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處理屍體
門外那東西死透了。
蘇婉盯着監控屏幕上不再動彈的灰黑色軀體,看了足足三分鍾。直到眼睛發酸,直到確認那玩意兒連最細微的抽搐都沒有,她才允許自己真正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被血腥味和那股難以形容的焦臭嗆得咳嗽起來。
“咳咳……難聞。”她罵了句粗話,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這是她三十年來第一次說髒話。奇怪的是,說出來後,口那股淤積的恐懼反而鬆動了一些。原來人到絕處,連最深蒂固的教養也會裂開縫隙,露出裏面粗糙的生存本能。
林燼在凹槽裏動了動。
蘇婉立刻轉身,幾乎是撲過去把女兒抱起來。嬰兒的身體柔軟溫熱,帶着香——這味道在滿室腥臭中格外珍貴,像沙漠裏突然冒出的一小片綠洲。她把臉埋進襁褓,深呼吸,用女兒的氣息洗刷肺裏的污濁。
“寶寶不怕,”她喃喃道,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安慰自己,“怪物死了,媽媽了它。”
林燼沒哭沒鬧。她只是睜着那雙過於清醒的黑眼睛,看着母親臉上混合着血污、淚痕和汗水的痕跡。這個曾經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女人,現在能面不改色(雖然手還在抖)地說“我了它”。
成長真快。林燼想。快得讓人心疼。
但末世就是這樣,要麼瘋長,要麼死。
【守護任務完成:確保‘巢-07’入口安全。獎勵發放:微量環境親和。】救世系統的提示音比之前清晰了些,不再像電力不足的收音機。
幾乎同時,復仇系統也來了消息:【入侵者已摧毀。獎勵發放:微量戰鬥直覺強化(投擲/精準)。】
兩股微弱的暖流注入意識。一股讓她對周圍金屬牆壁的“感覺”更敏銳了——不是真的觸覺,而是一種模糊的共鳴,仿佛這避難所在對她低語:這裏有通風口,那裏有隱藏線路,下面三米是主能源管道……信息碎片化且不完整,但確實存在。
另一股強化則更實用。林燼試着“回憶”之前投擲鋼釘救場的動作,發現那些細節更清晰了:手指握緊的角度,手腕發力的時機,甚至空氣阻力的微妙影響。如果現在給她一合適重量的投擲物,她有把握擊中五米內葡萄大小的目標。
可惜她現在連翻身都費勁。神的戰鬥經驗困在嬰兒身體裏,就像把猛虎關進鳥籠,憋屈得很。
“得把門口收拾了。”蘇婉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焦點。她抱着林燼走到控制台前,研究新解鎖的屏幕。“那個聲音說……血腥味會吸引別的東西。”
屏幕上分割出四個畫面:前廳(她們所在)、主走廊(門外那條)、左右兩側的延伸通道。除了主走廊躺着怪物屍體,其他畫面都是空蕩蕩的,只有慘綠應急燈和偶爾閃爍的傳感器紅光。
右下角多了三個可點擊圖標:一個盾牌(低功耗防御模式)、一個溫度計(環境控制)、一個眼睛(監控詳情)。
蘇婉試探着點開“監控詳情”。
畫面彈出更多信息:溫度18.3℃、溼度42%、空氣成分分析(含氧正常,檢測到微量腐殖質氣體和血腥揮發物)、聲音監測(環境噪音32分貝,無異常聲源)……
“它能分析空氣?”蘇婉驚訝道,“這地方……到底有多先進?”
林燼也在看。她的注意力被“腐殖質氣體”吸引了。那是屍體分解產生的氣味分子。這說明要麼外面還有更多屍體,要麼……這怪物本身就在持續腐爛,即使活着的時候。
她回憶起那東西後頸爆開的肉瘤。那裏面流出的東西,味道甜得詭異。
【初步分析:入侵體攜帶非自然生物信號。與‘清洗協議’低階進化失敗樣本相似度78%。】復仇系統突然彈出提示,【建議:徹底焚燒處理。殘留組織可能具有傳染性或信息素標記功能。】
信息素標記?
林燼心裏一沉。如果這怪物臨死前釋放了信息素,等於在門口了個路標,寫着“這裏有活人,快來聚餐”。
必須盡快清理。
“寶寶,”蘇婉低頭看她,眉頭緊鎖,“媽媽得出去……把門口弄淨。但你怎麼辦?我不能帶你出去,也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太久……”
這是個兩難。帶着嬰兒處理屍體風險極高,萬一有什麼突發狀況,她無法同時保護孩子和戰鬥。但不帶在身邊,萬一避難所內部出問題(比如還有其他隱藏入口),或者她出去後門意外關閉……
林燼眨眨眼,集中意識。她需要傳遞更復雜的信息。
嚐試調動剛恢復的那絲精神力很難,像用漏水的勺子從深井裏舀水。她咬緊牙關(雖然只有牙床),把意念壓縮成最簡單的圖像和感受:
圖像:蘇婉把她放在控制台凹槽。
感受:安全,可以等待。
圖像:蘇婉快速處理屍體。
感受:緊迫,必須快。
圖像:工兵鏟(她們在倉庫拿的,應該還在背包裏)。
感受:工具,有用。
碎片化的信息流涌向蘇婉。
蘇婉愣住。她“感覺”到了。不是聽見聲音,而是腦子裏突然冒出幾個清晰的畫面和隨之而來的情緒。就像……就像有人把記憶片段直接塞進她意識裏。
“你……你在跟我說話?”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懷裏的嬰兒。
林燼用力眨眼——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肯定回應。
蘇婉的手在抖,這次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某種更復雜的東西:震驚、困惑,還有一絲……被信任的滾燙感。她的孩子,這個出生不到十天的小生命,在用某種超自然的方式和她溝通。
“讓我確認一下,”她聲音發緊,“你想讓我把你放在這兒,然後我出去處理屍體,要快,用……工兵鏟?”
林燼眨眼。
“如果有危險,我立刻退回?”
眨眼。
“你一個人在這裏,真的沒事?”
這次林燼停頓了一下。她其實不確定。精神力掃描顯示前廳暫時安全,但“巢-07”顯然還有很多未解鎖區域。可她們別無選擇。
她緩慢地、堅定地,再次眨眼。
蘇婉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燼以爲她要拒絕。但最終,母親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她說,聲音裏有種破釜沉舟的平靜,“我們。”
她把林燼小心放回凹槽,用軟墊圍好。然後從背包裏翻出那把工兵鏟——鏟刃已經有些卷邊,但還能用。又拿出之前找到的簡易防毒面具(倉庫物資裏的)、橡膠手套、還有一大卷密封塑料袋(醫療包裏的)。
“我速戰速決。”蘇婉戴上裝備,走到門邊,手放在門鎖控制鈕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
控制台的微光映着林燼小小的臉。那雙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裏面有擔憂,有警惕,還有一種讓蘇婉鼻子發酸的……信任。
“等我回來。”她輕聲說,按下開門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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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條縫,剛好夠一人側身通過。
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擋不住。蘇婉強忍嘔吐欲,閃身出去,立刻反手按動牆上的關門鈕。門在她身後合攏,但沒完全鎖死——她留了道縫隙,以防萬一需要瞬間退回。
走廊的綠光比屏幕上看起來更陰森。怪物屍體癱在門前,暗色血液已經積成一小灘。近距離看,它比想象中更大,身長接近兩米,扭曲的四肢關節像被暴力掰斷後胡亂接上。
蘇婉沒浪費時間觀察。她舉起工兵鏟,對準屍體後頸那個被攪爛的肉瘤位置,又狠狠補了幾下。組織飛濺,確認裏面沒有任何還在跳動的東西。
然後開始拖拽。
屍體很沉,而且粘膩。她不得不手腳並用,用工兵鏟撬動,一點點把它往走廊深處拖。血跡在地面劃出長長的拖痕。她打算把它弄到拐角那邊的設備井口——監控顯示那裏有個廢棄的豎井,應該是早期施工留下的,深不見底。
每拖動一米,她都豎起耳朵聽。除了自己的喘息和摩擦聲,走廊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拖到離門大約十米時,她突然停住了。
屍體的一條胳膊滑落,露出下面壓着的東西——一塊褪色的布片,邊緣有燒焦痕跡,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跡:
【……07號觀測站……執勤志……】
還有半個破損的徽章。她認出來,和之前豎井房間裏那具士兵屍體袖標上的圖案一樣:齒輪環繞火焰,下面是拉丁文“IGNIS SEMPER”(火永存)。
這怪物身上怎麼會有這個?
蘇婉心跳加速。她小心地用鏟尖挑起布片和徽章,塞進塑料袋。正要繼續拖拽——
“咯啦。”
一聲輕微的、像是碎骨摩擦的聲音,從屍體內部傳來。
蘇婉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後跳,工兵鏟橫在身前。
屍體沒動。
但它的腹部……似乎鼓脹了一下。非常輕微,就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翻身。
“媽的,還沒死透?”她低罵,舉起鏟子準備再補刀。
就在這時,屍體的皮膚表面,突然浮現出數十個細小的、針尖大的凸起。那些凸起在緩慢移動,像皮膚下有蟲子在爬。
不,不是像。
就是蟲子。
灰白色、半透明、細如發絲的線蟲,正從屍體的毛孔、傷口、甚至眼眶和嘴裏鑽出來。它們暴露在空氣中後迅速蜷縮、扭動,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硬化,最後變成一撮撮灰燼。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屍體以驚人的速度“枯萎”下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活性物質,只剩下一層鬆垮的皮包着骨架。連血跡都在蒸發,變成地板上一層薄薄的灰粉。
蘇婉呆立當場,背脊發涼。
這不是自然分解。這像某種……自毀程序。
她突然想起林燼之前傳遞的“緊迫感”。不是因爲怕引來其他怪物,而是這東西本身就會在死後快速瓦解,可能釋放出更危險的東西?
她不再猶豫,用鏟子把那具癟的屍骸迅速推入設備井口。屍體墜入黑暗,連落地的聲音都沒有。
然後她沖回門前,從背包裏掏出消毒液和吸水布,瘋狂擦拭地上的灰粉和殘留污跡。直到地板恢復金屬原色,直到空氣裏的臭味被消毒水刺鼻的氣味蓋過。
最後,她閃身進門,重重按下關門鎖。
門徹底合攏的瞬間,她癱坐在地,摘掉防毒面具,大口喘氣。
“結、結束了……”她對着空氣說,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控制台那邊傳來細微的動靜。
蘇婉抬頭,看見林燼正努力側過頭,黑眼睛望着她,裏面有關切,有詢問。
“我沒事,”蘇婉爬起身,踉蹌走過去,抱起女兒,“屍體處理了。但有點……古怪。”
她描述看到的蟲子和自毀現象,拿出那塊布片和徽章。
林燼盯着那些東西,意識裏兩個系統同時有了反應。
【檢測到‘火種計劃’標識物。信息碎片整合中……】救世系統提示。
【分析殘留生物組織信號……確認攜帶‘觀測者’標記序列。警告:該序列具有追蹤反饋功能。】復仇系統彈出紅字。
追蹤反饋?
林燼心一沉。所以信息素標記是真的,而且可能更高級——這怪物活着時就是個移動信號發射器,死了還會把最後的位置信息傳回去?
那“觀測者”是誰?高級文明的監視者?還是……
【信息整合完成:布片爲‘巢-07’早期執勤人員志殘頁。內容解析:‘……清洗協議第三階段啓動後,站內出現異常感染。副站長李銳變異,擊後屍體出現快速分解現象,並釋放未知信息素。建議立即焚燒……’志中斷。】救世系統提供了解讀。
所以這不是第一次。這個避難所早就發生過類似事件。而且從志看,當初的人知道要焚燒,但似乎沒來得及?
那現在信息素已經釋放了。會引來什麼?
蘇婉看林燼臉色凝重(雖然嬰兒臉很難看出“凝重”,但那種氣場她能感覺到),心裏也升起不祥預感。“寶寶,是不是……還有麻煩?”
林燼眨眼。然後努力集中精神,試圖傳遞“追蹤”、“危險”、“準備防御”的意念。
這次蘇婉接收得更清晰了。她臉色發白,但沒慌亂,而是抱着林燼走到控制台前,點開那個盾牌圖標。
“低功耗防御模式……激活。”
屏幕彈出選項:
【當前可激活防御:】
1. 門口電弧柵欄(低功率,威懾小型生物,持續能耗)
2. 聲波驅散裝置(針對聽覺敏感生物,間歇啓動)
3. 密封門強化鎖(提升物理抗性,但可能影響緊急撤離)
蘇婉看向林燼:“選哪個?還是全開?”
林燼思考。電弧柵欄有用,但能耗可能撐不久;聲波驅散不確定對什麼有效;強化鎖是雙刃劍。
她示意蘇婉點開詳情。
電弧柵欄:有效範圍門口三米,電壓非致命但可致暈,持續開啓每小時耗能3%(避難所當前能源儲備78%)。
聲波驅散:頻率可調,對哺動物、節肢動物有效,每次啓動耗能1%,可持續十分鍾。
強化鎖:提升門結構強度30%,但一旦激活,常規方式無法從內部快速開啓(需管理員權限或物理破壞)。
不能全開。能源要省着用。
林燼引導蘇婉選擇了電弧柵欄和聲波驅散——後者設爲感應觸發,只有檢測到活體接近才會啓動。
設置完畢,屏幕角落跳出一個小盾牌標志,旁邊顯示【防御系統:待命】。
蘇婉稍微鬆了口氣。她抱着林燼,走到生活區,把自己和孩子都扔進那張簡易床上。疲憊像水般涌來,混着後怕、困惑,還有處理屍體時粘在皮膚上的惡心感。
“我得洗個澡,”她喃喃道,“你也得洗洗。我們倆都臭了。”
林燼沒意見。實際上,她對自己這副嬰兒身體的衛生狀況早就忍無可忍了。重生以來不是逃命就是戰鬥,基本的清潔都顧不上。現在暫時安全,處理個人衛生不僅是舒適問題,更是預防感染的必要措施。
但怎麼洗?這裏雖然有衛浴,但那些設備……
蘇婉抱着她走進衛生間。空間不大,但設施齊全:一個集成馬桶、一個洗手池、一個看起來像淋浴間的透明隔間。所有東西都是銀灰色金屬材質,設計簡潔得近乎冰冷。
她試探着按了洗手池旁邊的觸控板。
水流了出來——清澈、帶着微微溫度。不是儲存水,而是實時循環過濾的活水。水質檢測標志亮起綠色。
“有熱水……”蘇婉的聲音裏帶上了一點真實的喜悅。在末世,熱水澡幾乎是奢侈品。
她先給林燼洗。過程笨拙但溫柔:調好水溫,用軟布蘸水輕輕擦拭嬰兒細嫩的皮膚,避開還沒脫落的臍帶殘端。動作生疏,偶爾會手重,但每次林燼一有不適的反應(比如皺眉),她就會立刻停下,調整力道。
林燼忍着不自在。作爲前神,被人像擺弄玩偶一樣洗澡實在有損尊嚴。但理智告訴她,這是必要流程。而且……蘇婉的手指很輕,水溫舒適,被仔細呵護的感覺,是她兩輩子都很少體驗的。
有點……奇怪。不討厭。
洗完後,蘇婉用淨柔軟的毛巾把她裹好,放在鋪了墊子的洗手台上(確保不會滾落),然後自己快速沖了個淋浴。水溫讓她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緊繃的肌肉稍微鬆弛。
透過磨砂玻璃隔間,林燼能看到母親模糊的身影。瘦削,肋骨分明,身上有陳舊淤青(張建國留下的)和新增的擦傷。但脊背挺直,手臂線條因爲最近的戰鬥和搬運而開始顯現力量感。
這個女人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蛻變。
洗浴完畢,蘇婉換上從倉庫拿的淨衣物(一套灰色的工裝服,略大但舒適)。然後給林燼也換了尿布和襁褓——用的是避難所儲藏室裏找到的滅菌嬰兒用品,包裝完好,保質期長得驚人。
做完這一切,兩人(或者說一人一嬰)都清爽了許多。生理上的舒適帶來了心理上的片刻安寧。
“餓了吧?”蘇婉說,抱着林燼走向生活區角落的小廚房台面。
那裏有之前發現的高能營養素和淨水裝置。她按照說明,沖調了一小瓶淡黃色的流質食物——營養成分完全模擬母,但更易吸收。
喂的過程又是一番磨合。林燼不得不配合着吮吸瓶,心裏滿是被迫“返祖”的無奈。但食物進入胃部帶來的暖意和能量是真實的。她能感覺到透支的精神力在緩慢恢復,嬰兒身體的飢餓感被撫平。
蘇婉自己也開了一管營養素,擠進嘴裏。味道寡淡,像加了維生素粉的粥,但飽腹感很強。她一邊吃,一邊環顧這個暫時屬於她們的“家”。
“這裏真好,”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林燼說,“有吃有喝,有電有水,門還結實……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林燼知道這不可能。能源會耗盡,物資會消耗,而外界的威脅只會越來越多。但這個瞬間的寧靜,確實珍貴。
她允許自己暫時放鬆,感受吃飽後的困倦。嬰兒的身體本能占了上風,眼皮開始發沉。
蘇婉察覺到了,輕輕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不成調的搖籃曲。跑調得厲害,但聲音溫柔。
林燼在徹底睡着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
也許……守護這樣的時刻,就是救世系統存在的意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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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無聲的對話
林燼醒來時,不知道過了多久。
避難所裏沒有自然光,只有恒定的人造照明。她憑身體感覺判斷,至少睡了四五個小時。精神力恢復了一些,雖然離巔峰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有般的頭痛。
蘇婉靠在床邊睡着了,手裏還握着工兵鏟。即使睡眠中,她的眉頭也微微皺着,呼吸很淺,隨時會醒的狀態。
林燼沒動,只是睜眼觀察。
前廳很安靜。控制台的屏幕暗着,但角落的防御系統標志亮着綠光,表示待命中。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溫度恒定在舒適的20℃。遠處隱約能聽到……水聲?像是循環管道裏的流動。
她嚐試內視兩個系統。
復仇女神系統的界面比之前清晰了些,但大部分功能依然灰暗。只有【任務】和【基礎狀態】可查看。任務列表裏,除了已完成的“撕碎入侵者”,還有一個長期任務:
【血仇必報:摧毀背叛者江辰、白玲及其勢力。】
【進度:0%】
【獎勵:未知(視完成度而定)】
連獎勵都懶得寫,真是夠敷衍。林燼心想。這系統果然只對毀滅感興趣。
救世系統則友好得多。界面泛着柔和的淺金色,可查看的更多:
【宿主:林燼】
【生理年齡:9天】
【身體狀態:虛弱,輕度營養不良(改善中)】
【精神力:E-級(恢復中)】
【能力:微量環境親和(激活)、初級意念投射(不穩定)】
【守護值:127/1000(累積完成守護行爲獲得,可解鎖系統功能)】
守護值?新東西。
林燼集中意識查看說明:【守護值通過完成守護任務、保護生命、維持希望等行爲積累。可用於兌換治愈類技能、物資定位、幸運增幅等。】
聽起來比復仇系統那套“了就給”的粗暴機制復雜些。但127點……連最便宜的兌換項都要500點,任重道遠。
她關掉界面,把注意力放回現實。
蘇婉還在睡,但呼吸節奏變了,快醒了。林燼趁機調動剛恢復的那點精神力,嚐試更精細的意念投射。
目標是控制台上的一支電子筆。
集中……想象筆移動的畫面……注入意念……
筆沒動。連晃一下都沒有。
果然還是太弱。林燼不氣餒,換個思路:如果無法直接影響物體,那加強和蘇婉的溝通呢?之前傳遞碎片信息已經成功過一次。
她試着構建更結構化的“信息包”:
主題:關於門外怪物和追蹤。
內容:怪物是“觀測者”標記的生物信號發射器,死後釋放信息素可能引來更多威脅。我們需要加強防御,並盡快了解這個避難所的秘密。
情緒:緊迫但非恐慌,強調計劃和準備。
信息打包完畢,她瞄準蘇婉的意識,輕柔地“推”了過去。
“嗯……”蘇婉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眼皮顫動,然後猛地睜開眼。
她坐起身,眼神有些迷茫,隨後迅速清明。她看向懷裏的林燼,又看了看門口,手摸向工兵鏟。
“寶寶,”她壓低聲音,“我剛才……做了個夢?還是你……”
林燼眨眼。
蘇婉深吸一口氣。“我腦子裏多了一堆信息……怪物是信號器,信息素,觀測者……我們要加強防御,還要搞清楚這裏的事。”她復述得基本準確,只是用詞更口語化。
成功了。而且蘇婉的接受度比預想的高。
林燼再次眨眼確認。
蘇婉沉默了幾秒,然後苦笑:“我現在相信你真的……不是普通孩子了。不過也好,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
她起身,把林燼放在床上用枕頭圍好,然後走到控制台前。“你說要了解這裏……我們從哪兒開始?”
林燼引導她看向那塊從怪物身上找到的布片和徽章,以及她們之前獲得的兩塊碎片——“火種”子模塊和“主腦”核心組件。
蘇婉把東西攤在控制台上。布片已經透,字跡更加模糊,但還能勉強辨認出“執勤志”、“異常感染”、“建議焚燒”等短語。徽章則完整些,齒輪火焰的圖案在燈光下泛着暗啞的光澤。
“火種”碎片依舊黯淡,但握在手裏時,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脈動,像休眠的心髒。
“主腦”碎片則完全死寂。林燼能感覺到兩個系統對它截然相反的態度:復仇系統傳遞出“危險,摧毀”的警告,救世系統則發出“關鍵,修復”的渴望。
蘇婉拿起“火種”碎片,猶豫道:“這東西……能跟這裏互動嗎?之前開門就是靠它。”
林燼示意她嚐試把碎片靠近控制台的主接口。
接口是標準的六角形槽,明顯和碎片形狀不匹配。但當蘇婉把碎片貼近時,控制台屏幕突然亮起,彈出一行字:
【檢測到‘火種’子模塊(低權限)。是否嚐試鏈接?】
有反應!
蘇婉看向林燼,得到肯定後,點擊【是】。
屏幕閃爍,進入一個更簡潔的界面。背景是齒輪與火焰的徽章圖案,選項不多:
【1. 設施狀態概覽】
【2. 基礎功能說明】
【3. 權限查詢與晉升路徑】
【4. 歷史志(部分損壞)】
蘇婉先點開【設施狀態】。
列表彈出:
【‘巢-07’狀態報告】
· 整體結構完整性:87%(輕度老化)
· 能源儲備:78%(地熱核心穩定,太陽能輔助陣列離線)
· 生命維持系統:正常(空氣循環、水淨化、溫控)
· 防御系統:低功耗模式激活(電弧柵欄、聲波驅散)
· 倉儲物資:食品類存量92%、醫療類存量71%、工具類存量88%
· 通訊設備:主天線損壞,短波接收模塊部分可用
· 觀測設備:外部攝像頭(8/12在線),環境傳感器(正常)
· 特殊設施:生物實驗室(鎖定)、能源核心室(鎖定)、中央數據庫(鎖定)
大部分區域還是鎖定的。但至少知道了這裏還有實驗室和數據庫——那些地方可能藏着關鍵信息。
蘇婉點開【權限查詢】。
【當前權限:臨時訪客(持有‘火種’子模塊碎片)】
【可訪問區域:前廳、生活區、設備間、倉儲區、基礎衛浴】
【可作功能:基礎照明、溫控、監控查看、低階防御系統、物資存取】
【晉升路徑:】
1. 修復‘火種’子模塊至完整狀態(需純淨能源與高級材料)
2. 獲得‘主腦’核心組件授權(需組件激活並與宿主綁定)
3. 完成‘繼承者試煉’(條件未滿足,信息不足)
全是難題。修復碎片需要的東西聽都沒聽過;“主腦”組件死氣沉沉;繼承者試煉更是一頭霧水。
蘇婉嘆了口氣,點開最後的【歷史志】。
大部分條目都是亂碼或損壞,但有幾段可讀:
【志期:████-12-07】
‘清洗協議’第三階段啓動。全球範圍內高維能量灌注,誘導生物加速進化。成功率預估:0.003%。失敗個體將轉化爲無序吞噬體(俗稱‘喪屍’)。觀測站進入一級警戒。
【志期:████-12-21】
副站長李銳出現感染症狀。疑似在外部采樣時接觸了高濃度進化殘渣。隔離措施啓動。
【志期:████-12-23】
李銳變異。突破隔離,擊三名執勤人員後逃出觀測站。追擊小隊帶回屍體,屍體出現快速分解……志中斷。
【最後可讀條目:】
‘……火種計劃並非逃亡。是保留火種,等待黎明。繼承者需滿足三個條件:純淨之血(未受進化污染的生命)、覺醒之魂(跨越維度的意識)、燃燒之志(不惜一切存續文明的決心)。願後來者……’
志到此徹底中斷。
蘇婉盯着屏幕,手指冰涼。
“清洗協議……高維能量……進化失敗變成喪屍……”她喃喃道,“所以末世不是天災?是……實驗?”
林燼也感到寒意。雖然她前世就猜測末世背後有黑手,但親眼看到“官方記錄”還是不一樣。高級文明把地球當培養皿,用某種能量強行催化進化,絕大多數失敗變成喪屍,極少數可能成功?成功會變成什麼?超人?怪物?還是……
而“火種計劃”似乎是前文明(或者反抗者)留下的後手。這個“巢-07”就是一個觀測站兼避難所。
“繼承者條件……”蘇婉念出聲,“純淨之血、覺醒之魂、燃燒之志。這說的……”
她低頭看向林燼。
純淨之血:新生兒,未受污染。
覺醒之魂:重生者,意識跨越維度。
燃燒之志:爲復仇和守護不惜一切的決心。
三條,林燼全中。
“寶寶,”蘇婉聲音發顫,“你……你就是它們等的‘繼承者’?”
林燼沒有立刻回應。她在消化信息。
如果她是繼承者候選人,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爲什麼雙系統會和碎片共鳴,爲什麼她能進入這裏,爲什麼救世系統傾向守護——因爲它本來就是“火種計劃”的一部分?
但復仇系統呢?它明顯更暴力、更傾向毀滅。它從哪來?前世執念的產物?還是……
【警告:過度探究系統起源可能導致認知崩潰。】復仇系統突然彈出提示,帶着罕見的嚴厲。
林燼眯起眼。它在隱瞞什麼。
不過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她看向蘇婉,緩慢地眨眼,表示肯定。
蘇婉捂住嘴,眼眶紅了。“所以……所以你重生在我身邊,不是偶然?這個避難所,這些碎片,都在等你?”
林燼再次眨眼。但她補充了一個意念:你也重要。沒有你,我活不到現在。
這次的信息包更簡單,蘇婉幾乎瞬間就理解了。她眼淚掉下來,但這次是混雜着感動和釋然的淚水。
“笨蛋,”她抹了把臉,把林燼抱起來,貼着臉蹭了蹭,“媽媽保護孩子,天經地義。而且……沒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醫院或者路上了。我們互相需要,懂嗎?”
林燼感受着臉頰上溫熱的觸感,心裏某個堅硬角落鬆動了一點。
是啊,互相需要。這就是她們現在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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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母女倆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工作狀態”。
蘇婉成了林燼的手腳和眼睛。她抱着林燼(或把她放在控制台邊能看見的位置),按照林燼的引導,一步步探索避難所的基礎功能。
她們學會了調整照明模式(從恒定白光切換到模擬自然光周期,幫助維持生物鍾);學會了查看外部監控的不同視角(八個還在工作的攝像頭覆蓋了避難所入口周圍百米範圍,畫面裏只有廢墟和偶爾晃過的黑影);學會了使用短波接收模塊——雖然只能收不能發,但能聽到一些斷續的無線電信號。
大部分是雜音。但傍晚時分,她們捕捉到一段相對清晰的廣播:
“……重復,這裏是‘方舟’臨時指揮中心。江辰長官宣布,已在北郊工業區建立初步安全區。所有幸存者,請務必保持希望,向北方撤離。我們提供食物、庇護和醫療……警惕僞裝成人類的感染變異體……它們保留部分智力,會設陷阱……重復……”
廣播循環播放,聲音是經過處理的男聲,冷靜而富有號召力。
但蘇婉聽到“江辰”兩個字時,渾身一僵。
林燼則感受到復仇系統傳來一陣強烈的波動,界面上的【血仇必報】任務開始閃爍紅光。
“他果然沒死,”蘇婉聲音冰冷,“還在建什麼安全區……裝救世主。”
林燼示意她繼續聽。
廣播後面還有內容:“……同時警告,某些區域出現異常高維能量讀數,可能伴隨危險進化體出沒。如發現類人型但行爲怪異的生物,尤其具有組織性和攻擊性的,請立即遠離並報告坐標……‘方舟’將派出清理小隊……”
高維能量讀數?進化體?
林燼想起門外那只“掘洞者”。它顯然比普通喪屍聰明,會找門縫,會試探。這就是廣播說的“進化體”?
那麼,“方舟”知道這些內情?江辰和白玲,是否已經接觸到了“觀測者”或“清洗協議”的秘密?
太多疑問。但至少確定了一件事:仇人活得挺好,還在擴大勢力。
“我們得變強,”蘇婉低頭看着林燼,眼神堅定,“在他找到我們之前,變得足夠強。”
林燼眨眼贊同。
變強第一步:利用現有資源。
蘇婉開始整理倉儲區的物資。除了高能營養素,她還發現了一些密封的種子包(標注“抗輻射改良作物”)、一套簡易水培設備、基礎醫療手術工具、甚至有幾把未開封的戰術匕首和一套復合纖維防刺服。
她給自己換上防刺服,把匕首別在腰間。工兵鏟放在床邊觸手可及處。然後開始學習使用水培設備——萬一營養素吃完,她們得能自己種點東西。
林燼則專注於恢復和溝通練習。她發現,當蘇婉抱着她時,意念投射的消耗會降低,傳遞的信息也更清晰。她們逐漸發展出一套簡化的“協議”:
林燼眨眼一次:是/肯定。
眨眼兩次:否/否定。
連續眨眼:注意/有情況。
閉眼再睜開:需要集中溝通。
配合眼神方向和細微的表情(嬰兒能做的不多,但足夠傳遞情緒),加上偶爾的意念投射補充,她們已經能進行相當復雜的“對話”。
傍晚(據模擬光照判斷),蘇婉準備“晚餐”。她熱了一管營養素,自己喝掉一半,另一半用瓶喂給林燼。然後拿出之前在倉庫拿的牛肉罐頭——這是奢侈的加餐,爲了慶祝今天的小小勝利。
罐頭加熱後香氣四溢。蘇婉小心地喂了林燼一點點肉泥(嬰兒腸胃可能受不了太多,但嚐個味沒問題),自己吃掉了剩下的。
“好吃,”她滿足地嘆了口氣,“好像又活過來了。”
林燼舔了舔嘴唇。牛肉的味道喚醒了她前世作爲人類的味覺記憶。雖然現在只能嚐一點點,但已經足夠珍貴。
飯後,蘇婉抱着林燼,坐在控制台前,切換着外部監控畫面。
夜色(模擬)降臨,屏幕上的黑白圖像更顯陰森。廢墟輪廓扭曲,風聲通過麥克風放大,變成嗚咽般的低吼。
突然,第三個攝像頭畫面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蘇婉立刻把畫面放大。
那是一個人影……或者說,人形生物。它站在廢墟陰影裏,一動不動,面朝攝像頭的方向。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出它站姿筆直,不像喪屍那種佝僂蹣跚。
“又是進化體?”蘇婉壓低聲音。
林燼集中精神力感知。太遠了,感應不到。但那個站姿……讓她想起軍人。
那人影站了大約一分鍾,然後轉身,消失在廢墟後方。
沒有攻擊,沒有試探,只是……觀察。
“它在看我們?”蘇婉感到毛骨悚然,“攝像頭那麼隱蔽……”
林燼也有同感。但如果對方只是觀察,爲什麼?是在評估威脅?還是在等什麼?
她示意蘇婉調出之前的監控錄像,回放那個區域過去幾小時的畫面。
快進中,她們看到那個人影在傍晚時分出現,在幾個攝像頭覆蓋範圍的邊緣移動,每次都避開直接暴露,只露出部分身體或影子。行爲模式高度謹慎,甚至有戰術性。
這絕不是普通喪屍,甚至不像“掘洞者”那種野獸般的變異。
是人類幸存者?還是……更高級的“進化成功”個體?
【檢測到異常生命信號:特征介於人類與進化體之間,能量讀數不穩定。】救世系統彈出提示,【建議:保持警戒,避免直接接觸。】
復仇系統則簡潔得多:【潛在威脅。建議:遠程清除。】
林燼沒理它。現在她們在暗處,對方在明處(可能),沒必要打草驚蛇。
但她讓蘇婉激活了那個區域的聲波驅散裝置(設爲被動觸發),並在控制台上標記了那個方向爲重點監視區。
做完這一切,夜已經深了。
蘇婉抱着林燼躺回床上。她把工兵鏟和匕首放在枕邊,一只手輕輕搭在林燼身上,確保任何動靜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睡吧,寶寶,”她輕聲說,“媽媽守着。”
林燼閉上眼。但她沒有立刻入睡,而是分出一絲意識,保持着對周圍環境的模糊感知。
避難所裏,只有循環系統的低鳴,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門外,電弧柵欄的指示燈在黑暗中規律閃爍,像一顆冷靜的、永不閉合的眼睛。
而遠處的廢墟裏,那個神秘的人影曾站立的地方,此刻空無一人。
只有夜風穿過斷牆,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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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信號與火光
第二天是在警報聲中開始的。
不是刺耳的轟鳴,而是控制台發出的一串短促、尖銳的蜂鳴。蘇婉瞬間驚醒,抄起工兵鏟就跳下床,把林燼護在身後。
但攻擊沒有到來。
她盯着屏幕,發現警報來自通訊模塊——短波接收端捕捉到了強信號,自動觸發提醒。
“是廣播?”她稍微放鬆,但沒放下武器,抱着林燼走到控制台前。
信號正在被解析。屏幕上跳出波形圖和轉譯文字:
【來源:未知。加密方式:非標準軍碼。嚐試破譯中……】
破譯進度條緩慢推進。10%……30%……65%……
林燼盯着屏幕。她前世接觸過一些通訊,但這套加密方式很陌生,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國體系。更接近……志裏提到的“火種計劃”內部通訊規格?
進度條跳到100%。
文字浮現:
【發信源:‘守望者-03’移動站】
【坐標:████,████(已損壞,推測在東南方向15-20公裏範圍)】
【內容:……這裏是指揮官陳墨。‘巢-07’,如果還有人能聽到,請回應。】
【重復:我們攜帶‘火種’協議關鍵數據模塊,正遭受‘收割者’小隊追擊。傷亡過半,能源即將耗盡。請求避難所提供坐標及臨時庇護。】
【驗證碼:IGNIS-7-23-Ω。重復,驗證碼IGNIS-7-23-Ω。】
【如無法提供庇護,請至少告知區域內安全路徑或‘清洗協議’異常點位置……信號將在三分鍾後中斷。】
信息到此結束。信號強度迅速衰減,最終歸零。
控制台陷入短暫沉默,然後彈出提示:
【驗證碼確認:‘火種’計劃內部高級驗證序列,權限等級:區域指揮官。】
【發信源坐標已丟失,但方向與距離可信度87%。】
【警告:信號提及‘收割者’小隊——記錄中爲‘觀測者’直屬清除單位,專門追‘火種’相關人員及攜帶關鍵數據者。】
【建議:1. 忽略信號(安全但可能錯失關鍵盟友/信息)。2. 嚐試回復(風險極高,可能暴露自身位置)。3. 僅接收信息,不回應,但可做相應準備。】
蘇婉完全看懵了。“陳墨?‘守望者’?‘收割者’?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林燼卻心跳加速。
陳墨。這個名字她記得。在前世的末世中期,有一個傳說中的幸存者領袖就叫陳墨,綽號“鐵壁”。他建立的“守望者堡壘”是少數能抵抗大規模屍和進化體襲擊的人類據點之一。但關於他的來歷衆說紛紜,有人說他是前特種部隊,有人說他是科學家,也有人說他本不是“純粹人類”。
如果這個陳墨就是那個人……那他攜帶的“關鍵數據模塊”可能極其重要。而且他知道“巢-07”,知道驗證碼,說明他確實是“火種計劃”的核心人員。
但“收割者”小隊。志提到過“觀測者”,這應該是他們的武力執行單位。被他們追……
林燼快速分析利弊。
回復信號?太危險。她們自己都還沒站穩腳跟,避難所防御薄弱,一旦暴露坐標,可能引來比“掘洞者”可怕得多的敵人。
完全忽略?也不行。陳墨可能是重要盟友,他攜帶的數據可能關於末世真相、進化秘密、甚至對抗“觀測者”的方法。而且……“火種”計劃的人,或許知道如何修復碎片、提升權限。
第三條路:不直接回復,但做準備。如果陳墨真的在附近,並且能活下來找到這裏附近,她們可以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接觸。
但怎麼做準備?
林燼示意蘇婉點開避難所地圖。屏幕顯示出“巢-07”的粗略結構圖——只有已解鎖區域是亮的,其他都是陰影。
她們所在的主區域位於地下約三十米。上方是廢棄工廠和城市邊緣廢墟。有一條主通道連接入口(昨天清理屍體的那條),還有幾條備用通道,但都顯示“結構受損”或“封鎖”。
其中一條備用通道的標記引起了林燼注意:“緊急疏散通道-03,出口位於地表東南方向1.2公裏處的排水涵洞。狀態:部分坍塌,但可能仍可通行(需清理)。”
東南方向1.2公裏。和陳墨信號的推測方向大致吻合。而且出口是排水涵洞,隱蔽性好。
如果陳墨能逃到那個區域附近……
“寶寶,你想幫他們?”蘇婉看懂了林燼的意圖,眉頭緊鎖,“可我們連自己都保護不好。而且那個‘收割者’小隊……聽起來就不是好對付的。”
林燼知道她說得對。但高風險往往伴隨高回報。更何況,如果“火種計劃”的人被趕盡絕,她們這些“繼承者候選”就會徹底失去信息來源,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她需要更多信息來做決定。
集中精神力,她嚐試溝通兩個系統。
救世系統先回應:【檢測到守護抉擇點。選擇援助潛在盟友,可能大幅提升守護值,並解鎖‘火種’相關情報。但危險系數高。】
復仇系統則脆:【‘收割者’爲敵對單位。摧毀可獲得高額復仇點數及戰鬥技能。建議:設伏,誘。】
一個想救人,一個想人。倒是很符合各自立場。
林燼沒立刻選。她讓蘇婉調出避難所的所有外部傳感器數據,重點查看東南方向的動靜。
傳感器包括震動監測、熱源感應、聲音頻譜分析等。數據龐大,但控制台可以篩選異常。
蘇婉設置篩選條件:過去兩小時內,東南方向1-3公裏範圍內,非自然震動、異常熱源、槍聲或爆炸聲。
結果很快出來。
有三個異常點:
1. 東南1.8公裏處,半小時前有短暫但劇烈的震動(可能爆炸或重物倒塌)。
2. 東南2.1公裏處,持續檢測到間歇性熱源(多個,移動中,溫度高於環境但低於車輛引擎)。
3. 東南1.5公裏處,二十分鍾前捕捉到短促的高頻聲波(類似某種能量武器放電?)。
這些點連成一條曲折的線,正從更遠的東南方向,朝着“巢-07”所在的西北方向……移動?
不,不完全是朝着這裏。線路更偏南一點,但如果繼續這個方向,最終會經過疏散通道出口所在的排水涵洞區域。
“他們在被追,而且離我們越來越近。”蘇婉聲音發緊,“寶寶,我們得決定,現在。”
林燼閉上眼,快速思考。
救陳墨,可能獲得關鍵盟友和數據,但會暴露位置,引來“收割者”。
不救,安全,但可能永遠錯過了解真相和提升實力的機會。
還有一種折中:不直接介入戰鬥,但提供間接幫助——比如,用某種方式把疏散通道的信息傳遞出去,但不暴露避難所具置。
可怎麼傳遞?她們沒有發射設備,短波只能收不能發。
等等……不一定需要發射。
林燼睜開眼,看向蘇婉:“火種”碎片。
蘇婉愣了下,隨即明白:“你想用碎片……當信號器?”
林燼眨眼。她記得碎片靠近控制台時會產生共鳴。如果能找到方法放大這種共鳴,或許能發送極短距離的定向脈沖信號——就像燈塔閃光,只有特定設備(比如陳墨攜帶的“火種”協議設備)才能解讀。
但怎麼做?她們不懂技術。
救世系統適時彈出提示:【檢測到宿主需求。可消耗150守護值,臨時解鎖‘碎片共鳴增幅’功能(一次性)。是否使用?】
守護值現在有127,差23點。
林燼看向蘇婉,傳遞意念:需要完成一個小的守護任務,積累點數。
蘇婉立刻問:“要我做什麼?”
林燼環顧四周。守護任務通常圍繞“保護生命”、“維持希望”、“促進成長”等。現在沒有立即的生命威脅,那……
她的目光落在倉儲區那些種子包上。
種植。她傳遞意念,讓生命延續,就是守護。
蘇婉明白了。她放下林燼,快速走向倉儲區,拿出那套簡易水培設備和一包“抗輻射速生綠葉菜”種子。
按照說明,她調配營養液,設置光照周期,將種子播撒在培植棉上。動作生疏但認真。當最後一顆種子安置好,按下啓動鍵,淺藍色的生長燈亮起時,救世系統的提示音響起:
【守護行爲確認:播種希望,延續生命。守護值+30。】
【當前守護值:157。】
【是否消耗150點解鎖‘碎片共鳴增幅’?】
林燼確認。
一股溫和的能量從系統流出,注入她的意識,然後導向貼身存放的“火種”碎片。碎片微微發燙,表面浮現出極其細微的、電路般的金色紋路。
同時,控制台上彈出新界面:
【‘火種’子模塊臨時功能激活:定向共鳴脈沖。】
【可發送內容:極簡編碼信息(最大3個概念詞)。】
【發送方向:需指定大致方位(誤差±15度)。】
【發送距離:最大2公裏,隨距離衰減。】
【使用次數:1/1。】
只能發三個詞,還得猜方向。
林燼快速思考要發什麼。信息必須讓陳墨看懂,且不能暴露太多。
最終她選定三個詞:“安全通道”、“東南1.2km”、“涵洞”。
蘇婉幫忙在控制台上設定方向——東南,偏角據傳感器異常點的移動軌跡微調。
“準備好了嗎?”蘇婉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林燼最後確認了一遍邏輯:陳墨收到信號,如果能解讀,會朝涵洞方向移動。那裏有通往這裏的疏散通道(雖然部分坍塌)。如果他成功進入通道,她們可以在通道內段設置接應點——那裏離避難所有一定距離,就算有追兵,也能利用通道地形防御或切斷。
如果他不來,或沒收到,她們也沒有損失,只是浪費了一次性技能。
如果這是陷阱……林燼看向外部監控。傳感器顯示追者確實存在,戰鬥痕跡真實。陷阱的可能性較低。
她眨眼。
蘇婉按下發送。
沒有聲音,沒有閃光。但林燼感到貼身的碎片劇烈一震,溫度飆升到幾乎燙傷的程度,隨後迅速冷卻,恢復黯淡。表面的金色紋路也消失了。
【臨時功能已耗盡。‘火種’碎片進入冷卻期(預計24小時)。】
做完了。現在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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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蘇婉坐立不安,每隔幾分鍾就查看一次傳感器數據。林燼則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繼續恢復精神力,同時觀察監控。
一小時後,東南1.5公裏處的異常熱源消失了。不是熄滅,而是……移動出了傳感器覆蓋範圍?還是被消滅了?
緊接着,東南1.2公裏處——涵洞附近——傳感器檢測到新的震動:很輕微,像是謹慎的移動,而非戰鬥。
然後,排水涵洞方向的聲音傳感器,捕捉到了極其微弱的金屬碰撞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有人進去了。
蘇婉屏住呼吸,看向林燼。
林燼示意她調出那條緊急疏散通道內部的結構圖(只有示意圖,沒有實時監控)。通道長約八百米,中間有一段標記爲“坍塌風險區”,寬度僅容一人爬行通過。
如果陳墨還活着,並且帶着傷員,通過那裏會很艱難。
“我們要不要……去通道那頭看看?”蘇婉小聲問,“至少確認一下是誰,有多少人。”
林燼猶豫。離開安全的避難所,進入未探索的通道,風險很高。但如果真是陳墨,而且受傷嚴重,可能倒在半路,她們不去接應,之前的努力就白費了。
她權衡再三,決定:去,但做好萬全準備。
蘇婉換上全套防護:防刺服、戰術背心(從倉庫找的,略大但能用)、匕首、工兵鏟。給林燼也裹了好幾層,確保保暖和保護。帶上醫療包、高強度手電、繩索、還有幾從工具間找到的鎂棒燃燒條(當簡易信號或武器)。
離開前,她將避難所主門徹底鎖死,並設置了聲紋警報——如果門外有異常動靜,控制台會通過她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型接收器(倉庫找到的老式對講機改的)發出警告。
然後,她們進入了一條從未走過的側門。
門後是向下的狹窄樓梯,延伸向黑暗。空氣溼,有淡淡的黴味和鐵鏽味。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出牆壁上斑駁的管道和電線。
林燼被蘇婉用背帶固定在前,能感受到母親緊張的心跳和小心翼翼的每一步。她自己也保持高度警覺,精神力像蛛網般鋪開,感知着前方。
通道比想象中更長,也更破敗。多處有滲水,地面溼滑。走了大約兩百米後,她們到達了那個“坍塌風險區”。
這裏原本應該是標準通道,但現在頂部塌陷,落下的混凝土和鋼筋堵住了大半空間,只留下一個需要彎腰(甚至匍匐)才能通過的縫隙。縫隙深處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
蘇婉蹲下,用手電照向縫隙內部。光柱盡頭,似乎有……血跡?新鮮的,暗紅色,蹭在混凝土邊緣。
還有半個模糊的腳印。
“有人剛過去,”蘇婉壓低聲音,“或者……正在裏面。”
林燼示意她小心。
蘇婉拔出匕首,反握在手,另一只手拿着工兵鏟。她先探身聽了聽——只有滴水聲和風聲。
然後,她開始爬進縫隙。
空間極其狹窄,成年人需要肘膝並用。蘇婉不得不暫時解下背帶,把林燼抱在身側,用一只手臂護着,另一只手和膝蓋交替前進。過程艱難,碎石硌得生疼,但她咬牙堅持。
爬了大約十米,縫隙稍微變寬,可以蹲行了。前方傳來微弱的光——不是手電,更像是……冷光棒?
還有壓抑的喘息聲。
蘇婉停下,把手電光調暗,緩緩探頭。
前面是一個稍大的塌方形成的空洞,大約五六個平方。此刻,那裏有三個人。
一個靠坐在牆邊,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着破損的深灰色作戰服,臉色蒼白,腹部有簡易包扎,但滲血嚴重。他手裏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槍口指着蘇婉的方向,但手臂在顫抖。
他旁邊蹲着一個年輕女人,同樣穿着作戰服,肩膀受傷,正試圖給男人重新包扎。她聽到動靜,猛地抬頭,另一只手已經摸向腿側的刀。
第三個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縮在角落,懷裏緊緊抱着一個金屬箱子,箱子表面有齒輪火焰的徽章。他臉色慘白,眼神驚恐。
三人都疲憊不堪,傷痕累累,但眼神裏還有戰鬥的火苗。
蘇婉僵住了,不知道該進該退。
林燼則迅速評估:男人應該就是陳墨,傷勢最重;女人是隊員;少年可能是技術人員,箱子是關鍵數據。
沒有立即的敵意,但警惕性極高。
她輕輕碰了碰蘇婉的手臂。
蘇婉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聲音開口:“別緊張。我們是‘巢-07’的。收到了你們的信號。”
男人——陳墨——盯着她看了幾秒,又看向她懷裏的嬰兒,眼神裏閃過難以置信,但槍口緩緩放低。
“驗證碼。”他聲音沙啞澀。
“IGNIS-7-23-Ω。”蘇婉準確復述。
陳墨緊繃的身體鬆了一瞬,隨即被劇痛扯得齜牙。“你們……怎麼找到這裏的?”
“我們發送了脈沖信號,指向涵洞。”蘇婉簡單解釋,沒有透露太多細節,“能走嗎?前面還有一段路,但相對安全。”
年輕女人警惕道:“你們有多少人?避難所裏?”
“目前就我們兩個。”蘇婉實話實說,“但那裏有防御系統,有物資。”
女人還想問什麼,陳墨抬手制止。“信他們。”他咳了幾聲,血沫溢出嘴角,“‘火種’的驗證碼不會錯……而且……”他看向林燼,眼神復雜,“帶着嬰兒還能在這種地方活下來……你們不簡單。”
他試圖站起,但失敗了。腹部的傷口崩開,鮮血涌出。
“指揮官!”女人驚呼。
蘇婉上前一步:“我來幫忙。”
她放下工兵鏟(表示無害),從醫療包裏翻出止血凝膠和加壓繃帶,動作熟練地處理傷口——這些都是她這幾天從急救書上看來的,加上之前給自己包扎的經驗,手法居然像模像樣。
陳墨疼得滿頭冷汗,但沒哼一聲。他打量着蘇婉,又看看她懷裏的林燼,突然問:“孩子多大了?”
“剛出生幾天。”蘇婉答。
“父親呢?”
“死了。”蘇婉語氣平淡,手下動作不停。
陳墨沉默片刻。“末世第一天就敢帶着新生兒出來闖……要麼是瘋了,要麼……”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蘇婉包扎完畢,抬頭直視他:“要麼是沒得選。就像你們一樣。”
陳墨愣了愣,然後扯出一個苦笑:“……說得對。”
在蘇婉的幫助下,陳墨勉強站起,由女人攙扶着。少年抱着箱子,緊緊跟在後面。蘇婉一手抱着林燼,一手拿着手電和工兵鏟在前引路。
返程比來時更慢。陳墨每走幾步就需要停下喘息,傷口雖然暫時止血,但失血過多讓他虛弱不堪。少年也明顯體力不支。
花了將近四十分鍾,他們才爬出塌方區,回到相對完好的通道。
就在距離避難所側門還有不到五十米時,蘇婉腰間的接收器突然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聲紋警報被觸發了。主門外有東西!
所有人瞬間停下。
“怎麼回事?”女人低聲問,手按在刀柄上。
“避難所主門有動靜,”蘇婉臉色發白,“可能是追兵……也可能是別的。”
陳墨咬牙:“不能停在這裏。繼續前進,進避難所!那裏至少能防守!”
一行人加快腳步,幾乎是踉蹌着沖向側門。
蘇婉用“火種”碎片刷開門鎖(碎片還在冷卻,但基礎門禁功能尚存),衆人魚貫而入。她最後進入,反手鎖死側門,並激活了內部隔離閥——沉重的金屬閘門降下,將通道徹底封死。
“暫時安全了,”蘇婉喘着氣,“但主門那邊……”
她抱着林燼沖到控制台前。主屏幕正顯示着主門外走廊的監控畫面。
畫面裏,有三個“人”站在電弧柵欄外。
他們穿着統一的暗銀色緊身作戰服,身材高挑勻稱,面容被全覆蓋式頭盔遮擋,只露出眼部位置——那裏不是玻璃,而是兩片幽深的、泛着微光的黑色鏡面。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流線型的、槍管呈棱柱狀的能量武器。
他們站姿筆直,動作同步,沒有任何多餘的小動作,像三台精密的機器。
中間那人抬起手,按在電弧柵欄上。藍色的電弧瞬間爆發,噼啪作響,但那人的手紋絲不動。幾秒鍾後,電弧……減弱了?不,是被吸收了。他手掌周圍的空氣泛起漣漪。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通過門外的拾音器傳來,冰冷、平滑、沒有語調起伏:
“‘巢-07’內部人員,立即交出‘火種’協議數據模塊及所有相關人員。這是‘觀測者’直屬單位‘收割者’小隊的最後通牒。”
“你們有十分鍾。”
“逾期,我們將突破防御,進行清除。”
話音落下,三人同時後退一步,呈三角陣型站立,武器抬起,指向門口。
如同三尊等待收割的死神。
控制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陳墨壓抑的咳嗽聲,和少年牙齒打顫的輕微磕碰聲。
蘇婉抱着林燼的手臂收緊。
林燼則盯着屏幕上那三個身影,意識裏,復仇系統的界面瘋狂閃爍,幾乎要沸騰。
【檢測到高價值敵對單位:‘收割者’個體。】
【威脅等級:B+(當前狀態評估)。】
【建議:立即制定殲滅計劃。】
【警告:對方具備能量吸收及高維感知能力,常規防御可能無效。】
而救世系統則彈出鮮紅的警告框:
【極端危機!檢測到‘觀測者’直接涉!】
【避難所當前防御無法長時間抵抗‘收割者’小隊攻擊。】
【建議:1.啓動緊急預案(如有)。2. 尋找撤離路徑。3. 或……滿足‘繼承者試煉’觸發條件,嚐試獲取更高權限。】
繼承者試煉?
林燼猛地想起昨天的志片段:“繼承者需滿足三個條件:純淨之血、覺醒之魂、燃燒之志。”
她三項全中。但怎麼觸發?在哪裏觸發?
她看向陳墨,以及他隊員懷裏的金屬箱子。
也許……答案就在那裏。
十分鍾倒計時,已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