸甚至狼狽的打扮,卻偏偏透出一種生機勃勃的美,像荒原上倔強生長的野花。
“你父親當年常來此處。”謝雲疏收斂心神,溫聲道,“本王猜,你若想躲,這裏是最安全的選擇。”
他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短刃上:“看來,你父親給你留了不少好東西。”
陸昭月將短刃收回鞘中:“王爺來此,不只是爲了確認我的安危吧?”
“自然。”謝雲疏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陸昭華在獄中突發急症,渾身出現黑色灼痕,與你祖母、母親的死狀……很像。”
陸昭月臉色一白:“她……”
“還沒死。”謝雲疏將信遞給她,“但太醫束手無策。本王已將她移出鑑異司,安置在一處隱秘別院,請了名醫診治。這是診案的抄本。”
陸昭月接過信,快速瀏覽。上面詳細記錄了陸昭華的病症:高熱不退,皮膚下出現蛛網狀黑紋,七竅有輕微滲血……
確實是能量反噬的早期症狀。
“有人對她用了星鐵?”她抬眸,眼中寒光乍現。
“未必是直接使用。”謝雲疏沉聲道,“也可能是接觸了被能量污染的東西。你想想,她最近可碰過什麼特別的物件?”
陸昭月忽然想起那在佛堂,陸昭華按動觀音像機關時,手指曾觸碰到暗格內部。
難道……暗格裏除了祖母的手札,還有別的東西?
“我要回去一趟。”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謝雲疏叫住她,“鑑異司已派人暗中監視陸府,你現在回去等於自投羅網。”
“那我大姐……”
“她暫時無性命之憂。”謝雲疏走到她面前,認真地看着她,“陸昭月,聽本王一句勸——在倒計時結束前,不要輕易露面。想害你的人,比想幫你的人多得多。”
暮色漸濃,晚風吹起兩人的衣擺。
陸昭月看着謝雲疏,忽然問:“王爺爲何要幫我?”
謝雲疏沉默良久。
“因爲本王欠你父母一份情。”他最終說道,“當年若沒有你父親的提醒,我妹妹可能連那三年都活不到。若沒有你母親的藥,我可能早就病死在深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更何況……你是柳姨的女兒。她待我如子侄,臨終前拉着我的手,求我護你周全。這個承諾,本王從未忘記。”
陸昭月怔怔地看着他。
這一刻的謝雲疏,褪去了所有算計與僞裝,眼中只有坦誠與……一絲她看不懂的痛楚。
“王爺,”她輕聲說,“三後落星坡之約,我會去。”
謝雲疏眼睛一亮。
“但在此之前,”陸昭月繼續道,“我要先去陸府取一樣東西。那可能……是救她的關鍵。”
“太危險。”
“我知道。”陸昭月握緊手中的短刃,“所以需要王爺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明酉時,請王爺在城南鬧市制造一場混亂,吸引鑑異司的注意。”她抬眼,眼中閃着決絕的光,“半個時辰就夠了。”
謝雲疏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點頭:“好。”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
“這個給你。”他將平安扣放在她掌心,“若遇危險,捏碎它,本王的人會在半刻鍾內趕到。”
白玉溫潤,還帶着他的體溫。
陸昭月握緊平安扣,輕聲說了句:“多謝。”
謝雲疏笑了笑,沒再說話,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陸昭月站在原地,看着掌心的平安扣,又看看手腕上跳動的倒計時:
【16天23小時59分】
明天,又是一場硬仗。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北境,燕回已跨上戰馬,帶着一隊親衛,連夜踏上了回京的路。
風從北方來,卷起沙塵,也卷來了……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