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遠被氣瘋了,指着蘇影的手指抖得如同風中的枯葉,臉色由鐵青轉爲一種不正常的紅,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在蘇家當家作主這麼些年,哪裏會有人這樣忤逆他?
妻子韓蕭玉溫順甚至有些怯懦,事事以他爲先。
兒子蘇辰雖然冷淡有主見,但大體上尊重他的決定,且利益一致。
女兒蘇纖芸更是嬌養長大,乖巧貼心,從不會違逆他的意思。
可這個蘇影,這個憑空冒出來的、本該對他感恩戴德、小心翼翼討好他的女兒,卻從出現的那一刻起,就不斷地挑戰他的底線!
這哪裏是女兒?這分明是個來討債的、不知好歹的孽障!
這才回來第二天就敢這樣的態度對他!
“明天!明天我就叫王家的人過來, 把婚定了!”蘇明遠這句話一直找不到說出來的機會,現如今倒是直白的說了出來。
王家,正是他之前物色好的“備選”之一。
家族近幾年靠着新興產業迅速崛起,財力雄厚,但基尚淺,急需與蘇家這樣的老牌家族聯姻來提升社會地位和穩固基。
王家那個獨子,據說不學無術,品性堪憂,但王家的錢是真的多,而且...足夠“識趣”,知道該聽誰的。
把蘇影嫁給王家,既能盡快拿到一筆可觀的彩禮緩解明遠集團的燃眉之急,又能將這個麻煩遠遠打發出去,讓王家替他“管教”這個不聽話的女兒。
一石二鳥。
至於蘇影會怎麼想?她以後在王家過得好不好?那本不重要!她能爲蘇家做出這點“貢獻”,已經是她這個女兒存在的最大價值了!
“明遠!你...你說什麼?訂婚?小影她才剛回來!她才十八歲!而且王家那個兒子...”韓蕭玉聽到這話滿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蘇明遠。
蘇纖芸比蘇影大一歲,今年剛滿十九,蘇纖芸考了本地的一所大學,而蘇影,剛從邊遠地區回來,還沒在身邊待些時就要被送出去嗎?
韓蕭玉對蘇影的感情極其復雜,一時半會兒理不清,可瞧見蘇明遠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到底是也有了些脾氣。
蘇辰一只手扶着韓蕭玉,也皺着眉頭有些不贊同,他蘇家還沒到賣妹妹求榮的地步!
只有蘇纖芸心裏十分高興,甚至隱隱鬆了口氣,但那高興和鬆快被她很好地掩飾在了震驚和擔憂的表情之下。
她輕輕拉了拉韓蕭玉的袖子,小聲道:“媽媽,爸爸是不是太生氣了才這麼說的?姐姐她...唉,也是,剛回來就惹爸爸發這麼大的火。王家...雖然聽說那個王少有點...但王家畢竟有錢有勢,姐姐嫁過去,說不定也是享福呢?”
她這話看似在爲蘇影着想,實則句句都在火上澆油,既坐實了蘇影惹禍的過錯,又將蘇明遠這明顯帶着懲罰和交易性質的訂婚美化成享福,更是點出了王家“有錢有勢”這個蘇明遠最看重的條件。
果然,蘇明遠聽了,臉色稍霽,冷哼道:“還是纖芸懂事!知道爲家裏着想!享不享福,那得看她自己懂不懂事!王家肯娶她,已經是她天大的福氣了!”
“芸芸!你...”韓蕭玉有些生氣的揮開蘇纖芸的手。
蘇纖芸暗道不妙,立馬換上了一副委屈又小心翼翼的表情,眼圈說紅就紅,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媽媽...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爸爸在氣頭上,說的肯定是氣話...我也擔心姐姐啊,可是...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她一邊說,一邊怯生生地看向蘇明遠,仿佛害怕極了父親再次發怒。
這一招以退爲進,配上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果然讓韓蕭玉剛升起的怒氣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對小女兒的疼惜和對現狀的無力。
韓蕭玉看着小女兒泫然欲泣的樣子,再也說不出責備的話。
“你少說兩句,王家不是什麼好人家,我是不會同意的。”一向軟弱的韓蕭玉在這方面格外強硬。
“一開始我們便說好了的!”蘇明遠在韓蕭玉身邊低聲開口,確實,從一開始將蘇影接回來他們就說好了的。
盡快給蘇影找個好人家嫁了,緩解蘇家的經濟問題。
“那也不能是王家那個孩子!”
“那孩子...那孩子是什麼德行,圈子裏的太太們誰不知道?!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前兩年還鬧出過事,差點進去了!你把小影嫁給他,那不是把她往火坑裏推嗎?!她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啊!你怎麼能...”
韓蕭玉的話戛然而止,因爲蘇明遠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冰冷刺骨,裏面沒有一絲動容,只有被打斷計劃的不耐和被當衆反駁權威的慍怒。
“夠了!”蘇明遠低吼一聲,聲音不大,卻帶着駭人的壓力,“她是什麼德行?我看她也沒比王家那小子好到哪裏去!野性難馴,不懂規矩,目無尊長!給她找個婆家管教,是爲她好!總比留在家裏繼續丟人現眼強!”
他頓了頓,看着韓蕭玉搖搖欲墜的樣子,語氣稍微放平緩了些:“除了王家,李家那位也可以。”
“媽媽!我知道李明洲,他和我是同班同學,人很不錯的!”蘇纖芸急切地話,臉上重新露出那種甜美無害的笑容,“李家雖然比不上王家那麼...財大氣粗,但也是書香門第,家風很正的!明洲哥他成績好,脾氣也好,對人都很有禮貌的!如果是李家的話...”
她恰到好處地停住。
韓蕭玉聽到小女兒的話,灰敗的眼神裏果然亮起一絲微光。李家...她也有所耳聞,家風確實不錯。
如果是李家那個孩子,雖然家世差些,但至少人品可靠,小影嫁過去或許能安穩度,不至於受太大的罪。
而且她看着蘇影這孩子,尤其是那黑漆漆的、仿佛將所有情緒都吞噬殆盡、只留下一片死寂荒原的眼睛,讓她心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澀,幾乎喘不過氣。
不僅僅是對女兒的心疼,更混雜着一種連韓蕭玉自己都說不清的、近乎恐懼的陌生感。
這雙眼睛太不像一個十八歲少女該有的了,裏面沒有憧憬,沒有好奇,甚至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經歷過徹底絕望後才會留下的、萬籟俱寂般的空洞。
每當對上這雙眼睛,韓蕭玉就感到一種強烈的無所適從和隱隱的愧疚。她不知道這十五年裏,蘇影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
卻又本能地想要逃避這雙眼睛帶來的壓力和不適,下意識地更想去擁抱蘇纖芸那雙總是盛滿依賴和孺慕、讓她感到熟悉和安心的明亮眼眸。
可無論如何逃避,蘇影終究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血脈相連的本能,以及作爲母親殘留的良知,讓她無法眼睜睜看着蘇影跳進王家那個火坑。
所以,哪怕李家提供的助力遠不如王家,哪怕這更像是一種自我安慰式的妥協,她也要抓住這稻草。
蘇辰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放在蘇影身上,看了半晌,在父母三言兩語把這件事定下後緩緩挪開了視線。
蘇影更是,壓沒管他們在說什麼,看見他們把話都說完了,才慢吞吞的回到自己房間裏。
攥着韓蕭玉剛剛塞給她的手機,打開搜索軟件。
【訂婚是什麼?】